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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岳父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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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大人说他在江城有个心仪的女子,这趟便要定了亲再回京,可父母都在金陵,诸多不便。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是他最崇敬的老师,高山仰止,仰之弥高,故而希望您能替他父母代为主持。”
时大人听了这话,这些天来商文载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光,心旷神怡,神清气爽,恨不得连九天神女也介绍给他的这位门生,哪有不应承的?
且自家夫人才打了商文载的主意想让他做女婿,他千万个不愿意,扯谎应付了一次还成,哪有次次应付过的?
这会儿不过隔了一天,人家自己寻了个亲事,彻底堵死了时夫人的路子,往后还需他应付什么?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当真是路子多得是!时老爷飘飘然,快活得很。
他假意拍了拍身上看不见的灰,捋了捋衣衫上的褶皱,提步刚要出去,又觉得他这身道袍显不出隆重之态。
“你先替我到堂前接待,切莫失了我时家礼仪,待我去换身衣裳再来。”
时老爷嘱咐完管家后,又唤了平安,“速速去知会夫人,让她赶紧收拾妥当,也到堂前来。”
话音刚落,时老爷慌忙走出去两步,见老管家和平安都瞧着他,才放缓了步子,一手放于身后背着,一手捋了山羊胡,故作不慌不忙地走着。
平安嘴角抽了抽,忙不迭地应下,脚尖一蹬,如风一般地跑到时夫人院中。
不凑巧得很,一入门就碰上昨日与他扭打作一团的小厮,仇人见仇人,怒火瞬间起来。
两人龇牙咧嘴要再打一场,端了药碗正要进门的元婆子忙喝止:“成什么样子!昨儿打了一架不过瘾,今日还要再打?”
那小厮便收起爪牙,狠狠剜了平安一眼后跑开了。
平安迎上前去,对元婆子嘿嘿一笑。
“不打了,不打了,昨日为了他抢我妹妹糕饼的事,打得他满地找牙,今儿估摸着还没长出来。跟个没长牙、连糕饼都嚼不动的玩意儿打架,就算打赢了,也算不得有能耐!”
元婆子被他一番没皮没脸的话逗得咯咯笑,手里的药碗也跟着摇晃,见状,为讨时夫人欢心,平安赶紧接过来。
平安进屋之时,时夫人歪坐在花梨木镂花圈椅上,戴着个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抹额,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攥着方丝帕,叹气不停。
“夫人,老爷差平安来了。”
时夫人接过元婆子递过来的药碗,捏了鼻子仰头要喝,喝之前先问了一句:“你小子来了,何事?”
“商大人来了府上,说是请老爷为他主持婚礼,老爷已换衣裳去了,差小的来告诉您一声,赶紧收拾了也到堂前去呢!”
听了这话,时夫人已送入嘴里的半碗药又原样吐回了碗里,手又撑上额头,眼眸低垂,又气又悲,全无办法。
头一天驳了她的意还不算,现在还得让她掺和进他商文载的婚事,她没有做他岳母的缘分倒也罢了,也不是没得让他来气人的!
只一天就寻了门亲事,偏她昨日才要死要活地让自家老爷开口,现在那老头子在堂前不晓得怎么打心底里笑话她呢!
时夫人的病本来就是装出来给时老爷看的,这会儿好得很,再不用装了,她气得一路疼到心肝,捏着帕子的手气得发抖。
元婆子接过药碗后便看着时夫人变了脸,她眼力见儿极好,忙挥退低头禀报的平安,而后附在时夫人耳边低声劝她。
却没看到欲言又止的平安嘴皮子哆嗦了一阵,“唉”一声后还是退下,刚走到门口,时夫人又唤他回屋。
平安还以为事情有了转圜,正要说出昨日出门给妹子买糕饼时见到的事情,就听见时夫人猛吸一口气,歪坐着,更加虚弱了。
“平安啊,”时夫人捂着心招手,让平安走近些,“你回去告诉老爷,我昨日气急攻心,又染了风寒,今日一病不起,只怕明日撒手人寰了——”
元婆子看不过去,制止她:“夫人,你何苦说这些呢?”
时夫人抬手示意她别说话,继续道:“也代我跟商大人致歉,他成亲一事,我如他母亲一般替他欢喜,但主持之事,着实有心无力。”
言罢,又故作虚弱,咳嗽两声。
平安昨日见到商大人送小姐回府,虽说小姐戴了个帷帽,但他平安是谁,只消一眼便看清楚了小姐挂在身前的长命锁。
故而心里有了个猜测,但也只是猜测,没得真凭实据,他踌躇不决,到底不敢说出口。
现下看时夫人脸色泛白,更怕他猜错了,她又一个仰倒,到时候只怕自己真得被连夜赶出去了!
所以只领了时夫人的命令,乖乖出门给老爷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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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内,商文载仍坐在下首,浅浅笑着。
时老爷看着他面前的得意门生,他即将婚配的学生,他的决计不会娶了自己女儿的学生,笑得满面春风。
春风吹了一半,直到平安高声向他禀报后再笑不出来。
“老爷,”平安先唤了一声,“夫人说她病重得很,气也急,心也痛,可能明日就撒手人甚么了,所以来不了了。”
平安在老管家的挤眉弄眼和时老爷的沉默中艰难禀报完后,又侧身向商文载,略略躬身。
“夫人还让我向商大人道个不是,说她……”平安想了想,想不起来,“呃……欢喜,但不给您主持婚事了。”
时老爷从未如此后悔过买下平安,他露在广袖外的两根手指抽得停不下,最后极快地缩回去,握成个拳头,又无力地放开。
老管家眼皮都多挤出来几层,仍不奏效,也没眼看地挪开视线,而后打着圆场。
他上前拉着平安的胳膊,面不改色道:“商大人见谅,这小子才入府不到三个月,偏又是个脑子不中用的,记性差,兴许曲解了夫人的意思,传错话了,我再同他亲自去请一趟。”
说着,使劲拽着平安的袖子,大步离开。
平安无端又得了个“脑子不中用”的名声,顿时噘着嘴不高兴了,忽而听见“噗嗤”的嗤笑声,入后堂的瞬间,看见商文载身边还站了个跟他一般大小的小子。
叫同龄之人见了笑话,心底就不高兴,入了后堂后连声抱怨个没完。
“怎么愣是说我脑子不好了,这些话都是夫人说的,不信,你问她去!”
见他还敢顶嘴,老管家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回头再跟你算账,现在跟我去请夫人。”
老管家进了屋,看到时夫人“病”得以至于夸张的模样,同样纳罕一阵。
“夫人,老爷也知道您想小姐嫁给商大人,但商大人人家已有了亲事,您这样……也不是个体面办法。”
时夫人换了个方向歪倒在圈椅上,不在意道:“我忧心我若儿的婚事,忧得险些连命都没了,还谈甚么体面不体面?老爷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自去给他学生主持婚事罢,要我做什么?”
“唉!夫人这话就不公道了,老爷事事听您的,您不去才是没了主心骨,叫他如何做?”
反正时老爷也不在旁边,老管家横竖不怕他听到,将时夫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时夫人叹了口气,竟真由元婆子扶起来,入屋换衣裳。
“你且先去堂前吧,我收拾妥了便来。”
“好嘞!”老管家忙不迭应声,出门的时候,已然累得满脸的汗。
他忙着敢去前厅,没想起来平安这个不让人平安的。
更想不到立在夫人屋外的平安心头霎时起了个想法:夫人既然是主心骨,我若是要留下来,只需夫人同意便是了,还讨好老爷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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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夫人带着平安和元婆子走入时,商文载和时老爷的茶水又多饮下一盏。
她戏倒是做得全套,头上还戴着她那抹额,半睁双眼,一脸病容,攥着个帕子,一边走,一边咳嗽。
时老爷早就知道她不过是装出来的,见她演得这般逼真,竟还由元婆子扶着三两小碎步地挪,仿佛风一吹就倒。
他眼角止不住地抽,抽得连皱纹都多了好几道,震撼得险些说不出话,良久才心虚道:“你师娘……此番着实病得厉害。”
他话还未说完,商文载连忙起身,满脸恭敬歉意地迎上去,“学生惶恐,师娘生病了还操心——”
“唉,这说的是什么话?”时夫人由商文载虚扶着落座,拍着他的手臂,也让示意他落座。
方才平安早添油加醋地将前一日的见闻,连带着几日前小姐隔着屏风偷瞧一事悉数禀明了。
时夫人听了过后臊得满脸通红,心头纳罕她女儿是个做大事的,胆子大得很,但终究是郎有情妾有意,细枝末节的管他作甚?
她捂了耳朵只管欢喜,脚步也轻飘飘的,一个劲地催促丫鬟婆子赶紧给她梳妆妥帖,好叫她能赶紧见到姑爷。
但心里虽有了猜测,却唯恐要是闹了误会,岂不是连累若儿名声?
故而不敢表现太过,只照着先前生病的说法上前厅来,横竖她姑爷跑不了,慢慢打听便是。
商文载礼数周全,玉树临风,一派端方姿态。
时夫人越瞧越满意,客气道:“你爹娘在金陵,我和你老师就托个大,代他们为你主持,希望你莫要嫌弃。只是不知……你爹娘可知道那姑娘家世?”
商文载安然应答:“知道的。”
虽不曾向他们提过若儿,但去信中提及过老师,想来……也不算全然不知。
“是……哪家的姑娘呀?”等待他答话的功夫,时夫人盖在帕子下的手指略略发抖,心也跳动得厉害。
几个下人虽然添茶的添茶,倒水的倒水,也都暗中立起耳朵听——只除了观言。
较之平时,他站得离商文载更近些,只唯恐时老爷恼怒至极,对自家公子做出什么危险之举,也好挺身而出给公子挡了。
时老爷瞧时夫人终于死了嫁女儿的心,尽心给商文载张罗婚事,便不再提防。
他撇了撇茶叶,笑着喝了一口,好奇地从氤氲的茶香中望着他的学生。
商文载故作淡然,“正是贵府的小女儿,时丛若。”
时老爷呆愣着看向茶杯中,几片茶叶漂浮在里面,确认他并非吃醉了酒后,才哆嗦着嘴皮子,不敢置信地转头问道:“你、你说什么?”
时夫人已乐不可支,拿帕子捂着嘴,欢天喜地地笑,要不是一旁的元婆子按着,早就跳了起来。
听见时老爷如此问,她便如同斗胜了的公鸡,得意道:“老爷,您没听清吗?咱们女儿若若啊!”
她故意将“若若”二字咬得极清脆,像珠子砸落在玉盘中,却也像凿子一下下敲打在时老爷脑门上。
时老爷仍不肯信,两只眼睛瞪得驴眼一般大,死死盯着商文载。
商文载丝毫不惧怕,镇定走到时老爷面前,躬下身子,朗声道:“学生倾慕令嫒已久,还望老师能成全!”
“不行!”时老爷高声喊道。
他气得山羊胡子乱飞,眉毛倒竖,一面猛地站起来,一面怒甩广袖将手背在身后,一副绝无商榷的模样。
“啪——”只听清脆一声响,红木桌上唯二剩下的缠枝莲纹青花瓷杯被他袖子带得掼在地面,将他那声“不行”高高盖过。
时老爷暗暗心疼不已,但紧要时候,决不能表现出来,故而只暗中咬紧牙关,强压不舍。
碎瓷片立时飞溅,滚烫的茶水也四溅,细小的水珠飞到商文载衣摆上,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他弯着身子,只当无事发生,脚步一点儿不退。观言脚步挪动,打算上前护着自家公子,却被商文载用余光劝退。
杯子砸碎的声音惊吓得时夫人抬手躲开,她放下手,看不见气得直吹胡子的时老爷,满眼都是商文载打湿的衣袍和溅落在他脚边的碎瓷片。
顿时替她可怜的新姑爷心疼起来。
她口中惊呼,忙拉了商文载站远些,指责时老爷:“你跟这孩子置个什么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都明白的道理,偏你不懂?”
平安哪里见过温和的时老爷发这样大的火气?
他早已当了“叛徒”,现在站在时老爷身后,觉得芒刺在背,生怕那碎瓷片也砸在他身上,故而恨不得长出对翅膀来,立马飞出去。
一个要人家女儿要得理直气壮,一个八字还没一撇就去维护外人,一个孤立无援、碎了心爱的瓷杯还只能吹胡子瞪眼、无计可施。
见状,老管家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和稀泥:“要不……今日暂且先不议了,容日后再——”
“不行的!”
话音未落,时丛若不知又躲在哪里偷听,忽的跑进来,张开双臂挡在商文载前面,好像唯恐她爹打人。
时老爷更气得山羊胡子根根倒立,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摸着心口,未来得及出声,时丛若接着跟他唱反调。
“爹爹,你今日就答应了吧,啊?我反正就要嫁给他的,不然我、我就削发为尼!”
商文载理了理袖子,适时出声:“若儿,别气着老师,要不我今日还是——”
若、若儿……怎么是他一个外男能喊的?时老爷气得目眦欲裂。
见商文载也生了退意,时丛若又气又急,但她不对他发火,只冲着她爹喊道:“不行!”
一个吃了衬托铁了心、还未嫁人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个以守为攻、实则步步紧逼。
气到头上的时老爷哪能听这话?
他攀着桌子的手抖得厉害,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抹黑,立时便往后栽倒。
“老爷——”
“爹爹——”
昏过去之前,时老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好似听见一声极轻的“岳父大人”,恨不得立马蹬腿儿去了。
故而临闭上眼之前,他看着满脸担忧、轻扶住他的商文载,攒了浑身的力气狠狠剜了他一眼。
眼还未闭,商文载袖子里又露出一角丝帕,上面那个歪歪扭扭、丑得不忍一睹的“若”字彻底关上了时老爷眼帘。
时老爷彻底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