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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盗墓贼 那次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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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悬观之行,除了见到了同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无为道长,他还在被商家爷爷奶奶带着下山的路上,见到了一个女孩子。
最开始听到那女孩子声音的,并不是他,而是商爷爷。
他和商奶奶只有商父一个独子,独子又生下两个男孩。
他一辈子既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女,心心念念,最终成了执念,但凡看见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就总得过去逗一逗、哄一哄——哪怕是在带着虚弱的孙子下山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
听见女孩子凄惨的哭声,当然心生怜悯,非得过去瞧一瞧。
“走了走了,不够你看的!现在晚上几点了,再把我孙子给冻感冒了。”
商奶奶牵着仍然有些精神不济的商文载,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一探没有发烫,才稍微放心。
商爷爷反驳道:“既然是晚上,就更不能走了,人家女孩在哭,听到没?”
他扭过头,不管她不赞同的眼神,直直往女孩子声音的方向走去。
“正事儿不干,净瞎管闲事!”商奶奶揽住商文载,跺了跺脚,小声嘀咕。
她是整个商家最相信鬼神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相信的人。
不论商文载父母还是爷爷,三个人都不信,只不过商爷爷和商母见孩子难受得厉害,才死马当成活马医,愿意瞒着商父试一回。
她前两年听人说过,道观寺庙之类的地方,身弱的人去不得,要是去了,没准儿身上的晦气邪祟没去掉,反而招惹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没记住“身弱的人”这个前提,只记住了“招惹上不干不净的东西”的后果,把自己吓得不轻。
正害怕得说不出话,又听那人举了个例子,说自家斜对门那家的儿子,自从上一年年底去寺庙给自己转运后,今年先是出去旅游的时候摔断了腿,然后做生意又被人骗走了钱,现在一家人过得紧巴巴的,十分艰难。
听完后,商家奶奶更加笃信了:寺庙道观这些地方就是有小鬼!
要不是商文载中医西医看了个遍都不见好,她才不往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来!
看着商爷爷不听劝,非要往诡异的地方走,怕他遇到危险,商奶奶急得原地跳脚。
她勉强镇定,装作不害怕,大喊,“你等等我,我也来!”
“文载,你就在这儿别动,听见没?你爷爷不顶用,奶奶也过去看看。”
她玉盘一样的脸十分慈祥,此刻满脸着急,但商文载嘴边的那声“奶奶”怎么也叫不出口,只好点点头,说了个:“好,我等你们。”
看到孙子点头答应,商奶奶赶紧小跑上前几步,刚走出去,又转过身,摸了摸孙子的脑袋,压着嗓子再次叮嘱道:“宝贝,千万别乱跑啊!”
商文载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被她一声“宝贝”叫得嫩脸一红。
然后她如烟一般地随着她快速的脚步,几秒钟之后就隐入夜色当中,只能远远地看到个模糊的背影。
那女孩儿的哭声还在持续,刚才还只是一声一声的抽泣,现在还夹杂着细碎的话语了。
商文载没听他奶奶的话,循着声音,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指引他往另一旁走。
他脚步轻悄悄,一直走到两米多高的假石侧后方。
女孩儿身着白色长裙,抱着双膝瑟瑟发抖。
她坐在假石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石墩子上,面对一汪极小的人工湖,一会儿安静,一会儿又激动。
安静的时候就看着天上的圆月沉默不言,只是抬起袖子抹眼泪;激动的时候又哭又笑,偶然还夹杂几声故作凶狠的骂声和埋怨。
声音听着稚嫩,语气却像个成年人,商文载就这样躲在假山后,听她喋喋不休。
“外婆你总骗我干什么?你说老天爷贪财,给他捐香火钱他才干活,可我零花钱都给出去多少了,她的病也没见好……”
她话音一转,凄然一笑,“也是,你不还说你女儿江风华只是不会表达,其实她是在乎我的吗……”
商文载不知道女孩子口中的“她”和江风华是谁,又看她猛地站起来,抬头看天,继续说:“不行,不干活你好意思收钱吗?把我的钱还给我!”
女孩噔噔跑出去两步,白色长裙的裙摆和她一头长发一起飘动。
旋即,她又愣在原地,无力地垂下双肩,耷拉着脑袋又坐回了石墩子上。
这时候她不再强硬,服了软,带着一丝不甘,又有些认命的意思。
“你既然收了我的钱,好歹也起点作用,啊?下辈子没感受到的东西,这两年我感受到了,但又没剩下几年……”
“那可是癌症啊,要不你转到我身上算了,反正我死还是活都行。”
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要是被人听了,只会以为说话的人肯定脑子有问题,但商文载却浑身一僵。
下辈子,两年……
他到这个世界,正好也是两年前……
他脑海中混沌一片,差点站不稳,却凭借本能从假山后出来,蹒跚几步上前,走到女孩身旁。
商文载见过无为道长一面后有了希望,这会儿听她说什么下辈子,还以为又多出个希望,满面欣然。
他大喜过望,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了,攥着女孩儿的手臂,急匆匆问道:“姑娘方才所言可是真——”
“啊!”
黑夜当中,女孩被人攥住胳膊,差点吓破胆,她急忙挣脱,顺势往旁边一倒。
“小心——”
“啊!”女孩一屁股从石墩子上摔下来,跌在裹满了露水的草地上。
青绿色草汁混合着几点泥土,沾在白色长裙上,狼狈一片。
女孩顾不上一身狼狈,手掌撑在草地上,抬首望着身后半道杀出的人,色厉内荏地哆嗦着嗓子问:“是、是谁?你说、说话!”
“抱歉唐突姑娘了,在下只是想问,你方才所说‘下辈子’、‘两年’是何意?”
果然被他听到了,女孩不敢再多话,舔了舔嘴角,“我——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商文载一面扯过衣袖盖住手掌想要拉她起来,一面又问:“可你刚才说——”
这时候,他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只见女孩左手撑着草地,扭身起来,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只当做没听见,低着头匆匆往树荫中去了。
商文载脚下微动,还要再跟,心口却撕心裂肺地痛起来,痛得他跌坐在石墩旁,只能抚住心口剧烈喘气,全身止不住颤抖。
女孩害怕得刚跑开,才藏入黑暗中,一摸手腕,上面的手链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丢了!
她拽着脏污了的裙子,突然想到刚才那一跤,立马毫不犹豫地往回跑。
人工湖旁,那半路杀出的人跌在石墩旁喘气不停,而她的牛角手链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膝盖旁。
她心下一动,想趁其不备跑到湖边,拿了她的手链转身就飞奔,谁想到脚下偏偏踩到一根枯枝。
“啪嗒——”
树枝断裂,引得商文载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只有声响,并没有什么人。
他捂着心口,好歹喘匀了气息,刚要站起来,右手突然在地上摸到一块温热的东西。
头顶的月光从树梢之间穿过,打在那东西上面。
一块脚印模样的牛角,左右各穿着一粒金色珠子……
正在这时,一道白色残影猛地从树林里窜出来,趁着他不注意,斜着从右前方伸出来一只手,然后猛地将那东西抢了过去。
“这是我的!”来人站在他右手旁,握着那东西,居高临下地瞪他。
手上落空,红绳擦伤手掌,勒出一道红痕。
商文载喘着粗气,没跟她计较,忙问道:“你是谁?你到底从哪里来?”
对方听了,身体一震,看不清表情,愣了愣,不答话,第二次飞快地逃开了。
“你……”
商文载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身后窸窸窣窣的嘈杂声打断。
“文载,你去哪里了?别吓唬奶奶啊!”
商奶奶和商爷爷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边的竹林里出来了,他们重新回到下山的路上,见没了孙子的身影,急得到处找人。
“别是被小鬼小妖怪带走了吧,文载啊!你到底在哪儿?”
商奶奶慌了神,也不忘抱怨身旁的商爷爷,“我让你别去别去,你听不懂人话一样,现在孙子不见了,你心安了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就心安了?我还能盼着文载走丢啊?”虽然心里也着急,但商爷爷也不忘回嘴。
他接着口不择言地嘀嘀咕咕:“世界上哪有小鬼小妖怪,遇上人贩子的概率还大些——”
“啪!”一巴掌扇在他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再胡说一句试试!”
商文载被两人的争吵打断,他没管身后的两人,抬眼又往白色影子离开的方向看。
可哪还有个女孩子?
跟着爷爷奶奶离开的时候,他回首最后看了一眼。
朦朦胧胧的青草当中,立着一块月白色的石墩子,月光穿过树荫,在那石墩子上洒下一点点微不可见的光,却足以让他看清楚,那上面早就空无一人,好像是他做了一场梦,一场根本就不存在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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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文载抱着柴火回来的时候,时扬正双手抱膝,坐在那块巨大的石头上,形单影只,十分落寞。
月光之下,她瑟缩成一小团,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衣领里面,只露出一对湿漉漉的杏眼,像是刚刚哭过。
就这一瞬间,商文载心里更加怀疑。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时扬或许就是他12岁的时候,在悬观的半山腰上见到的女孩。
“呼——呼——”
正在这时,安静坐着的时扬突然伸出一只手往头顶上方挥舞,一面挥,一面仰头用嘴吹,驱赶根本看不清楚的虫子。
商文载的思绪被她暂时打乱,但很快恢复。他更加坚定,决心今晚一定要试探个清楚。
他抱着柴火,往时扬的方向走去。
要说大晚上一个人待在山里,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商文载离开的十几分钟里,时扬早就盼着他赶紧回来,虽然……对方可能是个盗墓贼。
但她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情况,他真是个盗墓贼还好一些,至少有野外经验,她攀着和商文洛的交情,倚仗他一个晚上是最好的办法了。
等到明天,两人分道扬镳,她也还他一个恩情。
你不说,我也不说,你不告诉警察我打了人,我也不告诉警察你掘了坟。
但明天是明天,熬过今晚再说。
时扬比一般人怕冷,现在荒郊野地,更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就等着商文载赶紧捡了柴火回来生个火。
盼着盼着,人可算来了,看着他手里的柴火,时扬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半点儿不惨虚情假意的笑意。
她搓了搓手,从巨石上跳了下来,摸了摸刚才坐在石头前被枯草濡湿了的屁股,热情洋溢地朝商文载走去。
“文载哥,你可算回来了!”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明显,嗓子也有些嘶哑。
“嗯。”商文载默默放下柴火,看她缩着脖子,连讲话也打颤,脱下身上的冲锋衣递给了她。
“穿着吧,别冻感冒了。”
时扬愣愣地接过,连谢谢也忘记了说。
她忽然想到云帆,那个曾经也会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挡雨御寒的人。
不过……后来一切都变了。
时扬握着商文载尚有余温的外套,愣了很久,久到商文载已经在旁边架好了枯枝,准备好生火。
夜间温度下降得太过厉害,水汽凝结在地上的草杆和枯叶上,地下湿润,连引火的枯叶也不好点着,十几分钟之后,商文载才有些艰难地生起了火。
时扬怕冷,丢进去两根枯枝,火苗窜得更高,把她冻得僵硬的脸印得通红。
她不满意这堆火的温度,嫌弃它生得不够旺盛,坐在商文载对面,鼓着腮帮子往火堆的中间吹,看得商文载心头微颤。
破败道观里,寒风从破旧残缺的窗户和木门里吹进来,每响起一道呼呼的风声,那白色影子便瑟缩一下。
荒郊野外,更深露重,只身着一件单薄外衣,她得有多冷……
对面的商文载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扬看在眼里,心里又开始活泛。
她不经意地收回了烤火的手,假装双手插兜,实则在商文载的外套里探了又探,摸了又摸。
男人的衣服,衣兜都做得更大些。
她很快翻完了,衣服外面的两个兜里,除了右边有一包香烟,其余什么都没有,更别提她的手链。
时扬掏出双手,看商文载还在出神,她假意挠双肩,伸手往他外套胸前的内兜里翻。
手刚一伸进去,太不凑巧,对面说话了。
“若若。”商文载心存套近乎的想法,颇有些自来熟地喊道。
时扬放在胸前、正要翻找的手被吓得猛然一抖,她故作自然地拿出手,跺了跺脚,好像冻得不行,同时手伸向火堆。
“嗯?”时扬假装疑惑。
“上次在酒店里,准备仓促,也不知道饭菜合不合你口味?”
都多久的事情了,两个人在荒郊野外,不赶紧想办法离开,反而问起饭菜。
时扬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仍客气回答:“很好呀,我很喜欢。”
商文载开始拿商文洛再起话头:“文洛口味重,喜欢辛辣,我按照他的口味做的,没想到他还邀请了你们,早知道我就做清淡些。”
时扬连连摆手,“没呢没呢,我是江城人,口味也重。”
听到“江城”二字,商文载眉头一挑,接着试探:“若若你也是江城人?”
“嗯,文洛没说过吗?”时扬摊开双掌接着烤火。
“那小子没提过。”
她心里有了盘算,想打听对方到底是不是盗墓贼,也开始套近乎,“但我听文洛说,你们也算半个江城人。”
商文载轻轻点头,笑着说:“嗯,爷爷奶奶是江南人,在江城工作后就定居下来,我和文洛一直跟着父母在京市,放假的时候才回去陪陪他们。”
时扬想着怎么才能不经意地打听出他的职业,所以没有说话,只看着他捡起一根木棍往火里扔。
不同于见面的寡言少语,这次商文载好像很自来熟——话也多。
“十二岁那年的暑假,爸妈让我和文洛回家陪爷爷奶奶,结果我生了一场大病,反而连累他们着急。”他抬头往悬崖上面、道观的方向看去,“说来也奇怪,看了好多医生都没用,最后还是去了一趟悬观才好了。”
“悬观?半山腰的那个?”时扬听到熟悉的名字,紧接了一句。
“怎么?你也去过?”商文载眼睛微微睁大,浅笑看向时扬。
她的双颊被高温烤得微红,两只眼睛亮晶晶,装着张扬的火苗和商文载坐得笔直的身影。
“去过的,现在都快成为景点了,信的,不信的,都爱去,从早到晚人挤人。”
一句话把商文载的试探堵了回去,他正想加大火力再探,就听时扬压低了嗓子,神神叨叨道:“其实……大家爱去那里,还有一个原因。”
时扬见商文载不动声色,一点儿不好奇,干脆把身子往前伸,做出个说悄悄话的动作。
“我小时候听我一个同学说过,说悬观里有一条地下通道,通往那片山的中间,山的中间其实是挖空了的,那里面……”时扬声音放得更低了,“那里面有好多墓穴!”
说完,她掀起眼帘,仔细观察着商文载的反应。只要他起了心,动了念,呼吸就一定会乱。
时扬注定失望,她打探的目光一无所获,反而直直地迎上一对似笑非笑的眼眸,慌得她赶紧错开视线,尴尬摸了摸鼻子,假装低下头,又捡了一根柴火往火堆里丢。
火燃得更旺盛了,火苗高高窜起,映照在她脸上,那点小心思更加无处遁形。
商文载在她故作玄虚的模样中看出来了,又结合她之前变了又变、如同颜料盘一样的神色,一下子猜出了她的想法。
他莞尔一笑,直接问她:“原来……你觉得我是个盗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