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青鸟衔枝来》执光扇影

178、月陵旧人 更入幽林中

　　此话一出，莳栖桐把玩药囊的手一顿，转眸望向两人。

　　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两人误以为她要痛下杀手，思及她方才犹如罗刹般的嗜杀行径，其中一人连忙颤声指着仍晕着的士兵们道：“他们还有救，我可以救他们！”

　　莳栖桐不语，自上而下冷冷扫视了两人一圈，才从手中抽出两个药囊抛到两人身前。

　　两人手忙脚乱地拾起药囊，长长舒了口气。

　　待佩上药囊，两人重新拿起乐器，吹奏乐曲。

　　莳栖桐静静听着两人吹奏乐曲，袖中垂下的手指节轻叩，似在和乐。

　　曲调一出，蛇虫们更加暴躁，咯吱声与嘶嘶声响彻天际，但它们也只是发出声音，终未上前半步。

　　危机解除，两人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

　　他二人未舒心半刻，莳栖桐清冷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该履行承诺了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血腥犹存的剑锋也抵上班脖颈。

　　两人呼吸骤停，脑海里瞬间涌现同伴们的死状，他们不敢在犹豫，战战兢兢地领着莳栖桐一行人往密林深处走去。

　　副官靠近莳栖桐身旁，低声声音，指着在士兵挟持下在前方领路的二人问道：“校尉，他二人当真信得过？”

　　莳栖桐眸光冷冷，摇了摇头，回道：“自是信不过，但无所谓，左右他们也在我手中翻不出风浪。”

　　“可是……”副官还欲再言，但触及到莳栖桐自信的目光，他还是将未竟之言咽了下去。

　　莳栖桐并不是过度自信，她是自发现虫豸是为乐曲驱动时，再见他们被反噬后，便确认了这群人的身份。

　　在被纳入北戎版图，又被分裂出来前，南戎一地曾属月陵，同信仰月神，但与西州边境的月陵人不同，南戎一地的月陵人中有南诏一国的遗民，会研蛊，善使毒。

　　是故这片众流肇始之地渐有蛇虫隐患，但一切都在北戎骑兵的铁骑踏破两地之间的月水，攻破南戎冬境时化为了泡影。

　　本以为几百年过去，这群人也应与他们的过往般湮灭在了古籍之中，却没想到他们竟藏在了月影深林中，悄然生息。

　　如此，便能说得过去为何这片区域无人能随意涉足了。

　　因为涉足者都成为蛊虫的养料了。

　　跟着两人，莳栖桐一行愈往月影森林深处走去，参天巨木遮天蔽月，黑沉沉的夜中只闻夏虫鸣嘀，无人得见两人在夜幕中对视，眼底恨光划过。

　　复行数十里，幽深静谧的林中突闻火光噼叭，前方豁然开朗，天月沉浸的湖水波光粼粼，让众人能将四周沼泽一览无余。

　　环视一圈，莳栖桐很快便发现远处山洞中有隐隐微光。

　　就在众人欲跨过沼泽往山洞旁行去时，一阵凄厉的乐曲突然响起，被辖制的两人也迅速暴起，想趁机挣脱束缚，往声音响起处逃去。

　　然而不等两人挣脱，莳栖桐那张噙着浅笑的脸便出现他两的身前。

　　出乎意料，莳栖桐并未抽出长剑直抵二人脖颈，而是轻笑着看着两人。

　　这般异常，让两人心中警铃大响。

　　明明他应该暴怒不是吗？他怎么还要闲心微笑？

　　困惑涌上心头，两人也没忘了要护住腰间药囊。

　　然而莳栖桐嘴角笑意愈深，仿佛一步步向众人迫近的不是蛇蝎，而是人畜无害的物宠。

　　这般淡然与持戟戒备的士兵们形成了极致的反差，两人绞尽脑汁也没想清楚莳栖桐为何会这般有恃无恐。

　　眼见蛇虫迅速迫近，两人壮起胆子，手悄悄地摸上了腰间的乐器。

　　莳栖桐目睹所有，却不打算阻止。

　　虽不知莳栖桐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既然她不想阻止，两人也没道理恐惧，他们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怨毒，奋力吹响手中的乐器，俨然要催动蛊虫将莳栖桐斩杀在此。

　　就在两人怨愤的乐曲奏响的刹那，莳栖桐动了。

　　两人的身体瞬间紧绷，更卖力地吹奏起了手中乐器。

　　凌厉乐声破空而出，霸道地将杀伐之气带入众人耳中。

　　就在虫群暴起，要冲士兵们冲来刹那，莳栖桐从袖间摸出一只银铃。

　　看到银铃的刹那，两人如遭雷轰，怔怔地愣在原地，木楞地将目光锁死在莳栖桐晃动银铃的手上。

　　银铃轻晃，叮铃声响乘着晚风响遍湖边沼泽。

　　闻此声，原本暴躁地要朝士兵们袭来的蛊虫瞬间安息，乖顺地立于原地，巍然不动。

　　士兵们满目惊愕，纷纷回头看向淡定自若晃着银铃的莳栖桐，眼中敬仰之情更浓。

　　两人目眦欲裂，鼓足气再欲吹响乐器，莳栖桐却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了。

　　她晃着银铃朝两人走近，手腕翻转间便将乐器劈手夺了过去。

　　两人还欲反抗，却见莳栖桐将乐器抛给副官后顺手抽出了腰间长剑，雪光一划，剑锋便斩下了其中一人想劈夺的手。

　　凄厉的哭嚎响起，几乎掩盖银铃轻响，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引起了本已沉寂的蛊虫的反应，它们躁动着，往断肢飞出去处涌去。

　　这边的变故自然也引起了另一边人的注意，他们再派出一人，往洞穴中跑去，欲通风报信。

　　被斩断手的那人痛倒在地，不断蜷缩哀嚎，这般惨状吓傻了幸存那人，他跪伏在同伴身旁，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衣裳上的布条，想替同伴止血包扎。

　　然而恐惧已然占据理智，他怎么也扯不下那粗布烂条，眼见同伴气息愈发微弱，他仓皇抬头，看向莳栖桐，嘶哑着声音道：“这……这这位将军，您……您可否饶他一命，只要你饶他一命，我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是吗？”莳栖桐回头看了眼远处持着火把观望着的人们，残忍地道：“你为何不求你的族人呢？”

　　这般毫无怜悯的行径让男子怒意涌上心头，慌不择口地怒骂道：“你这狗东西，既见死不救，又偷盗圣物，月神会惩罚你的！”

　　“偷盗？圣物？”莳栖桐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语，讥讽一笑，将手中银铃晃得泠泠碎响。

　　何谈偷盗？不过是他方领队蠢钝无知，待她的剑已攻上心头，才后知后觉地摸出银铃，想交予同伴。

　　但那时，他已心碎，翻涌的鲜血堵塞了喉咙，他连话语都没说出，便往树下坠去。

　　莳栖桐只是接过银铃，也只是恰好发现铃音极轻的声响便能让那群虫豸动作凝滞。

　　至于圣物，这只银铃与莳栖桐曾在宫中见过的南诏贡品如出一辙，又怎么可能是信仰月神的月陵人的圣物？

　　不过是时移世易，他们不知自己归处罢了。

　　罢了，也是一群可怜人。

　　莳栖桐回头看向止不住往众人处张望的月陵人，扬声道：“想救助他二人也并非不可，但我有条件！”

　　闻言，远处月陵人聚集的地方人声翕动。

　　男子像寻到了救命稻草，扬声往月陵人聚集的地方喊着：“月主！月铃在她手上，她玷污圣物，你们不要放过她啊！”

　　莳栖桐没理会男子的嘶吼，而是继续扬声道：“诸位，我军此行是为伐戎，与你们并无利益冲突。况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我联手，诸位未必不可重返家园！至于月铃，若诸位有诚意的话，我定然让其物归原主！”

　　听完莳栖桐之言，一名身着白袍的女子站了出来，指着莳栖桐道：“你们的来意我们已知晓，若你们真想详谈，你便放下武器，一个人过来！”

　　闻言，与莳栖桐同行的将士们便转头看向莳栖桐，目光殷切，摇头拒绝。

　　莳栖桐安抚一笑，先解下佩剑，然后将月铃交予副官，又嘱咐几句后，便拎着两名男子，踏过沼泽，往山洞处走去。

　　白衣女子深深看了莳栖桐一眼，便唤族人接过受伤男子，引着莳栖桐往洞窟深处走去。

　　明明正是子夜，这本该潮湿阴冷的山洞中却温暖无边，伴着洋溢的火光，莳栖桐险些以为自己踏入了暖房。

　　走过火光洋溢的洞道，莳栖桐跟随白衣女子踏入了一片迷雾笼罩，视线稍开阔的村落。

　　村中尽是细碎又黏腻的沙沙声，夹杂着些许猛兽沉闷的低吼。

　　忽略这些声响，莳栖桐打量起村中地势。

　　村落坐落在两山合抱的河谷平原中，村中人丁兴旺，除却平原上俨然的屋舍，更有众多依山而建的屋棚隐于迷雾之中。

　　收回视线，莳栖桐突然看见几只蛇虫往白衣女子脚边爬去，她默默后撤半步，女子却恍若不觉，任蛇虫顺着她的裙摆爬到身上。

　　沿着径道，莳栖桐跟随白衣女子来到了村中祭坛旁，她抬手示意莳栖桐落座于一白骨制成的凳上，转身往迷雾最浓的祭坛中走去。

　　不多时，她搀扶着一名拄着杖首似圆月拐杖的年长女子穿破迷雾，往莳栖桐处走来。

　　女子在她面前站定，拄着拐杖，佝偻的身躯仰望着她的面容，端详许久后，她蹙眉问道：“你怎知我们与戎人交恶？”

　　莳栖桐不答，只是望着垂下的明月叹道：“被驱逐到月影森林的日子很艰苦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