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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宫宴    金殿 ...

  •   金殿铜灯十二行,每行九盏,共一百零八,火舌舔壁,照得百官面目森然。
      丹墀之上,皇帝未至,乐工先奏《万寿升平》,钟磬笙竽层层压耳,像给空气扣了层铜罩子。南清坐于文班最末,案前仅一爵、一箸、一白瓷盘。朝服是去年冬例赐,夹里单薄,他胃脘旧伤遇寒气便挛,如细线勒腑。此刻那线正一点点收紧,他仍举杯,与众人同贺,指骨抵腹,面色淡金,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琉璃灯。殿门忽开,寒风卷雪扑入。
      沈长玄自外而入,银枪未解,甲胄未卸,铁片相撞,一路叮当作响。殿内乐声顿了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续上。“镇北将军沈长玄——”内侍嗓音被冷气一激,破了声,“赴宴——”
      皇帝抬手,笑意不达眼底:“来,与朕同饮。”沈长玄单膝跪地,仰头灌下一觥。酒沿下巴滑进铁甲,在胸臆处积了一洼,混着未干的雪,变成淡红色,像边关
      酒行三巡,菜过五味,殿上气氛渐松。
      兵部左侍郎韩遂执壶,亲自为沈长玄斟酒,语声低哑:“将军劳苦,幽州军器旧案,还望海涵。”沈长玄不接,只以枪尾点地,铜砖发出一声脆响。韩遂手腕微抖,酒液泼出,在两人靴边溅成一朵暗梅。南清远远看着,胃中绞痛忽地加剧。他抬手想取案上热汤,指尖却撞翻铜爵,酒液洒襟,冰凉刺骨。视线开始模糊,灯火化作金线,缠绕成网。最后一丝清醒里,他感觉有人托住他肩——铁甲冰凉,带着血与酒的腥甜。
      暖阁在殿后,地龙烧得旺,窗外雪片扑窗,沙沙作响。
      南清醒时,朝服外多了一件玄色披风,领口绣“玄”字,线色已旧,却洗得干净。沈长玄坐于榻沿,正用匕首削梨。梨皮连绵不断,像一条白练,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醒了?”
      梨皮断,他递过一小块,“含住,压酒。”南清含梨,唇色仍淡:“披风……”
      “借你。”沈长玄起身,背对他解甲,“下次还我时,记得洗净。”甲片一层层卸下,最后只剩单衣,肩背处裂口翻卷,露出里层暗红——那是旧创,未愈又裂。南清目光在那伤口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炭火“哔剥”,窗外更鼓三声。
      门被轻叩,内侍送来汤药并皇帝口谕:
      “南卿病弱,准暂留暖阁歇息,明日免朝。”药汁黑浓,热气氤氲。沈长玄接过,以银匕试毒,匕色未变,才递到南清唇边。南清没喝,只以指尖蘸药,在案面写一字——“韩”。
      沈长玄瞥一眼,以指腹抹平,蘸水续写:“幽州”。字迹未干,又被他掌风拂散,只剩两团淡影,像未出世的阴谋。“陛下问你想不想活。”沈长玄声音压得极低,“想活,就别在席上再晕第二次。”南清抬眼,眸色与药汁同深:“想活,也想要真相。”沈长玄忽然俯身,以披风两襟裹住他肩,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脉搏,声音冷而稳:“那就先活到明天。”
      天将曙,雪光泛青。
      内侍引软轿至暖阁外,垂帘绣“沈”字,是镇北将军府的轿。沈长玄披甲未整,银枪倚门,对轿夫吩咐:“走西侧道,避中书省。”
      轿夫应声,却听帘内南清开口,声音低哑:“走丹凤门。”沈长玄蹙眉,丹凤门是百官上朝正道,此时已有朝臣络绎。
      南清揭帘,半张脸隐在披风狐毛里,只露出眼尾一点朱砂:“最险处,才最安全。”沈长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桃花眼弯起,却带着沙场审视的锋利:“依你。”轿起,雪落无声。
      沈长玄立于阶前,目送轿影转过宫墙,才以枪尾顿地,震落靴面残雪,转身向相反方向去——那里,皇帝早朝未散,韩遂正候在偏殿。
      轿过丹凤门时,南清掀帘一角,正见韩遂捧笏而入,背影被雪光拉得极长,像一条吐信的蛇。
      他指尖在披风内侧摸到暗袋——那里,昨夜沈长玄悄悄塞了半片蜡丸,外包岭南蜡,内里封着一枚极细的钢针,针尖泛蓝,显是淬毒。轿影与韩遂背影交错,一瞬即分。
      南清阖眼,掌心松开,蜡丸无声落进袖中暗袋,像一粒尚未发芽的种子。雪继续落,覆盖轿顶,也覆盖宫城。
      更鼓四响,天色由青转白,而真正的宫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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