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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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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阿雨带着阿萘办理入学。
阿萘看着四四方方的教学大楼,灰扑扑的外墙被太阳晒得发亮,一间间小方格子教室里坐满了人,窗户敞开着,偶尔飘出老师讲课的声音,又很快被风吹散。此刻正是上课时间,长长的走廊铺着浅灰色地砖,光脚踩上去似的凉,连个人影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阿雨正在教务室帮阿萘填表格,她没进去凑热闹,就站在门口朝外望。这是她第一次见都市里的 “学校”,心里满是新鲜 —— 苗寨的学堂就一间旧木房,最多挤二十来个孩子,哪有这么多高楼、这么多教室?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更远的地方,脚边的苗银铃铛轻轻响了声,又赶紧收住脚,怕吵到里面上课的人。
她是识汉字的,因为寨子里常有来支教的青年男女,好多老师都跟她讲过外面的世界,那时候她就坐在学堂的木凳上,托着腮帮子听,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心里早悄悄埋下了向往的种子。
这学校倒比想象中热闹些,随处可见歪脖子的梧桐树,枝叶垂下来遮住半条路,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地上,晃得人眼晕。
教务处跟其他教学楼不一样,外墙爬满了绿藤,像裹了层绿毯子。阿萘看了会儿,想起阿雨叔说办完手续要带她去教室,便想往回走,可转身时却懵了 —— 刚才只顾着看风景,竟忘了来时的路,走廊岔口一个接一个,每个方向都长得差不多。
她攥紧布包带,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银坠在脖子上轻轻晃。
正慌神时,突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抬头就撞进一道清瘦的身影里。怀里的笔记本 “哗啦” 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指尖却先碰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没看清......”
“小心点。” 男生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冷意,却没不耐烦。
阿萘抬头看他,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高出她一头的男生,长相清俊,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正看着她手里攥皱的入学通知单。
她连忙蹲下把撞他掉在地上的练习册捡起来,她快速地扫了一眼练习册上的名字,只认得一个沈,一个知,还有一个不认识......
沈知砚没立刻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 苗银铃铛还沾着点布包上的棉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他又扫了眼她手里的入学通知单,上面 “高一(3)班阿萘” 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便收回目光,指了指走廊尽头:“教务处往那边走,第三个门。”
阿萘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慌神。她刚才转了好几圈,竟没注意到这么明显的方向,脸一下子热了,攥着布包带的手更紧了些:“我、我刚才看树…… 忘了路。”
“嗯。” 沈知砚应了声,没多问,弯腰把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递还给她。
本子封面画着株小小的曼陀罗,是用铅笔勾的,线条还很生涩 —— 那是她昨天在阿雨叔家,照着记忆里苗寨的草药画的。
他的目光在曼陀罗上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声音还是淡淡的:“上课铃还有十分钟,再不走,教务处老师该找你了。”
阿萘 “哦” 了一声,赶紧往他指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 —— 沈知砚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数学练习册,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
她赶紧转过身,加快脚步,银铃 “叮铃” 响了两声,像是在替她补了句没说出口的 “再见”。
走到教务处门口时,正好看见常阿雨拿着一堆单子出来,看见她就笑:“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我正想出去找你。” 阿萘攥着笔记本,往走廊尽头瞥了眼,那道清瘦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响。
“苗寨的孩子第一次到城市的学校,好奇是正常的。”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出现在常阿雨身后。
常阿雨立马跟阿萘介绍:“阿萘,这是你的班主任,谢老师,等下她带你去教室认识新同学,有事情以后跟谢老师说就好了。”
阿萘捏着苗纹布包,睁着大大的眼睛望过去 —— 谢老师穿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发梢别着支银质小发夹,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比寨里春夜的月光还软。
她朝阿萘伸出手,掌心温温的,带着点淡淡的栀子花香:“阿萘是吗?名字真好听,跟我来吧,同学们都等着认识你呢。”
阿萘轻轻 “嗯” 了声,手指悄悄蹭过谢老师的掌心,又赶紧缩回来,攥紧布包带子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混着阿萘脚踝银铃偶尔发出的 “叮铃” 轻响,像在跟墙上的奖状打招呼。
路过教室时,她忍不住往窗里瞥 —— 课桌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笔记本,同学们低着头写字,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本上,连字迹都染着暖光,跟苗寨学堂里的旧木桌、炭笔字完全不一样。
“别紧张,咱们班同学都很热心。” 谢老师回头冲她笑,指了指前方的教室,“就是有点爱提问,要是问到你不想说的,摇摇头就好。” 阿萘点点头,心跳却悄悄快了些 —— 她想起寨里支教老师说的,城里同学知道很多新鲜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问苗寨的蛊虫。
走到高一(3)班门口,谢老师敲了敲门板,教室里的说话声立刻轻了下去。
她推开门,笑着扬声:“同学们,暂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位新同学。”
阿萘跟着走进教室,几十道目光 “唰” 地落在她身上,像晒谷场的太阳突然裹住她,让她下意识往谢老师身后躲了躲,前排的女生眼睛亮起来,悄悄跟同桌咬耳朵;后排的男生探着身子,盯着她布包上的苗纹看。
“大家好,我叫阿萘。” 她声音不大,尾音带着点没藏住的苗腔,说完就低下头,手指抠着布包上绣的银铃纹样 —— 那是阿妈生前教她绣的,针脚还有点歪。
“阿萘是从黔东南的苗寨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啦。” 谢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指了指靠窗的空位,“你就坐那里吧,旁边是班长林晓冉,有不懂的随时问她。”
阿萘刚走到座位旁,林晓冉就立刻站起来,帮她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小声说:“我叫林晓冉,你布包上的花纹好特别,是苗寨的图案吗?” 阿萘点点头,刚想开口,周围的同学就围了过来:“阿萘,你们苗寨是不是住在吊脚楼里呀?”“是不是每天都能采到新鲜草药?”“你脖子上的银坠会响吗?”
问题像春雨似的落下来,阿萘有点慌,却没躲开 —— 她想起支教老师说 “外面的人想了解苗寨,是因为觉得它特别”。
她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银坠,小声回答:“吊脚楼的栏杆上会刻花,草药要早上带露采才好,银坠…… 只有动的时候会响。”
“哇!” 前排的女生凑过来,盯着她的银坠看,“上面的花纹是蛊虫吗?我在电视上见过!” 阿萘指尖一紧,刚想解释,谢老师就笑着走过来:“好啦,先让阿萘坐好,上课铃要响了,想知道更多,下课再慢慢问好不好?”
同学们笑着散开,林晓冉悄悄递给阿萘一块草莓味的糖,小声说:“别担心,他们就是好奇,没有恶意。” 阿萘接过糖,糖纸在手里捏出褶皱,心里的慌意慢慢散了。
她抬头看向讲台,谢老师正低头整理教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暖得像寨里阿婆烤的红薯。
忽然,她感觉布包轻轻动了一下 —— 是银点点,早上她怕迷路,把引路蛊装在了布包里。
阿萘赶紧按住布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小小的、暖暖的动静,她悄悄往周围看了看,她赶紧把布包往桌肚里塞了塞,银坠在脖子上轻轻发烫,同学们都在准备课本,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坐在她斜侧方的男生回头拿东西时,目光在她的布包上顿了半秒 ,带着点淡淡的探究,像寨里长老观察新养的蛊虫时那样,也正好对上阿萘四处打量的目光。
—— 那男生戴细框眼镜,白皙清俊熟悉的脸让阿萘眼前一亮。
“是你,同学!”
沈知砚收回对她布包的好奇,他扯动嘴角,对她温和一笑:“你好,阿萘,我叫沈知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