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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礼物 漫长的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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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离饭厅并不远,回廊走到底右转再左转便是。
曹州府衙是整个曹州城地势最高之处,据说当年前朝官员修建之时特意选址在此,且地基打得极其牢固,是以这一次洪水来袭,满城化为汪洋,而府衙并未遭受太大的冲击。
地面上的污水早已被人清除干净,唯有内院里几株腊梅的树根被水淹没后,半死不活。花期已至,花朵却迟迟未能绽放,就连枝上的花苞也只有零星几个,在雪风中倔强地不肯落下。
回廊不长,不过百来步。一片雪花随风穿过腊梅树的枝丫,与悬挂的灯笼擦肩而过,最终飘落在林若华的发间,她却毫无察觉。
立在书房前,林若华愣了愣,门外竟然一个侍卫都没有。
奇怪。
“长离,是我。今晚是除夕,你还在处理公务吗?”林若华开口喊道。
房里没有回应,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
她微微蹙眉,看向门缝中透出来的烛光,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铜钱,掌心被硌得有些疼。
大吉大利,万事顺遂是吗?
犹豫片刻,她还是抬起右手,屈指轻叩,又问:“长离,你在吗?”
话音刚落,里面隐约传来东西掉落声。
“我进来了啊。”
林若华索性伸手去推,房门没有上闩,一推就开了。
房内烛光映照开来,洒落在她的身上。
林若华一眼便瞧见萧长离,他哪里是在做什么公务啊。
书案上堆满的可不是曹州文书,只有七八个酒壶,排成一排,倒挺整齐。
萧长离独自坐在书案后面,端着白玉酒杯,正自斟自饮。
烛火通明,照亮着他纤尘不染的朱色锦衣,发丝也一丝不苟地梳起,若不是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来得及散去的忧愁,还真看不出他正在喝闷酒。
林若华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紧皱着眉头靠近,她才闻到萧长离周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怕是已喝了有些时候。
林若华身上还披着萧长离送予她的白色披风,蕙娘的大嫂方才清洗干净,便急忙托侍女送了回来。
可萧长离并未看上一眼,始终不曾出声,也不曾抬头,是根本未曾察觉有人进来,又或许是并不在意。
当下的他眼神迷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丝毫没有外人在场时矜贵自持的模样。
修长的手指轻握白玉杯,一杯又一杯,不停往嘴边送。
酒入愁肠,醉上心头。
林若华在他身边站定,低头看看桌上摆放的酒壶酒杯,又看看低着头的萧长离,心中疑惑不解。
“叶景谦吃饭的时候喝醉了,就因为水玉镜不理他,所以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他还说羡慕我们感情甚笃,相处融洽。”
她回想起方在饭厅的热闹,叶景谦醉眼蒙眬地说着好笑的话。
谁能想到呢,他口中羡慕的对象也在借酒浇愁。
萧长离在听到“为情所困”四个字的时候,握酒杯的手微微一震,酒水晃荡,有几滴洒在了袖口上,他却毫不在意,又依旧自顾自地继续喝酒。
林若华的目光落在萧长离握住的酒杯上,带着些许无奈道:“他趴在桌上念叨了半顿饭,任来凤去扶他,他还说不要碰他,他心里只有水姑娘,气得任来凤差点把他扔出去。他肯定想不到,你竟然也在喝酒。”
沉默半晌后,他低垂着眉眼,终于开口,声音明显带着醉酒后的沙哑:“可以不提他吗?”
林若华微微一怔,她知道萧长离讨厌叶景谦,不曾想会厌恶到连提都不愿意提的程度。
若是换一个人来说羡慕萧长离与林若华感情甚笃,相处融洽,萧长离或许还会心情愉悦,甚至会生出几分得意来。至少在他人看来,二人是感情深厚、恩爱不疑的夫妻。
但这个人偏偏是他最讨厌的叶景谦。
叶景谦。
萧长离本就烦闷的心情更加不悦,垂眸掩盖住自己眼中的杀意,仰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时索性闭上双眼,不想让林若华窥见丝毫异样。
叶景谦还真是命大,在洪水里活了下来,在瘟疫中又活了下来,一次两次死里逃生,冥冥中像是老天故意在与他作对,偏生要留着这个碍眼的家伙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没能趁机把他弄死,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萧长离恨得咬牙切齿,却偏偏要强逼着自己将杀意压下去。
镇国公那个老狐狸,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纯臣,态度一直暧昧不清,从未明确战队。若不能无声无息地弄死叶景谦,一旦让镇国公觉察到蛛丝马迹,简直是给他递上一个现成的理由,直接倒向萧玄鹤的阵营。
到时候,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可能功亏一篑。
而且……
萧长离隐去眸中的杀意,缓缓睁开那双丹凤眼,抬起头迎上林若华的目光。
林若华正站在他面前,抿着嘴唇,面露担忧,眉头从始至终没有松开。
萧长离垂下眼帘,把玩起手里的酒杯,盯着白玉杯在指间来回转动,嘴角适时上扬,苦笑中还带上了三分自嘲。
她知道了也会不高兴吧,毕竟她比自己来得善良,不愿去伤害无辜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敌人的表兄,或许某天就会成为心腹大患。
哪怕是在这个世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骨子里还是个善良的人。
林若华见萧长离不再喝酒,眉头终于舍得放开,脸色也缓和下来,便左右环顾一圈,从墙角搬了个圆凳过来,放到书案后,挨着他身旁坐下。
她手肘抵在书案上,单手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盯着萧长离的侧脸看。
林若华打量的目光太过直接,毫不掩饰,萧长离起初还能装作没注意到,可后来实在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忍不住问道。
林若华没有立刻回应,她再三确认眼前人后才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她说的第一次见面,当然不是指在落月崖上手持利刃的萧长离与打扮素净的林若华。
是她第一次出现在片场时,穿着白色卫衣、白色运动鞋、红色休闲裤,还扎着一个高高的丸子头。
一看就知道是清澈好骗的大学生——这是何导演事后的原话。
她当时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握着四块钱一杯的柠檬水,望着热闹的剧组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剧组一看就比之前的有钱,片酬也给得多多的。
此时,他刚从化妆间出来,正巧穿着萧长离此刻这套朱色锦衣戏服。
对方瞧见正在偷偷傻笑的她,就直直走过来,主动跟她搭话。
那天阳光很好,所以她才会被这一身红衣晃花了眼。
“当然记得。”萧长离想也不想地回答,然后他就停住了,嘴唇张张合合,却怎么也说不出下一句话来。
林若华放下撑脸颊的手,直起身子,开始认真道:“你不想说,是因为你曾经答应过我,以后不再欺骗我吗?”
萧长离长叹一声,将酒杯随手一扔,白玉杯在书案上滚了十来圈,一路滚到边缘才停住。
“片场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吧?我们以前认识?”
从两人大婚之夜,萧长离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开始,林若华醉酒后醒来就一直在想,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探寻机会。
后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就更没有机会问了,可今晚她不想再等。
什么叫作“我们很早就认识了”?到底是什么事才会令他如此难以启齿?
她可以不深究以前的事,但这些问题已经影响到了两人的今后。
等一下!
林若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什么两人的今后,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萧长离迟迟没有开口,就在林若华以为他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的时候,萧长离沙哑着说道:“粉色连衣裙、红色凉鞋、扎着双马尾,还抱着一个兔子娃娃,兔子穿的也是粉色裙子。”
“什么?”林若华满是迷茫与困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红色凉鞋,什么兔子娃娃?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穿的衣服。”萧长离看着林若华瞳孔中的自己,面上已有七分醉意,否则自己是不会对她说起这些。
还没有等林若华开口问,萧长离继续说:“距我们再次在片场见面的十六年前,在爱心儿童福利院。”
“啊?”林若华瞪大眼睛,记忆里的确是有这么一件事。
十六年前,当时她才七岁,刚上小学二年级,还有爸爸和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在。
她记得有天爸爸下班回家,说单位组织周末去福利院做公益活动,可以带上她和妈妈一起去。
她问爸爸:“什么是福利院啊?”
爸爸说:“就是孤儿院,里面的小朋友都是孤儿,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她当时太小,还不太明白没有家人意味的什么,想了想说:“那谁给他们买玩具呢?”
爸爸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有说话。
妈妈蹲下来,与她平视,笑得温柔:“小曦可以带上自己的玩具送给他们,好不好?”
于是她跑回房间,从床上抱起自己最喜欢的兔子娃娃。
兔子娃娃是不久前爸爸妈妈在她七岁生日时送的生日礼物,白色耳朵、白色身体,红色眼睛、套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
那段时间她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兔子娃娃睡觉,甚至舍不得带出门,生怕弄脏了它。
她虽然有点舍不得,但那些小朋友都没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也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肯定也没有玩具吧?
她记得那天很热闹,来了好多人,里面有她认识的叔叔阿姨,有她熟悉的哥哥姐姐。
福利院的孩子被老师全部叫了出来,两边的孩子汇集在院子里,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差别。
一边眼神明亮,衣着光鲜,有父母陪在身边,一边沉默安静,衣服陈旧,与身旁人还隔着距离。
“你是当时的……”林若华不由自主凑近萧长离的脸,想要看得更加清楚,努力辨认起他的五官,“当时的小男孩?”
萧长离半闭着双眼,勉强扯出一个苦涩的轻笑:“是我,你送兔子娃娃的那个小男孩。”
林若华努力回忆,可记忆已经太过模糊,印象中好像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但她早已不记得小男孩的长相,穿什么衣服,说过什么话。
只隐约记得对方好像和她差不多高,差不多大,而前辈比她大上两岁,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九岁。
当时去做公益的不止他们一家,爸爸单位里好多人带着孩子一起来了。也不止她一个人送玩具给福利院的孩子,好几个小朋友都带来了玩具,有和她一样带娃娃的,有带积木的,有带皮球的。
说到底,这也只是短暂的一面之缘,对当时的她来说,不过是漫长童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十六年太过久远,可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是整整记了十六年。
“原来我们这么早就认识了。”林若华喃喃道,可随即她又皱起眉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隐瞒,多年后的再次重逢,使得对方欲言又止,避而不谈。
让她误以为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始终在心中有个结。
萧长离闭上双眼,又是沉默不语。
林若华看着他,忽然想到在片场里他对自己的种种帮助,温柔耐心却又不曾回应,原来不是喜欢,也不是热心,是因为报答吗?
林若华刹那间感觉难受得厉害,仿佛回到了幼年,贪玩的她上山玩耍时在好奇中吞下一枚野果,既苦又涩,还有毒,令人阵阵犯晕,就连出口的声音都变得喑哑:“你对我好,就是因为一个兔子娃娃?”
这还真是……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