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风华》言言者

72、重启 这位郎君，

　　季君欣要深入敌营，修璟也不能在西北久留，临行前，在秦桑院中吃了顿团圆饭。
　　秦桑坐在廊下，远远瞧见二人并肩走过来。

　　修璟换了身素净的袍子，步子不急不缓，不像头一回登门的生客。两人牵着手，袖摆交叠，季君欣时不时侧头说句什么，修璟便微微低一低头，很认真地听。

　　秦桑看了片刻，转头朝季君卓笑道：“你阿姐这趟京都没白去，给你拐了个姐夫回来呢。”
　　季君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
　　“会绣花么？”他小声嘀咕，“会做饭么，会奶孩子么？”

　　季君卓比季君欣小三岁，打小身子骨不好，季君欣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秦桑知道他心里别扭，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呀。”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院门口，秦桑注意到，那两只牵着的手直到迈进门槛才松开，松得不算利落，不情不愿的。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假装没看见。

　　修璟上前行礼，他今日显然是仔细收拾过的，衣袍上一道褶子也无，领口压得板正，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面上一派沉着。

　　秦桑让他坐了，又让下人上菜。秦桑出身大家，自幼秉承“食不言”的庭训，嫁过来后，连带着季巍也改掉了边吃饭边议事的习惯。后来有了两个孩子，从小耳濡目染，也承了这个规矩。

　　修璟似乎早已知晓，从头到尾没有贸然开口，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完。
　　秦桑暗暗留意，见他容貌不俗，心里先有了三分满意。又见他举止从容，即不显得拘谨，也不过分殷勤，沉稳持重，那满意便一分一分地涨了上去。

　　用完膳，下人撤了桌，几人挪到院中喝茶。
　　院子东南角有一株石榴树，长得比屋檐高，枝头还挂着几粒红果。
　　秦桑让人摘了几颗下来，拿清水洗过，盛在白瓷碟里。

　　“我喜欢吃石榴，成婚不久，阿远便寻了幼苗亲手种下。”秦桑将碟子轻轻推到修璟面前，柔声道，“石榴经霜后最甜，殿下尝尝。”
　　修璟应了一声好，他平日里不大爱吃水果，这会儿却仔仔细细低头剥起来。

　　剥好了自己却没吃，分作两碟，秦桑和季君欣一人一半。
　　季君欣理所当然地接过去，三两下嚼了，又自然地伸手任修璟擦干净。秦桑在一旁看得分明，二人这一来一回，极其自然，像是做过百遍千遍，显然已是寻常状态。

　　五分满意增至八分。
　　只有季君卓，对着面前的石榴皮，又是一哼。

　　“明日你们就要各自出发，都是心里有成算的好孩子，我也没有别的要叮嘱。”秦桑看着碗碟中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温声细语道，“前路崎岖，只有站到最高处，才没人敢对你们的事情指手画脚，娘只盼望你们能一直这样，相互扶持，都平平安安的。”

　　在“你们”之前，她用的是“娘”这个自称，自然而然地就把这个字递了出去，好像修璟原本就是这个家的人，只是出了趟远门，如今回来了。

　　她是明白的，真算起来，季巍的离开，文合帝也算有错，有道是父债子偿，修璟是在怕自己不接纳他。
　　可秦桑是讲道理的人，上辈人的恩怨，不应该算在小辈身上。

　　更何况，从修璟不远万里赶来，就可以看出，他对季君欣的在意。
　　修璟怔了一瞬。
　　他在朝堂上听过无数明枪暗箭的话，从来没有哪一句，像此刻这样干干净净毫无芥蒂，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沉声道：“我会的，请娘放心。”
　　季君欣偏过头看他，这人脸上一本正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刚才那个顺着杆子爬得如此顺溜的人不是他。

　　”打蛇随棍上“这种事，从前明明是她才会做的事，如今倒让他学了个十成十。
　　秦桑也愣了愣，随即没忍住，笑起来。
　　季君卓本来还在生闷气，可自从父亲走后，娘难得这般开怀，那点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秦桑笑完，又对季君欣道：“我知道你担忧什么，你且放宽心，娘会好好的。”
　　季君欣这些日子一直吊起的心，终于缓缓放下。
　　季巍和秦桑感情甚笃，可在季巍下葬后，秦桑就恢复如常。她越是平静，季君欣便越心惊胆战。

　　“你阿爹从少年起接任季家军，库特汗是他的宿敌，阿娘常常想，他们同归于尽，或许就是他们的宿命，也算死得其所。”秦桑拿起一颗石榴，轻轻摩挲，“而他还放不下的，有他的兵，还有你和卓儿，我啊，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替他看着这一切，到时候……”

　　她仰起脸粲然一笑：“在下面相见，他定会夸我坚强，这是他所愿，也是我所愿。”
　　秦桑被季巍保护得很好，这一笑，仿佛少女时的娇俏。

　　季君欣眼眶一热，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怀里：“娘，我会尽快回来。”
　　秦桑摸着她的头，轻声道：“嗯，去吧，娘和阿弟等你回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修璟已经洗漱完毕，坐在窗边沉思。
　　季君欣的提议大胆且凶险，他这几日面上不显，心里其实一直惴惴不安。

　　正漫无边际地出神，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啪嗒”声，他推开窗，往外一望，晨光熹微中，季君欣跨坐在墙头上，手里掂着一颗石子，懒洋洋朝他一笑。
　　“这位郎君，本将军带你跑马，去或不去？”

　　西北深秋的早晨已经开始结霜，她这把带着早起微懒的嗓音，不讲道理地往耳朵里一钻，修璟一颗沉甸甸的心被轻轻抛起，然后七上八下地闹腾起来。

　　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翻窗而出，走到墙下，张开双臂。
　　“去。”

　　话音刚落，季君欣乘着风落进他怀中，带起一阵极小的气流，混合着她周身干净的气味，像兜头罩下来的一场春雨。
　　修璟收紧手臂，二人在万籁俱寂时，悄悄地接了个短暂但滚烫的吻。

　　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出府，又并肩驰入草场，马蹄踏碎遍地白霜，惊起几只灰雀。
　　这里地势开阔，京都的跑马场完全不能比，草场广袤无际，风迎面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修璟觉得连呼吸都比在京都畅快了几分。

　　他忽然更加明白了季君欣对这里的执念，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她性格的发源地，野蛮生长，自由恣意。

　　“懿辰。”季君欣忽然勒住马，叫他。
　　“嗯？”

　　季君欣跳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抛，马儿乖乖地停在原地低头吃草。
　　她走上一处缓坡，束起的马尾在晨光中来回晃，修璟看了几息，才下马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坡下是一道干涸的河床，乱石纵横，枯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带着白霜瑟瑟发抖。再往远看，是一道模糊的地平线。

　　“那边就是夷族。”季君欣抬了抬下巴，轻描淡写道，“我小时候常在这一带跑马，跑到这道坡就折回去，父亲说，翻过这道坡往北，就是敌人的地盘，轻易不得越界。”

　　修璟没说话，静静地听她往下讲。

　　“那时候心气高，经常想，凭什么啊？同样一片天，同样的草地，凭什么就不能去？可毕竟年纪小，还算听父亲的话，从未越过界。“

　　话到此处一顿，她笑了一声，吊儿郎当的：“再后来，胆子跟着年纪一起长大，真去过几回，君卓膝上那张狼皮，就是在那边猎下的。”

　　修璟安静地看着她。

　　“我在草丛里趴了两天两夜，露水把衣裳都打湿了，虫蚁在身上爬来爬去，最终我的耐性更胜一筹，拿回了战利品，虽然也受了伤，但我胜了。”季君欣转过头看着他，笑得没什么正形，“所以，这次，我也会胜的。”

　　“嗯，”修璟声音低沉有力，“我知道了。”

　　季君欣上前一步，双手攥住修璟的衣襟，猛地将他拉近，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我将跨过这条线，守住这条线。”她笑道，“你也要守住京都那道墙，等我回去。”

　　修璟单手扣住她的下颌，拇指抵在她颧骨下方，轻轻一抬，然后狠狠地吻下去。季君欣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揽住他的脖颈，以不容他退却的力道，用力回敬。

　　两人紧密相依，风都融不进去。
　　直到天光渐盛，草木簌簌抖落一身寒霜，鸟啼声漫过原野，二人才分开。

　　季君欣打了个呼哨，马儿应声跑来，她翻身上马，绕着修璟转了一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走了！”
　　她策马而去，没再回头。

　　修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入天地交界的灰青色一线中。他翻身上马，朝着暗流涌动的京都，打马而去。

　　身后，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光漫过草场，漫过两道背道而驰的马蹄印。
　　一道向北，一道向东南。
　　光影在这片古老的大地，刻下一笔深深的印记，山河为证，各赴征程。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篇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