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风华》言言者

69、欲坠 云远……云

　　季巍帐下最得力的大将尽数遣往边关各城，季君欣只带了七名校尉随行。

　　矿道狭窄，仅容两个成年男性并肩而过，高不过一丈。季君欣一眼望去，心头便是一沉。太窄了，拳脚根本施展不开，在这地方交手，实力反倒是最次要的依仗。

　　洞口脚印凌乱，但乱中有序，不见尸首，也不见血渍。季君欣表情未有放松，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稀薄，黑暗才是最可怕的。
　　七名校尉举着火把，自发分作前后两组，将季君欣严严实实护在中间。

　　深入约莫百米，深处隐约传来声响，那声音被悠长狭窄的甬道扯得又细又长，在四面八方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季君欣心里莫名一紧，她压低声音催促：“加快脚步。”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浑浊，腥气混着硫磺的气味搅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再往前行数百米，数十具尸体姿态各异地倒在地上，穿着季家军服的占了一半。

　　几人屏住呼吸，小心行进，尸体越来越多，密密匝匝地堆叠着，季君欣握住腰间佩刀，指尖冰凉。
　　行至第三个岔路口，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厮杀声在这一刻骤然拔高。

　　“将军！”一名校尉失声惊呼。
　　季君欣抢步上前。

　　矿道在此处豁然开朗，形成一个高约三丈，方圆十余步的石室。这本是矿工们歇脚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一座密闭的坟场。仅余几支火把还烧着，照得人影幢幢，地上横七竖八倒卧着尸体，满地血水。

　　战斗已近尾声，残存的士兵们厮杀成一团，招式全无，只剩野兽般的本能。
　　季君欣的目光越过这一切，落在正中央纠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上。

　　一个是季巍，他的头盔不知掉落在何处，披散着头发，半边脸被血染红，铠甲上的护心镜四分五裂，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左手死死握着一柄断剑，右手紧紧掐着对面那人的脖颈。

　　那人的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软绵绵地耸在肩膀上，赤裸的上身已被血覆盖，右手紧握一柄骨刀，刀刃完全没入季巍的左胸。
　　刀尖在火光中泛着冷意，刺得季君欣眼睛生疼。

　　恍然间，穿道而过的冷风像是吹进了骨缝里，寒意在身体里穿行游走，带起一阵森然又沉重的呼啸声。

　　“老爹，”季君欣迈步上前，被脚下的尸体绊了个趔趄，她恍若未觉，踉跄着继续走去，声音发着抖，“父亲！”

　　正在此时，一名夷兵挥刀朝季巍后背砍去。
　　季君欣猛地一跃而起，动作迅捷，佩刀在她跃起的同时出鞘，“叮”的一声脆响，将那人的刀猛然格开。
　　“别碰他！”季君欣狠狠地盯着对方。

　　那人被她的眼神慑得倒退两步，旋即回神，咬着牙道：“季君欣，我记得你。”
　　季君欣也认出了对方，库特汗的大儿子，慕容霄。

　　慕容霄没等她回话，再次挥刀砍来，季君欣以刀背架住他的攻势，慕容霄用尽全力下压，厉声道：
　　“季巍杀了我父汗，那我便杀了你。”

　　那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只冻住了季君欣尚未来得及溢出的悲恸，反倒让她的思绪异常清晰，她根本不与对方废话，身型倏然后仰，错开他的重压，脚尖点地借力，侧身滑至慕容霄左侧。

　　慕容霄十分警觉，感受到朝颈侧袭来的刀锋，猛地偏头躲过。
　　季君欣不退反进，慕容霄使的是长刀，而她的是短刀，只能近身搏斗，才能将一寸短一寸险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瞬息之间，二人交手数次。季君欣草草裹住的箭伤复又崩开，血从白绢下渗出，慕容霄敏锐地捕捉到到这一点，集中精力朝她右侧猛攻。
　　可那寒意连同她的痛觉也一并封住了，季君欣像是察觉不到疼痛，挥刀的动作毫不凝滞，一刀比一刀狠，血水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

　　慕容霄觉得自己仿佛在和一头兽搏斗，而四周的夷兵已被随后加入战局的校尉绞杀得只剩寥寥数人，他脚步一顿，生了退意。
　　就是这一刻，季君欣逮住他心神恍动的一瞬，猛地朝前逼近一步，在他躲开短刀的同时，脚尖一挑，一柄散落在地的骨刀弹起，她左手凌空接住，毫不犹豫，反手便插进他的腰腹。

　　慕容霄惨嚎一声，那声音在石室内炸开，又被弹回来，下一刻惨嚎声戛然而止，只剩喉咙含糊的咕咚声，季君欣右手的刀划开了他的脖子。
　　季君欣没再看他，转身朝季巍走去。

　　两个人仍保持着互相借力才能勉强站立的姿势，库特汗握刀的手攥得死紧，季君欣不敢去踹，怕牵连到季巍的伤口，只能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几乎将那几根指头掰断了，才使其松开。

　　库特汗的尸身轰然倒地，同一瞬间，季君欣迅速转身，张开双臂去接季巍倒下的身体。
　　可季巍太高了，在她心里，父亲从来都是一座山，又高又沉，她用尽了全力，也只是勉强让那座山倒得慢了一些。

　　季君欣跪坐在地，将季巍的上半身揽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灌入矿道的冷风。她抬起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那血已经半凝了，擦不掉。
　　“父亲。”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余下的季家军沉默地围拢过来，他们都看见了，季巍身上的每一处伤都是致命伤，血仍在不紧不慢地往外渗，显然再无生还的可能。
　　有人已经转过身，压抑地哭出了声。

　　季巍眼里的光执着地烧着，看见季君欣后，那光倏然更亮，他想抬手去擦一擦她泛红的眼尾，可这个简单至极的动作，他做不到了。
　　那点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费力地从胸腔挤出几个字：“别……别哭，欢迎……”
　　没说完的话，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自季君欣胸口穿胸而过。

　　她知道季巍想说什么，还记得夏桐初到京都时说过：父亲让她好好的，等他接她回家。
　　她没有等到。

　　季君欣同那时候一样，沉默着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很奇怪，当时的百般滋味，到现在却一点滋味也没有。
　　眼睛蓦然刺痛，季君行下意识抬手去摸，却只碰到干巴巴的眼皮。

　　她好像已经五感尽失。
　　沉默良久，在压抑的哭声里，她神色木然地低下头，轻声说：
　　“父亲，我接你回家。”

　　矿道深处，冷风依旧穿行不息，西北的寒冬，在这一刻降临。

　　……

　　季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回京都时，修璟刚与文合帝议完朝政，二人正在下棋。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两个人，此刻同时勃然变色。

　　修璟垂眸看着棋盘，片刻后冷然嘲笑：“讽刺吗？父皇？”
　　文合帝尚未从噩耗中回过神，茫然问：“什么？”

　　“季将军没有战死在疆外的沙场上，”修璟抬眸，目光凌厉地看着他，“却战死在了矿道里，那个本来可以不存在，却因某些人的一己私欲而挖出来的、该死的矿道里。”

　　“朕没想到……”
　　文合帝自病后精神大不如前，这个消息仿佛抽走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活气，蛀空的大树已有倾倒之势。

　　见他这般模样，修璟没有丝毫动容，冷笑道：“是啊，谁能想到，又有谁在意？季将军也不过是凡人之躯。”

　　秋风又起，修璟恍然听见风里送来远方的哭声。
　　恍若利刃贯穿心肺，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棋子。
　　他太了解季君欣了，她心心念念的家，再回去却是另一番景象，她那么倔，必定会咬牙撑起全部，可她的悲恸又该如何宣泄？

　　他一刻也等不及了。
　　“我要去西北。”

　　“你犯什么浑？”文合帝勉强打起精神，“邹阁清在东北一旦安顿妥当，随时可能南下，而姚珩心思叵测，你偏要在这时候离开京都？”

　　“邹阁清一时还不会来，至于姚珩，季将军战死，他得偿所愿，只要邹阁清不动，他自然也不会轻举妄动。”修璟冷声道，“再说，就算现在真打起来，几万禁军加上府兵，总能抵挡些时日。”

　　文合帝冷喝：“你疯了？”
　　修璟所言所行好像真的疯了，可他心里明镜一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自然不会当真撇下京都不管不顾，这段时日，他已将能用可用之人，尽数放在了合适的位置，京都一时半会儿还乱不起来。

　　可眼下，季君欣需要他，他更需要季君欣。
　　季君欣熬不过去，他也熬不过去。
　　两边同样重要，他哪一边都不会抛下。

　　“父皇，我必须去。”修璟冷酷得近乎无情，“所以请您，好好的，再多活些时日，暂时守住您的大奉。”
　　文合帝气极，却也明白，如今的修璟，早已不是他能管得住的了。

　　他抬手扶额，指腹触到额上几道沟壑。
　　恍然间，耳边又响起那个少年将军清朗的笑声：“你便是太子？”

　　云远……云远啊……
　　他老了，而那个赤诚忠勇的将军，却已经战死。
　　文合帝颓然跌坐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