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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欲坠 百年功劳全 ...

  •   “是你,”孙正以刀为杖,挣扎着撑起身,“陈先生。”
      “别来无恙,孙帮主。”陈先生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

      孙正冷眼看他。
      猫哭耗子。

      “抱歉,用词不当。”陈先生轻笑,伸手一按,将他按回原地,“受了伤就别乱动。”

      “你的狗呢?”孙正猛地提刀格开他的手,咬牙切齿,“要杀要剐尽管来,少在这里惺惺作态。”

      “我的狗?”陈先生蹲下身,与孙正平视片刻,合掌一拍,恍然大悟道,“啊……你说辛蛮。”
      他就着这个姿势,打了个响指:“带上来。”

      孙正横刀于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
      很快,两名黑衣人拖着重物走进来,行至柜台前随手一扔。

      孙正惊愕失色。
      那个追杀他们半日,壮硕又凶恶的男人,像头牲畜般瘫在地上,脖颈处碗口大的疤血已凝固,双目圆瞪。

      死了。
      谁杀的?

      孙正目光一扫,陈先生蹲坐在地上,双臂交叠,下巴搁在手腕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他?
      可为什么?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陈先生看出他的疑惑,摇了摇食指:“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狗,既然不是我的东西,想杀便杀了。”

      这人简直疯癫不似常人,孙正丝毫不敢放松。

      “我猜猜,你应该还想问,为什么帮你们?”陈先生枕着胳膊,“不过我已经答过,我不是帮你们,只是刚好想杀他而已。但我可以回答你另一个问题,比如,你们的踪迹为何会被发现?再比如,无冤无仇,辛蛮为何非要将你们赶尽杀绝?”

      孙正猜不透其中蹊跷,索性直问:“为何?”

      “辛蛮能在淮南和广霖两州畅通无阻,是因为有人帮他们。”陈先生欣慰地颔首,循循善诱,“而能把手伸到这两州的人,会是谁?”

      管辖两州沿海军队的……
      孙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怎么可能?辛蛮分明是你带去淮南的!明明是邹阁清……”

      “天真。”陈先生嗤笑一声,“邹老狗在东北称得上只手遮天,可这里相隔千里,若没有帮衬,他如何引入敌军,任其肆意妄为?”

      “不会,你骗我。”孙正不信,“姚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皇上的人。”

      “啧。”陈先生看着他,目光像是要透过皮囊看透底下的真身,“你是君子,他是小人,怎可以己度人?我能背叛邹老狗,他姚珩就不能背叛皇帝么?”

      这番说辞彻底颠覆了孙正的认知,他颤声道:“怎么会……”

      “姚珩不甘屈居于季将军的威名之下,邹老狗想自己人坐上那个位置。”陈先生站起身,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龙能翻身,水龙可翻江,有人借势翻天,又有何不可?”

      孙正浑身发抖:“你告诉这我些,是想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邹阁清好过啊。”灯油将尽,朦胧的光晕下,陈先生温和地看着他,轻声道,“孙帮主,你去西北,要比今日逃命的速度还要快,季将军的命能不能留住,就看你够不够快了。”

      他转身往客栈外走去,一阵风穿堂而过,带走了夏末最后一丝暖意。

      季君欣侧头打了个喷嚏,遥望田垄上金黄初显的稻田:“来时还是盛夏,去时已是初秋。”
      修璟策马在她一旁,朝慕寒道:“拿件披风。”

      季君欣闻声看过来,笑了笑,探身摸了把他的手,转头对已到马车旁的慕寒喊道:“多拿一件。”

      慕寒高声应是。

      他们回京都途中,一路过来未再遮掩。季君欣自不用说,摸脸搂腰那叫一个顺手,稀奇的是,修璟那万年不动如山的冰山脸,偶尔闪过的笑意,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诚然韩年明是迟钝了些,但都光明正大送到眼前了,若还辨不出其中意味,他也算白活这一遭了。

      他放下掀开一半的车帘,靠在车厢上,佯装假寐。
      人嘛,难得糊涂。

      奈何他想装糊涂,有人偏偏不让。
      两声轻击在外响起,韩年明叹口气,认命地支起车窗,对上季君欣灿若星辰的笑脸。

      “韩大人,再有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京都了。”
      “是么,还挺快。”韩年明笑道,“咳……”

      他面上笑得自然,奈何嗓子不跟着五官走,到最后拐了个弯,变成不尴不尬的干咳。

      季君欣大惊失色:“莫不是着凉了?我问问五殿下还有没有多余的披风。”
      “不用。”韩年明连连摆手。

      在看到季君欣那双暗沉沉的眼眸后,动作一顿,笑容却丝毫未减:“殿下宽厚,不过我不在外走动,不打紧的,他照顾好你就行。大奉没有公主,正好圆了他没有妹妹的遗憾。”

      季君欣神色一动,郑重道:“多谢。”
      言罢,轻轻合上窗,打马往前。

      修璟见她眉眼间都是笑,心下了然,道:“韩大人不会多嘴。”
      “他是个有趣的人。”季君欣笑容微敛,“我只是求个心安,不知为何……”

      她看向远方:“总是心绪难安。”
      修璟牵起她,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季君欣回他一个笑。

      可越是靠近京都,心悸便越强,待望见巍峨城门时,达到顶峰。心随着颠簸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完全没有着落。

      残阳如血,泼洒在都城上空。

      按照原定计划,阿元要留在城外,她勒马望过去,喃喃道:“从前怎么不觉得,这里真像个大笼子。”

      说者无心,季君欣却心头微微一震。

      这是她两年间第三次从外归来。天气不同,同行的人也不同,她无端想起头一回,她也用过一模一样的比喻。

      事不过三。
      前两次她都全须全尾的离开了京都,这一回呢?

      她忽然改了主意:“汤圆一起入城。”

      阿元自然欢喜,却也敏锐地察觉到小姐更改计划的异常,策马落后半步,警觉地扫视四周。

      意外的是,进城途中毫无异样,直到行至半途,往前拐一个弯就进入城东大街,再往前就到将军府了。

      这段时间以来,阿元已将那里当作了家。

      可她还未来得及雀跃,便看见街角处站着一群人。当先几个她不认得,后方那二十余名白色甲胄的禁军,却让她脊背骤然发凉。

      “阿元。”季君欣勒马。
      阿元茫然地看向她。

      季君欣头也未回,低声道:“等下寻个机会悄悄走,去找风涧,告诉他,我在等他。”

      阿元慌乱地点点头,又想到她看不见,仓促应了声“是”。

      “然后去找沈楠,让他通知尹哲承,我回来了。做完这两件事立刻离开京都,在城外等着。”季君欣这次回了头,定定看着阿元,“做得到吗?”

      阿元握缰绳的手微微发着抖,半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她完全成长。

      沉甸甸的压力几乎让她屏息,然而在对上季君欣的眼睛后,莫名被其中的信任感染,阿元渐渐镇定下来,她坚定道:“小姐,我可以!”

      “去吧。”季君欣的声音蓦地柔和下来,“别怕。”

      说完与修璟眼神短促相接,余光扫过队伍,已不见时湫的身影。她微微颔首,二人一夹马腹,朝前驰去。

      前两日落过雨,街巷低洼处还积着水,夕阳铺照其上,马蹄踏过,水花溅起时清凌凌的,落地时殷红如血。

      等候在街角的众人被这扑面而来的萧杀之气震慑,齐齐屏住呼吸。下一刻,就见那纵马而来的人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原地踱了两步。

      季君欣居高临下,朝他们漫不经心一笑:
      “诸位大人,今日约好了在此处散步?”

      方敕最先回过神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等在此恭候殿下、郡主回京。”

      修璟的眼神越过他们,落在那二十余名禁军身上,淡淡道:“这么大阵仗,只为迎我们?”
      禁军们在他的目光里,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我们比原计划早回了一日,诸位却恰好等在这里。”季君欣仍笑着,“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萧泠向前一步:“郡主,这边请。”

      “冲我来的啊。”□□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季君欣拍了拍它的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泠,“萧大人要请我去哪里,又是谁派你来的?”

      “自然是陛下有请。”萧泠十分客气,“请郡主移步御史台,协查办案。”

      “办的什么案?”修璟微微侧身,半挡在季君欣前面,语气仍是淡淡的,眉宇间却已掠过一道凛冽的杀意,“离京这么久,什么案子还能牵连到她?”

      方敕抬起眼,缓缓道:“伙同太子,囤私兵,图谋不轨的大案。”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残阳仍不遗余力地照着天地,季君欣眼瞳中似烧着两簇火,对面禁军的手,悄然按上了刀柄。

      两方沉默对峙。

      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季君欣眼中那团火也一点一点地熄了。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巷上回荡,到末了,只剩下悲怆的余音。

      “好一个图谋不轨!好一个陛下有请!”

      笑声戛然而止,季君欣盯着他们,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我季家几代戍边,刀下斩的是敌酋的头颅,身上留的是敌人的刀枪箭伤。这般出生入死,如今倒好,轻飘飘一句话,百年功劳全被抹杀,我反倒成了乱臣贼子。”

      她的目光从对方脸上一一扫过,他们眼里只有警惕和戒备,没有一丝动容和犹疑。
      耳中忽然嗡声作响,恍惚间有人在叫她,她却分不清了。

      “发生何事?!”
      一声高喝破空而来。

      季君欣茫然转头,看到韩年明快步上前,满脸惊疑地拦在两方中间。再一晃,对上修璟担忧的眼神。

      喉间滑动,季君欣握住修璟伸来的手,随后看向韩年明,面无表情道:“韩大人,你信吗?”

      韩年明原本在马车里小憩,被那凄凉的笑声惊醒,尚不知前因后果。
      “什么?”

      “他们说我伙同太子,囤私兵。”季君欣一字一顿,“图、谋、不、轨!”
      韩年明一愣:“这怎么可能?”

      “圣旨在此。”方敕拿出袖中的圣旨,漠然道,“太子昨夜于东宫自尽,郡主,莫要顽抗。”

      最后一丝天光沉没,大地陷入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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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存稿,每天手搓,所以会更得慢一点。 不会坑!不会坑!不会坑!(饱饱们可以养一养再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