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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他是一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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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位死在二十八岁的遗臣。
离他的国家的破亡,仅过了四个春天。
一生侍奉了两代君主。
死的那日,他的旧主猎得了一匹母鹿。”
夏草葳蕤,时雨滂沛。
纤草靡靡,柔顺地低伏。
林间,一匹褐色母鹿正垂首,以舌细细舔舐身旁幼鹿背脊上湿润的绒毛。幼鹿微微瑟缩,旋即又依偎过去。
然而这份静好,被一支破空而来的利箭刺穿。箭矢挟着尖啸,堪堪擦过母鹿额前细软的绒毛,深深钉入其后方的树干,尾羽剧颤!
母鹿受此一惊,眸中温顺顷刻化为惊惶,长嘶一声,猛地扬蹄,带着幼鹿慌不择路地撞开灌木,向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几乎同时,一侧林木纷披而开,一骑骏马跃出。
马背上是个十三四岁岁的少年,锦衣华服,绣纹璀璨。他手中挽着一张犀角长弓,弓弦犹自嗡鸣,另一手已探向箭壶欲取新矢。
少年眸光一凝,反手又是一箭离弦!却只擦着母鹿惊跃的蹄影,深深钉入泥地。
箭羽犹自震颤,他身后已有一骑慌急追来。
马背上是个面色焦惶的宦官,缰绳都快攥出水来,声音带着哭腔劈开风声:“小祖宗!您且慢些!这林密苔滑——倘若蹭破半点油皮,陛下怪罪下来,奴才这项上人头可就真要给您这箭壶添个彩了!”
箭壶之中,很快便只剩孤零零一支白羽。
那母鹿分明已疲于奔命,□□,却仍凭着护崽的本能一次次惊险避过。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这畜生竟敢让他屡射不中!他忽地扯出一个短促笑意,弓弦猛地调转,不再追逐那灵活的母鹿,而是瞄向一旁速度明显迟缓的幼鹿。
“啧,”他轻嗤一声,带着一种被娇纵坏了的、全然不察血腥的残忍,“看你还往哪儿躲。”
皇帝叔父曾说,若一件事物直接获取太难,便毁了它在乎的,这最简单,也最有效。他此刻只觉得这法子真是聪明极了,全然不觉其手段之下作与心性之卑劣。
指松,弦惊。
最后一支矢带着尖啸,直取那毫无防备的幼鹿。
可那母鹿竟似早料到此着,箭矢离弦的刹那,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不顾一切地纵身飞扑,以血肉之躯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幼鹿身前。
“噗嗤——”
利刃贯入皮肉的闷响格外刺耳。那支原本射向幼鹿的箭,此刻正正钉在母鹿颈侧,它庞大的身躯剧烈一颤,前膝重重跪倒在地,发出最后一声哀戚的呜咽。
公孙宥见状,脸上绽开一个畅快又轻慢的笑容,他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看也不看那尚在抽搐的母鹿和哀鸣的幼鹿,只随手将名贵的犀角弓扔给身后那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的宦官。
“愣着做什么?拖回去。” 他眉梢一挑,“今晚烤鹿肉,正好尝尝鲜。”
返程一路,公孙宥心情颇佳。
他只觉得通体舒泰,果然不必枯坐诵读那些迂腐圣贤书,也不必硬着头皮与那古板无趣的沈长知清谈玄理,人生方能真正畅快起来。皇帝叔父说得再对没有:他生来便是金尊玉贵的命,合该尽情享乐,何必自寻烦恼?
暮色四合时,车驾返回城中那座御赐的府邸。朱门高悬“安乐公府”四字匾额,这是当朝陛下亲笔所题,亦是提醒每一个经过的人,此间主人前朝废帝的身份,与如今安享的“荣宠”。
公孙宥甫一踏入庭院,脸上的轻快笑意便微微一僵。
暮色苍茫中,一人青衫落拓,正静立于庭前一株尚未绽放的海棠树下。
那人身形清瘦,背对着他,仰头望着枝丫,似是在研究花苞的脉络。
不必看清正面,公孙宥也知道是谁。
沈长知。
前朝旧臣,曾官至太子少傅。国破那日,他本可殉节,亦可如许多同僚般转投新朝谋取高位,却偏偏选了最艰难的一条路,以布衣之身,守着这前朝最后的血脉,试图在这奢靡的牢笼里,为旧主争得一分清醒,一分骨气。
哪怕复国无望,亦不该沉溺仇雠施舍的富贵,忘尽故国山河。
公孙宥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想避开,却已被对方察觉。
沈长知转过身来。他年未至三十,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郁与疲惫,目光沉静,直直看向公孙宥,以及他身后内侍手中那血迹未干的猎物。
“回来了。”他开口。
公孙宥莫名有些气短,随即又挺直腰板,故作轻松道:“沈先生怎么在此?今日功课不是已过了么?”他试图绕过对方,“猎了头鹿,正好让厨房……”
沈长知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斥责他,反倒是问公孙宥如何猎得的这头母鹿。
公孙宥闻言,眉头骤然舒展,心中那点忐忑顷刻化为炫耀的得意,“先生不知,这畜生狡猾得很,奔逃极快,几箭都落了空!”
“后来我便想起,若事难直取,便攻其必救。我见它身边跟着只幼崽,行动迟缓,便转箭射那小的。果然!那母鹿竟自己扑上来挡箭,哈哈,可不就手到擒来?”
他洋洋自得地说完,却见沈长知面色寸寸灰败下去。良久,他才极缓极沉地开口:“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凰不翔。’你今日所为,刳胎杀夭,覆巢毁卵,何其残虐不仁也!”
他猛地抬眼,“此非智慧,实乃穿窬之智,小人之尤!纵得兽,何足道哉?!”
钻狗洞小偷小摸的狡猾,小人中最恶劣的行径,就算打到了猎物,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公孙宥并未全然明白沈长知那段古文的深意,正自懵懂间,却听得身后随行的宦官极低声地提醒道:“沈先生这、这像是在骂您呢……”
他满腔的得意与炫耀霎时被戳破,如同泄了气的皮囊,只剩下难堪的瘪塌。恰在此时,沈长知的目光沉沉压来,问道:“你可还有话要说?”
公孙宥脸颊微热,一种被冒犯的羞恼直冲头顶。他薄唇一抿,竟勾起一丝反唇相讥的冷笑,扬声道:“先生此言差矣!”
他刻意提高了声调,仿佛要压过对方言语中的沉重。
“陛下与你博弈时,我曾亲耳听闻。这不是他亲口告诉你的么?”
他学着皇帝叔父那慵懒又笃定的语气,说道:“‘若一件事物直接获取太难,便毁了它在乎的——这最简单,也最有效。’”
沈长知望着眼前少年犹带天真与不服气的脸庞,心口骤然一缩,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这孩子年纪太小,被养得太废,根本听不懂那番话底下森然的杀机与胁迫。
当今陛下确实多次向他抛出橄榄枝,许以高官厚禄,却屡屡被他以布衣之身婉拒。于是,在一次看似闲谈的对弈中,皇帝拈着棋子,状若无意地说出了那番话。那并非什么处世智慧,而是一句居高临下的警告,冰冷而清晰:若沈长知再坚持他的固执,那么皇帝便会亲手毁掉他沈长知最在乎的东西。
还能有什么呢?
当年先帝将幼子公孙宥的手塞进他手中,那滚烫的托孤之重与绝望,至今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在乎的,从来就只有这个孩子了。
如今,亲耳听着公孙宥竟将仇敌胁迫他、意图摧毁他的利器,当作至理名言洋洋得意地复述出来,反过来质问他。
沈长知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那不是愤怒,是足以将人溺毙的荒谬与悲凉。
沈长知望着他懵然无知的脸,最终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耐着最后一丝性子问道:“那你可知陛下说完那话之后,我是如何回答的么?”
公孙宥愣了一下,老实摇头:“不知。”
他自然不知。
那日他只是在外蹴鞠,皮球不慎滚入偏殿屏风之后。他蹑手蹑脚溜进去捡球时,正巧撞见皇帝与沈长知对弈,听到了那句“毁了它在乎的”。
沈长知目光沉静地看着少年,仿佛想要透过他看到昔日旧主的模样。
“物之所在,在乎天成,非人力可强毁。明月在天,其辉皎皎,纵有乌云暂蔽,终不改其清朗于重霄,其骨其辉,永悬中天,不坠不灭。”
“毁之易,守之难。然臣愚钝,唯知难而行。”
他当日说出这番话时,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一位孤臣所能维持的最后风骨与气节。
他无数次想让这个孩子明白,哪有什么无忧无虑?每一点滴的享乐,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需以更珍贵的东西去抵偿。
可他又无数次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告诉自己他只是个孩子。
他毕生所愿,不过是将公孙宥教养成人,明事理,知荣辱,存风骨。
如此而已。
于是,万般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深重的叹息。沈长知转向那捧着鹿尸的内侍,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把这鹿埋了吧。”
内侍愕然抬头,迟疑道:“沈先生……?”
“埋了。” 他重复道。
一旁的公孙宥眼底却骤然闪过被冒犯的愠怒与不耐,他上前一步,声音尖锐起来:“凭什么?沈长知,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不过一头鹿,我想吃便吃,想扔便扔,轮得到你来管我?!”
说完这些话,他本来是心中一怵,他一直是有一点怕沈长知的,但却看见他此刻没有一言反驳,反倒是壮起了胆子。
他指着沈长知,又猛地挥手指向四周华丽的府邸:“你看看清楚!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谁?给我这锦衣玉食、让我能纵马狩猎的是谁?他待我难道不好吗?比那个我连样子都快记不清的父皇还好!”
“还有张将军、李尚书。他们以前不也是你口中的‘忠臣’吗?现在呢?哪个不是在陛下手下做得风生水起?家族显赫,过得不知多快活!只有你——!”
他死死盯着沈长知苍白的面容,嗤笑道:“只有你沈长知,还活在自己的梦里!整天对着我摆出一副苦大仇深、忧国忧民的样子!你以为你是忠臣?是孤忠?在我眼里,你就是个不识时务、自讨苦吃的蠢货!一厢情愿地守着那些早就没人要的破烂!”
“你所谓的风骨,除了给你自己惹麻烦,让我也不痛快之外,还有什么用?!”
这番话吼完,公孙宥自己心中先是一怵,后背竟惊出一层薄汗。他素来对沈长知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此刻已预备好迎接对方更严厉的斥责或是那沉痛得让他无地自容的目光。
然而,什么都没有。
沈长知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那沉默并非压人的威严,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寂静。仿佛他刚才掷出的那些尖刻言语,并未击中一个血肉之躯,只是穿透了一片虚影。
这异样的静默,反而助长了公孙宥虚张的气势。他像是试探般,腰杆又挺直了些,心底那点残存的怯懦被一种勇气取代。
沈长知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你心中是这般想的。也好,今日总算听到了真话。”
公孙宥见他如此反应,先是一怔,梗着脖子道:“没…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见沈长知似乎并无责怪之意,甚至自以为聪明地试图“规劝”起来,语气带着一种施恩般的优越感:“先生身负大才,何必总是拘泥于过往?若是肯尽心为陛下效力,以先生之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岂非易如反掌?何必总是与我过不去,也跟自己过不去呢?”
“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沈长知兀自重复着这八个字,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已经是了。” 他轻声道。
“我已经是了啊。”
公孙宥怔在原地,未能听清他那最后一句叹息般的低语,究竟是 “是了” ,还是 “失了” 。
未等他细辨,沈长知已转过身,再无回头。
公孙宥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旋即一种扭曲的轻松感又涌了上来,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却不知其重的包袱。他定了定神,扬声对下人吩咐道:“去!让厨房把鹿烤了!”
当他在庭院中,就着灯火,大口撕咬着烤鹿腿,看着两个小宦官为博他一笑而笨拙地摔跤打闹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一名内侍脸色惨白,踉跄着扑倒在他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厨房走水了!是、是烤鹿肉的炭火溅出来,点燃了油布和干柴,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
“沈、沈先生他不知为何恰在附近,竟像疯了般,头也不回地直接走进了火海里!等大伙儿拼死把火扑灭。里头、里头就只剩下一具……一具烧得焦黑的尸首了!”
“他冲进火海后,喊着一句话。”
“昔日刳胎杀夭者,今朝釜鬲间鹿竟是谁?!”
“是谁?”
“是谁。”
那内侍颤抖的尾音,化作接连的重锤,狠狠撞击在公孙宥的心口。
“啪嗒。”
他手中那根油光锃亮的烤鹿腿应声掉落,滚入尘埃,沾满了灰土。
他混乱的脑海里竟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句为数不多曾读进去、却从未真正理解的话:
“武死战,文死谏。”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第一个念头竟不是悲痛,而是无边的恐惧。
他不敢去看。更不敢将此事立刻上报给宫中的皇帝。
半晌,他像是要驱散什么可怕的东西般,猛地一挥手,声音干涩而急促:“拖走……找个席子卷了,扔、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快!”
他重新坐回椅中,试图抓起另一只鹿腿,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一股无名火混着冰冷的恐惧直冲头顶。
“不能怪我,是他命不好!对,就是他命不好!”
他猛地攥紧颤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朝着空荡荡的庭院吼道:
“让他做他的清秋大梦去吧!”
“死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