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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泥之下 “淤泥里的 ...

  •   “淤泥里的花,世人只见她脚下的污浊,殊不知它为了绽放,需要积攒多少勇气……”

      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宣告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女人刚洗完澡,头上还裹着干发帽,她又拿吹风机吹了一会儿,这才缓缓朝着窗边走去。
      窗外的黑雾浓得化不开,除了天边那轮孤零零的月和几颗瑟缩的寒星,四下再无半点光亮,正如她此刻心头沉沉的空落。
      这时,门被推开了,季轩一步步靠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也逐渐变得清晰。
      沈心遥身体蓦然紧绷,“这么晚了,你……”
      “不想看到我?”
      女人刚洗完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一层轻薄的水雾柔和地覆在她肌肤上,将肤色衬得格外粉嫩,季轩看着,心底不由漫过一丝异样。
      她确实有毒,像一株有毒的野草,悄无声息地钻进他心底,搅乱他所有的步调,却又对他忽远忽近。他素来喜欢掌控一切,偏偏到了沈心遥这儿,连她下一秒靠近还是躲开,都猜不透。
      随着他缓缓靠近,女人下意识退了几步,她不能有太多贪恋,因为那样……只会让心变得更痛。
      滚烫的气息扫过耳垂,她突然像被烫到一般,飞快挣脱了桎梏,“我今天……不方便。”
      男人动作明显一顿,幽暗中,他很快捕捉到了她眼底的心虚。
      “还学会撒谎了!”说完,他动作再无温柔可言,每一下都似带着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气息终于慢慢平复,他想替她盖好被子,可手刚碰到她脚,她就触电一般把脚缩了起来。
      那双满是烫疤的脚,她自己看了都想吐。
      当年,她妈妈跟人私奔,爸爸得知后,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了她身上。他将铁钳塞进灶膛里烧得通红,攥住她细瘦的脚踝,就狠狠往上按。
      她疼得差点晕厥,可不管她如何哀求,对方也没有半分怜悯。
      再往后,打骂成了家常便饭,她活得可谓生不如死,直到有一天,男人决定将她卖给别人当童养媳。
      那户人家是真穷,老两口和儿子,没一件能抵寒的厚袄,数九寒冬,北风裹着雪粒子直往土坯墙的缝隙里钻,大家伙只能挤在土炕上,互相靠体温来取暖。就像松鼠们窝在铺满干草和松针的树洞里,慢慢熬过长冬。
      因为开灶,墙面被油熏了又熏,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油星子凝结在墙皮上,到处黑黝黝、黏糊糊的,连呼吸里都飘着一股油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可哪怕日子这么苦,老两口还是咬着牙,把唯一的念书机会留给了他们的儿子,乔笙。
      学校远在二十多里外的小镇上,山路崎岖难行,乔笙天不亮就得起来,顶着晨雾翻山越岭,等回到家,往往已月上中天。
      瞧她也很想念书,他便瞒着爹娘,偷偷教她。没想到,她还真是个好苗子,但凡教过一遍的东西,都能牢牢记下,甚至连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也很快理解。
      乔笙欣慰之余告诉她,等学好了知识,将来便有机会去城里闯荡,彻底改变全家的命运。
      这话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心底,她开始偷偷向往山外的世界,期盼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走出这个闭塞的山村。
      十五岁那年,村里来了个走南闯北的大姐,看着慈眉善目的,特别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可她做梦都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皮条客。
      城里的工作,不过是个幌子,她很快被对方骗到了青州的一家夜总会。
      老板看她年纪太小,眉眼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好丢给她一些打杂的活儿。
      她本以为安分守己、好好干活儿,就能侥幸躲过所有不堪,然而,地狱里哪来的侥幸。
      那天,她亲眼看到一个小姐妹,被一个性情暴虐客人盯上,领班逼着她进房间陪酒,她不愿意,却还是被硬拖了进去。
      从那之后,她很久都没有再见过她。
      直到有一次,她在昏暗的角落里撞见对方,发现女孩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神死寂而麻木。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少了半截耳朵,耳骨外包裹的软肉缩成一团,结着黑乎乎的痂,轮廓十分狰狞。
      那一刻,所有恐惧都像钉进了她的脑子,哪怕客人随意一个眼神,都会让她战战兢兢。
      果然,某天夜里,她睡着没多久,突然感觉一股沉重的力道压在了身上。
      她猛地挣扎起来,然而那点力气,根本没用,情急之下,她只能死死咬住对方的耳朵。
      她拼命往门口冲,却又被他扯住了头发,疼得撕心裂肺,摸到什么,她抓起来就朝他砸去。
      酒瓶应声碎裂,她毫不犹豫捡起一片碎片,抵住自己喉咙,“别过来!”
      对方非但不怕,还满脸淫邪道,“小贱货,吓唬谁呢。”这些臭丫头,一上来都得调教,跟熬鹰一样,至于办法……那可多得是。
      血水瞬间染红了领口,她意识渐渐发沉,就在快要晕过去的刹那,一道颀长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等她再次醒来,日光已悄然钻过窗缝,在病房里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光线,仿佛有人用利刃将房间劈成了两半,光明的那头,一个男人静静坐着。
      慢慢地,她脖子上的疤痕淡去了,但那双脚依旧触目惊心。窗外蓦然闪过一道白光,女人背脊微微颤了颤,季轩的电话却在这个时候响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见她已经睡着,便轻手轻脚坐了起来。
      听着房门被合上,沈心遥只觉心口一阵刺痛。这么晚了,外面在下雨……
      听他妈妈讲,他初恋梁曼妮,最近便要回国。想到什么,她心口又是一闷,只能披上衣服,继续赶稿。
      最近,她习惯了用赶稿来麻痹自己。
      这部《山鬼》是她的处女作,故事还没完结,已有诸多好评,她因此赚了人生中第一笔稿费。
      她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尘泥。很多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像开在淤泥里的花,在黑暗与泥泞中,独自挣扎着,只为有一天,在阳光下,肆意盛放。
      说实话,季轩对她还不错,但她心里一直清楚,她的出生、包括夜总会那段经历,永远也抹不掉。
      季轩妈妈见过她几次,看她的眼神,总像在提醒着她什么。她一没学历,二没特长,离开季轩,总要想办法活下去。
      说来也巧,前段时间她特别爱刷网络小说,看着看着,自己也动起了笔。
      兴许她天生有这方面特长,不但很会建构剧情,还将那些压抑的情感都揉进了故事,令读者为之泪下。
      而故事的主人公阿蛮,那个被所有人遗弃的阿蛮,和她又有什么分别……
      青雾山,瘴气终年不散,像一块浸了墨的裹尸布,裹着山底千年未凉的怨。
      少女阿蛮被麻绳紧紧捆住了手脚,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用,脚踝被绳子磨破了皮,细密的血珠沁出来,一滴滴坠落在腐叶上。
      村民们瞧着她可怜的模样,没有半分怜悯。他们手中高擎着火松与火把,橘红的火光映着一张张脸,眼底无不翻涌着愚昧的狂热。
      “将她献祭给山鬼,保我青溪村岁岁丰饶!”村长嘶哑的嗓音穿透了林间阴风。
      十五岁,本该在溪边浣纱、灶前添柴,守着人间烟火的年纪,却因继母那句“此女命格克煞,乃至阴之体。”,最终成了任人摆布的牺牲品。
      山鬼的洞穴浓雾缭绕,周围岩壁上泛着青黑,底下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只敢推搡着她往密林深处,远远望见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便吓得四散奔逃。
      饥寒交迫,意识模糊间,她只觉有股蛮力猛地拽住了她,整个人随即跌入了一片黑暗。
      浓烈的腥味令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继母昨夜给她灌下的汤药,此刻正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眸子骤然亮起。山鬼浑身覆着粗糙的黑鳞,指爪尖利如刀,脸上还横亘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疮疤。
      他一步步朝她逼近,野兽般喘息着,她甚至能看清他牙缝里残留的血肉,可他扬起的爪子却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骤然停住。
      “疟气……疟气……”
      难道,山鬼是嗅出她身上的汤药,误以为她得了疟疾?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立刻杀她,反而将她丢在了洞穴的角落。
      每次外出,他都会带回来一些酸果。有一次,她吃完东西后发起了高烧,浑身瑟瑟发抖,山鬼居然还扔来一张带着体温的兽皮。
      阿蛮蜷缩在角落,强忍着毒性发作时的钻心疼痛。想起继母给她灌她的那碗汤药,她终于明白,自己中了某种十分难缠的慢性毒。
      晚上,山鬼采来了一些模样怪异的花,连花带茎捣得稀烂,硬逼她喝下。第二天,她的烧居然退了。
      她慢慢发现,他也没那么嗜杀成性,大多时候只是独自坐在洞穴的阴影里,对着一块青石发呆。
      青石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孩童笔下稚嫩的涂鸦,没在昏沉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没过多久,阿蛮的毒性再次发作,疼得满地打滚。山鬼无计可施,只能冒着被毒蛇啃咬的风险,将她带到洞穴最深处。
      潭水清澈见底,泛着幽幽荧光,他缓缓将她的身子浸入水里,凉意顷刻间缓解了那股锥心之痛。
      “灵泉……”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日子一久,阿蛮也没那么怕他了,甚至主动和他说起了话。山鬼极少应声,却会在她说起山下灼灼的桃花时,猩红的眸底荡开一丝微光。
      再后来,她干脆唤他叫石头,因为他总喜欢盯着那块青石看。
      那日,山鬼突然浑身带血地跑回洞中,偏偏阿蛮身上的毒性再次发作,只能挣扎着爬了过去。
      谁知,她手刚触碰到他,他身上的血就变得滚烫灼人,与此同时,一段破碎凌乱的记忆也如潮水般朝她袭来。
      她看到了,山鬼的过往……
      因容貌丑陋,他刚一出生就被视作怪胎,村民们时常欺负他。
      十二岁那年,村里闹饥荒,他们硬说是他招了邪物,将他扔进了凶险万分的青雾山,任其自生自灭。
      他到处找野果充饥,不知怎的,竟误入了山鬼的地盘。
      听说每逢中元夜,那厮便会出来作恶,除非在这之前,村民能找到一个至阴之体的少女,祭献给他。
      祭品的下场可想而知。然而想到是一回事,看到又是另一回事。这传说中的山鬼,实乃深山中的黄皮子修炼成了精。
      那晚恰逢中元,月色惨白,只见它头颅扭曲着,巨爪探入少女胸膛时,他听到了肌肉被撕裂的闷响。
      粘稠的血液溅了它一脸,它喉咙处随之鼓起一个血包,缓缓下移。紧接着,它周身皮毛竟开始脱落,又迅速长出新毛,身躯也膨胀了一大圈。
      他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想跑,可惜黄皮子精已发现了他,危急关头,他摸到石缝里嵌了什么硬物,猛地将它拔了出来。
      一把青铜古剑?眼看那畜生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他本能将铜剑往前一送。
      “噗嗤!”
      剑锋瞬间没入了妖物的胸膛,黄皮子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毛发目所能见地脱落,直至皮肉彻底溃烂、化作一滩刺鼻的浓水。
      他终于看清脚下——这些看似杂乱的刻痕,像极了某种古老的封印,而他拔剑的地方正是阵眼所在。他这一刺,等于直接催动了阵法的纯阳之力,将那厮给炼化了。
      看来,这地方本是囚禁邪祟的一个法阵,唯有月圆之夜,阵法减弱时,邪祟之物才能短暂逃出去。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被抓伤了,短短几秒,伤口处的皮肉已成黑紫,一股冰冷的妖力正顺着血液往他四肢百骸里钻。
      他视野慢慢变红,牙齿和指甲也开始疯长,脑海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蛊惑他,“血……新鲜的血……”
      他杀死了山鬼,却也在这个月圆之夜,变成了另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
      原来……如此。
      阿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石头自始至终没有伤害她,也因此变得日渐虚弱。
      洞外骤然喧闹起来,村民们纷纷举着火炬,将洞口照得亮如白昼。
      她继母站在最前面,洋洋得意道,“山鬼肯定中了这小贱人身上的毒,机会千载难得,大家快开枪!”
      阿蛮闻言顿时手脚发冷。
      原来继母给她下毒,就是为了让山鬼吃掉她时,跟着遭殃。可她们哪里知道,若非为了给她采“悬山莲”,他也不会坠落悬崖。
      那悬山莲长在万丈悬崖之上,是唯一能解百毒的药草。
      山鬼因伤势过重,几乎动弹不得,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绝望。
      阿蛮忍不住红了眼。继母陷害她,村民抛弃她,唯有这个被世人唾弃的山鬼,给了她不可多得的温暖。这群道貌岸然的村民,才更像披着人皮的恶鬼!
      既然,他们都说她乃至阴之体,那是否喝了她的心头血……
      她没有丝毫犹豫,捡起地上的尖枝猛地刺入了自己心口。山鬼痛苦地嘶吼着,却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天空升起一轮诡异的血月,暗红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只见山鬼的兽皮一点点剥落,与此同时,由于至阴之血与毛月亮的煞气相交融,他竟爆发出一股十分可怕的力量。子弹在靠近他的瞬间,纷纷化为粉末。
      “尔等,当诛。”
      村民们见状,吓得四散奔逃,无奈熊熊烈火已从地底燃起,很快便将他们彻底吞噬。
      “石头,没人再……欺负你了。”火光中,阿蛮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后世传说,山里有一座孤坟,坟前种满了蔷薇,常常看到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坟头,声音悲戚地哼唱着什么。
      女人合上电脑,心里久久未能平静。她看了看钟,已经十点了,肚子好饿。
      附近商场有家卖蒸饺的,她刚走进去,就闻到一股香味。
      “沈小姐?”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背脊一震。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季轩妈妈,心里顿时紧张起来,“阿姨……您好。”
      季母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大衣,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碰到,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沈心遥不敢拒绝,跟着她来到一家咖啡馆。季母开门见山道,“季轩为了你,已经和他爸爸争执了好几次,但我想你应该明白……”
      季母没继续往下讲,沈心遥自然懂她的意思,季家选儿媳,家世方面不可能不考虑。默了半晌,她才抬起头,“我明白。”
      “那就好。”季母语气似乎缓和了些,“曼妮下周要回国了,我希望……”
      梁曼妮,季母提过不止一次。论家世,他俩才是天生一对吧。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今后……”
      没等她说完,沈心遥便打断了她,“阿姨,我知道该怎么做。”
      对方闻言有些意外,却也像松了一口气。
      季母走后,女人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她和季轩的身份从来就不对等,说白了,她不过是他养在外面的金丝雀。
      她木讷地坐了一会儿,还是去打包了蒸饺。
      推开房门,空气中还浸着他留下的气息,曾几何时,她也贪恋过吧。
      刚打包的蒸饺冒着热气,她洗了个手,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过往,可吃着吃着,突然一阵反胃。
      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手术那天,外头飘着细密冰冷的雨,女人脑袋昏沉沉的,只觉消毒水的味道格外恶心。她强迫自己放空,可当器械快到触碰到身体的那一刻……
      外面依然下着雨,雨丝细密,落在伞沿沙沙作响,她站在医院门口,感觉周遭特别安静,安静得只剩她和那点微弱的存在。
      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回头路。季轩还在外地谈项目,等他发现,她应该早已离开了这个城市。
      梁曼妮回来了,季母态度很明确,他应该不会再来找她了吧。这样……也好。
      回想这些年,她仿佛总是踮着脚,想要靠近一个人,又怕自己配不上,一颗心,捧得小心翼翼,靠近一寸,又退后半步。
      她得到过片刻温存,失去过无数勇气,到最后连自己都迷惑,人生,到底为了什么,直到腹中悄然多了那一点微弱的存在,那么小,那么轻,却沉甸甸落进了她空荡半生的灵魂里。
      火车站内人潮熙攘,往来身影交错穿梭,行李箱滚轮碾过光洁地面,拖出一串连绵不绝的轻响。
      沈心遥有些疲倦,休息了片刻,才攥着拉杆箱,走上自动扶梯。耳边传来熟悉的音乐,她以前特别爱听这首歌,有那么一瞬,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不料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搡了她一下,她毫无防备,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坚硬的梯级接连磕在她身上,她感觉头晕得厉害,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只有那阵撕心裂肺的腹痛,在身体里反复拉扯。
      再醒来时,她眼皮依旧很沉,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微微一动就要吐。下腹的酸胀很明显,听着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她意识终于慢慢回笼。
      见她醒了,医生只能遗憾地告诉她孩子的事,“要不要我们通知你家里人?”
      沈心遥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那你先休息,晚点通知也行。”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她盯着雪白的墙壁,心里空荡荡的。
      此刻已是深夜,季轩推开家门,发现家里出奇地安静。他以为她睡了,便像往常一样冲了个澡,可回到卧室,她居然不在,连电话也打不通。
      “查查她这几天的动向!”
      助理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男人的低气压。大半夜的,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季轩手机上很快弹出一张照片。
      看着那张人工流产知情同意书,季轩脸色难看至极。助理的电话又打进来,“季总,查到她在哪儿了,至于另外几天的动向,我还得……”
      “地址!”季轩忍着怒火,很快赶到了那家旅馆。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心遥眼底不受控制地掠过一阵慌乱,虚软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但她很快便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整个人平静到几乎麻木,“你怎么来了?”
      望着她惨白憔悴的模样,季轩说不心疼是假的,然而她自始至终垂着眼,态度淡漠,这又再次吊起了他的心头火。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冷问道,“我们的孩子,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
      对方依旧不看他,也不说话。
      “沈心遥,算你狠!”大概怕自己情绪失控,季轩说完这句,重重甩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女人才慢慢回过神。事已至此,就算告诉他那是个意外,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终究要离开他。
      既然如此,何不让事情变得简单一些?
      关上车门,季轩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困惑、委屈,还有压不住的失望。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明明对她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总是忽冷忽热、若即若离,难道她的心,真像石头?
      引擎轰鸣,车子一路狂飙,他只想离她远远的,有多远离多远。
      换做以前,好歹还有人陪他醉一场,哪怕互相埋汰几句,也好过他独自喝闷酒。
      顾辰受伤一直瞒着外界,是韩泽私底下跟他说的。他去医院探望时,顾辰已经醒了,却不肯搭理他。
      想想也是,被自己亲妈捅一窟窿,搁谁身上不郁闷?顾辰家里的那点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
      前段时间,针对顾氏集团的明枪暗箭就没断过,合作被截胡、项目出纰漏、舆情被恶意带节奏,桩桩件件都像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本以为,顾辰要耗上许久才能摆平这些麻烦,偏偏这一阵,所有风波都戛然而止,真是怪了去了。
      季轩心里烦,也懒得去想别人的事儿,自顾自喝着闷酒。
      桌上很快多了几个空杯,可那股子郁气,反倒更重了。他抬手捶了捶发胀的太阳穴,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一对男女不知为何争执了起来。
      看得出,女人的表情有些抗拒,但男人依旧死死拽着她胳膊,不肯松手。
      季轩看着看着,脑海中不由闪出另一张面孔。
      记得那天,朋友约了他去会所谈生意。
      他刚到走廊拐角,一个房门就毫无征兆地开了。那位置并不像包间,可能是整改过的杂物室。
      因为好奇,他忍不住朝里望了一眼。
      谁知,房中的男人竟满脸鲜血,对面还站着个女人,脸色煞白,如同女鬼。
      她紧紧攥着一块碎玻璃,哪怕棱边已经划破了脖子,鲜血直流,眼神也没有半分退缩。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危机关头,还是不受自控地冲了上去。想到什么,季轩握杯的手微微一紧,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感觉手机在震,他不耐烦地瞅了一眼,脸色顿时更黑了。
      这个梁曼妮,他妈妈倒是喜欢,谁让她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呢。算了,见就见吧,省得回头被季母唠叨。
      许久不见,梁曼妮依然装扮得很精致,甚至多了几分妩媚,但落在他眼里,终究不一样了。
      这外表呐,不过就是一张皮,有人面若皎月,皮囊之下却藏满了算计与凉薄。
      想当年他事业刚起步便摊上了事,本以为,梁曼妮会陪他一起渡过难关,梁父却私下里找到他……
      而梁曼妮也接受了她父亲的安排,对他不闻不问。在他最艰难、最绝望的时候,唯有沈心遥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见他态度冷冰冰的,梁曼妮只好自顾自找着话题,“对了,我最近在学做蒸饺,还挺有趣。”
      听到什么,季轩神色莫名一顿。
      他突然想起她每次吃蒸饺,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特别萌。不知怎的,那股烦躁又一次涌了上来,他再也没心情听下去,“抱歉,我还有事。”
      回到家,他立马翻起了抽屉,记得她送给过他一对情侣小熊,他当时觉得幼稚,便随手一放。
      找了半天,小熊没找着,他反而无意中发现了一张银行卡。那不是……他给沈心遥的吗?她怎么没带在身上?
      更令他不敢相信的是,卡里的钱几乎没动。难怪她那天会住那么便宜的旅馆,可为什么……
      男人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卡面,这时,助理的电话突然打进来,语气十分紧张,“季总,我查到,沈小姐那天并没有做手术,她是在火车站出的事。当时,群众报了警,因为她本人没有追责才……”
      季轩眸色瞬间变得冰冷,“过了那么久,还能查到监控吗?”
      “我立刻去办。”助理挂断电话,很快和火车站负责人连上了线,顺利调出了沈心遥出事当天的监控视频。
      视频显示,她站在扶手电梯上,本来站得好好的,却像被外力撞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
      直到此刻,季轩才终于看清女人当时的模样。她很怕!在身体朝前扑去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护住了肚子。然后,她就这么摔下去了。
      季轩盯着监控,呼吸近乎凝滞。
      因为事发后,警方没让火车站方面配合调查,工作人员也是第一次调出这个视频,“车站每天客流量都很大,对于这次意外,我们深感抱歉。”
      “不是意外。”季轩冷冷道。
      他看见她摔下去之后,身体因为极致的疼痛而止不住发颤,却始终没松开护着小腹的手。
      她眼底仿佛闪过一丝泪光,混杂着恐惧与不舍,直至挣扎越来越微弱……
      “去查。”季轩指着那个看似“没站稳”撞到沈心遥,而后匆匆逃离现场的人。
      助理被他身上那股即将爆发的戾气慑得心头一紧,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是怕承担责任,这家伙才偷偷跑了?”
      季轩冷哼,“若一个人明知自己撞了人,却连看都不多看一眼,转头就跑,这符合常理吗?”
      助理闻言,只觉头皮发麻。
      那男的戴着鸭舌帽,在警方的通力合作下,真相很快浮出水面。当季轩得知,幕后黑手居然是梁曼妮的父亲时,他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他也因此调查到,梁父的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已濒临破产,这才计划让梁曼妮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好借助季氏,帮他东山再起。
      看样子,这老东西早盯上了沈心遥,不然动作不会这么快。
      想起她的沉默与决绝,季轩心里不由一咯噔。该死!在她最痛苦无助的时候,他非但没陪在她身边,还误会她、伤害她。
      他太了解女人的性格了,一旦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天王老子也休想靠近,只怕他还没来得及面对那些愚蠢和错误,便要面临更大的失去。
      周六的城郊总带着一股静谧,流浪动物救助站就藏在这片僻静的角落。
      沈心遥搬来附近已有两个月,白天不写书的时候,她都会来这里帮忙。
      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心里总有一种沉甸甸的空落,仿佛只有和小动物待在一块儿,才能找回一些活气。
      那日,负责人李阿姨刚好外出,见门口摞着好几箱宠物奶粉,沈心遥便想自己去搬。
      箱子很重,她搬完两箱已满头是汗,准备歇一会儿,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帮你。”
      沈心遥吓一嘚瑟,转头戒备地盯着季轩,“你怎么在这儿?”
      季轩只好和她解释,自己也是来这儿做义工的。女人吃软不吃硬,为今之计,他先得想办法留下。
      做义工?亏他想得出来!沈心遥顿时冷了脸,“你做什么跟我没关系,总之,别跟着我!”
      她说完便去了幼猫区,背对他冲着羊奶。
      季轩也算识相,搬完东西后,又默默清理起了笼舍。像这种换垫料、洗碗盆的活儿,他生平还是头一次,没一会儿就搞得手忙脚乱。
      沈心遥一开始装作没看见,可到了最后,她实在看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帮他收尾。好在,不管她说什么,男人都乖乖照做。
      对于他的突然转变,沈心遥真的很不习惯,但又没办法,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种不习惯转化为坏脾气,转而发泄到他身上。
      偏偏男人情绪稳定得近乎变态,即便她没事儿找事儿乱发脾气,他也照单全收,以至于她常常觉得自己像吃错了药。
      这种感觉让她愈发不安起来,因为她惶恐地发现,自己的喜怒哀乐正在不受控制地被他牵动。
      更有无奈者,不管公司里多忙,每到周末,男人都会准时来这儿。
      这天,一只腿伤刚好的小柴正趴在软垫上,咬着自己尾巴玩。
      沈心遥清理完猫舍,忍不住摸了摸主动凑上来的橘猫,橘猫立马享受地眯起了眼。
      李阿姨带小狗去打疫苗了,另一个志愿者在办公室清点物资,外头只有她和季轩。
      见她要去院子里晒东西,季轩也装作不经意地拿了几块抹布,跟在她身后。然而下一秒,一声刺耳的狗吠瞬间撕破了小院的宁静。
      还没等沈心遥反应过来,一道壮硕的黑影已猛地撞开铁门。
      那是一只身形魁梧、皮毛脏乱的野狗,许是闻到了食物香,它嘴角正在淌涎水。
      沈心遥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狗,吓得腿都软了,就在野狗快要把她扑倒的瞬间,季轩突然冲了上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挡在了她身前,硬是接住了野狗全力的扑击。
      借着冲撞的力道,野狗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鲜血很快浸湿了衣袖。
      季轩忍着剧痛,拼命用力抵住野狗的头,想要把它推开,然而这家伙实在太壮了,他根本推不动。
      一旁的沈心遥吓得脸色惨白,她来不及多想,抓起地上的扫把,朝着狗头狠狠砸去。
      “走开,别惹它!”季轩咬紧牙关,双臂死死箍住野狗的上半身,全然不顾自已安危。
      幸好这时,那个志愿者冲了出来,木棍狠狠砸向狗背。男女的力气到底不一样,野狗吃痛,不甘心地低吼着,最终还是跑了。
      沈心遥赶忙拿来纱布,替男人止血。去医院的路上,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季轩很少看到她落泪,即便上次,她承受了那么多打击……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这才说道,“那件事,是我误会了你,可我……”
      女人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讨论这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想起视频中,她第一时间护住肚子的动作,季轩心里不由一揪,“对不起……”
      “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各自……”她本想说各自安好,却被对方打断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沈心遥愣了愣,终于抬起头,“是吗?”
      “是。”季轩看着她,语气无比肯定。
      “不管你怎么想,都不重要了。”女人复又垂下了眼睫,“我感激你曾经帮了我,也不后悔我们在一起,但我,不是你养的阿猫阿狗。”
      呵,阿猫阿狗,她怎么不叫自己王母娘娘。两人很快到了医院,季轩一时语塞,任由医护人员替他处理着伤口。
      处理完这些,他看了看手机,发现已很晚,“要不要,我陪你去吃点东西?”
      “你管好自己吧。”沈心遥感觉刚刚说了那么多,等于鸡同鸭讲,“还有,救助站不是你该来的,以后别……”
      “对了,我药没拿!”听到什么,男人瞬间又失聪了。沈心遥气得不行,直到傍晚才回到住处。想起季轩说的那些话,她不免有点怔神。
      他说,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那他想要什么结果,和她结婚生子吗?他父母会应允吗?
      女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连自己都觉得可笑,怎么好端端的,又陷进了这些无谓的情绪里。
      好在一觉睡醒过后,她心情已慢慢平复,打算去超市买些水果,谁知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车径直停在了她面前。
      “早!”男人摇下车窗,手臂明明缠着绷带,却还能正常打招呼。
      看到他,沈心遥简直气不打一出来。昨天受的伤,今天居然还有心思查她住址,她眉眼明显带着不悦,“你不用上班?”
      “想去哪儿,我送你。”男人故意扯开话。
      “用不着。”女人说完正要走,季轩赶忙下车拉住她,同时朝门卫方向努了努嘴。
      果然,门卫好像在看她们,沈心遥被弄得无可奈何,“行,我一会儿付你车费,就当叫出租。”
      季轩见阴谋得逞,十分安心地当起了司机。
      沈心遥总感觉不对,“你手不是伤了吗?”
      “还好,不影响开车。”季轩见她肯开口,立马趁热打铁道,“后面放了葡萄汁,自己拿。”
      女人不想理他,干脆扭过头,看向窗外。
      到了超市,季轩直接把车停在了地库,还先发制人地堵住车门,“我有话对你说。”
      对方就猜到他有阴谋,气呼呼地瞪着他。
      “我想说,你在我心里,一直很重要。”季轩开口,竟有些卡顿。
      女人闻言很平静,“说完了吗?说完我下车了。”
      “不是,你什么意思?”男人盯了她片刻,忽然倾身向前,扣住她后脑就吻了下去。
      这个吻突如其来,沈心遥身体蓦然一僵,本能想推开他,可他的手跟铁钳似的,想着他刚受伤,她又不敢真用力,最后被他白白捞了甜头。
      两人呼吸很快变得凌乱,直到季轩终于肯停下,沈心遥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在他手心之中,用力抽了两下,却没能抽出来。
      季轩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心里反而微微一松,胆子也跟着大起来,“遥遥,跟我回去吧。”
      女人心口乱糟糟的,说出来的话估计都没过脑子,“你不是有梁曼妮吗?”
      听到这个名字,季轩脸色骤然一沉。不过有些事,他并不打算告诉她。
      失去孩子,她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他实在不愿再撕开残酷的现实,雪上加霜。至于算计过她的人,他一定会让他们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季轩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缓缓开口,“我和她早断了。”
      “可是阿姨说……”
      “你又见过我妈?”想到某种可能,季轩头都要炸了,“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女人被他凶得莫名其妙,满心委屈再也压不住,眼眶瞬间红了。
      季轩见状,态度立马软下来,“不是不是,我骂自己呢,怪我没早点和你讲。”
      他这会儿是真后悔,如果早点让季母看清梁家的真面目,或许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了。
      沈心遥仿佛没听懂,季轩叹了口气,“她出国前,我们就分了,只是……一直瞒着我妈。”
      “为什么?”
      “少年人,死要面子呗。”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当年我事业连遭变故,她怕被我连累,自个儿出了国。”
      沈心遥听他说完,心里莫名有些难受,可不知为何,她声音还是闷闷的,“就算没有梁曼妮,我俩也门不当户不对……”
      话音未落,男人忽然又一次倾身向前,再度用温热堵住了她。这一次,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用。
      转眼又是深秋。
      趁着前方红灯,唐媛快速给自己涂了个口红。
      楚七月嚼着果汁软糖,忍不住说她,“有什么好涂的,一会儿吃饭还要擦。”
      “本姑娘乐意。”唐媛顺手放回口红,目光不经意间瞥向窗外,下一秒,突然顿住。
      “看到谁了?”楚七月顺着她目光望去,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值下班时间,马路左侧的中央广场人头攒动,有匆匆赶路的男女,也有推着婴儿车驻足闲聊的。
      然而,对于唐媛来说,此刻所有的人仿佛都褪成了背景,唯有那张刻在心底的面孔,牢牢攫住了她的目光。
      绿灯亮了,见她迟迟不动,后面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唐媛骤然一惊,再望过去时,早没了那个人的影子。果然,她又恍神了。
      车载音响调得很轻,正在播一首《熟悉的陌生人》。
      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从无话不谈到沉默无言,
      冷冷的空气凝固在你我之间,
      窒息的感觉无限蔓延,
      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认错人了。”她压下纷乱的心绪,边看导航,边问楚七月,“你和秦风,到底怎么回事?”
      “就,慢慢来呗。”楚七月叹了口气。
      俗话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现在自己都说不清,对感情到底怎么个态度。
      不但如此,她最近还变得特别敏感。单单秦风是AB型血这件事,她就胡思乱想了半天。
      因为顾辰也是这个血型。
      会不会,所有AB型血的人,都有很强的占有欲,看似好相处,实则内心极度封闭,深情和无情可以同时存在……
      她承认,确实不该查那些乱七八糟的资料。不过,与其想这些,倒不如想想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汤圆说她认错了,但她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看错。
      是方宇。
      人有时也真猎奇,明明心底想要靠近,却总会在关键时刻踌躇不前,你猜我怎么想,我猜你怎么想,最后都化为骨子里深重的不安,何苦呢。
      不知为何,安迪今天起床后,右眼一直跳个不停,想着还要去商场买东西,他只能压下这股怪异的感觉,换好衣服出了门。
      周末商场内的人不少,安迪一路往里走着,完全没有留意周围。
      然而这时,她身旁的女孩忽然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好巧不巧扑进了他怀里。
      反应过来什么,安迪也不好直接把她推开,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他视线下意识扫过四周,下一秒,竟撞上了熟人。
      见楚七月拿手机对着自己,安迪登时紧张起来,“七月姐,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楚七月没搭理,朝那女孩比了个OK的手势,女孩立马做贼心虚地跑了。
      安迪心中顿生不详的预感,“什么意思?”
      “证据确凿!”楚七月晃了晃手机,“两个选择,照片发给夕颜,或者……帮我个忙?”
      帮忙需要耍这么阴险的手段?安迪一脸防备地盯着她。
      楚七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安迪听得脸色都变了,“你想害死我!”
      “又不是真的,演戏而已。”
      “那也不行!”
      “乖,姐姐给你发红包?”
      “你觉得我差钱?”
      楚七月被他噎了一下,只能苦口婆心道,“事成之后,你可是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
      “事成之后,我会变成满汉全席!”安迪甚至已经开始脑补。
      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女人终于懒得再装,“好吧,只要你不后悔。”
      安迪一愣,楚七月却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开了手机相册。
      我去,刚刚那女人只是没站稳,往他身上倒了一下,怎么镜头里会变得那么暧昧,女人微乱的发丝、他绷紧的下颌线……
      呵,她不当导演真是可惜了,安迪磨着后槽牙,“我可以跟夕颜解释。”
      “你觉得,她信我,还是信你?”
      “最,毒,妇,人,心!”
      见他一副懊恼的样子,楚七月终于良心发现道,“她呢,喜欢蓝色裙子,豆沙色唇蜜,菲拉格慕的梦中彩虹,奶茶三分糖,最近在收集柱合会议的手办,讨厌穿白鞋的男生,还有……”
      “这些都是夕颜喜欢的?”安迪眸色骤然一亮,想着赶紧回去把白鞋扔了。
      楚七月朝他抬了抬下巴,“所以,要不要帮我?”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安迪思索片刻,果断做出了决定,“帮!”
      离接诊还有五分钟,外头忽然飘起了小雨,唐媛目光不经意间转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她感觉她们就像面目模糊的鱼,点点融在了玻璃上的水珠里。
      好在天气预报说,下午会放晴。因为是周五,她下班后总要去一趟面包房。
      楚七月电话打进来时,方宇正在整理画册,看到来电,他表情微微一愣,但犹豫片刻后,便接了起来,“楚医生,你好。”
      “没打扰你工作吧。”对方语气很平静。
      “怎么会。”方宇笑了笑,“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楚七月也不绕圈子,“好久不见,你和唐媛之间的事,我本不该插手,但……”
      她“但”完便没了下文,搞得方宇莫名紧张,“楚医生,你直说无妨。”
      楚七月这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最近有个男的一直在追求唐媛,估计下班后就会跟她表白,我想……还是告诉你一声。”
      方宇握手机的手蓦然一紧。
      这段时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她,只是碍于两人那些复杂的过往,他怕她依然心存芥蒂,不敢太贸然靠近。
      然而此刻,听到有人要截胡,一股强烈的不安登时涌上心头,以至于他本来那点迟疑和顾虑,顷刻间被浓烈的危机感冲得一干二净。
      很快,夕阳便沉落在楼宇尽头,马路两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枯黄的碎叶被晚风卷着,贴着地面一路翻滚。
      安迪捧着玫瑰,躲在一棵树后,余光不断地扫向周围,始终没有看到方宇的身影。
      眼看唐媛已朝他这边走来,他再也无法继续躲藏,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啊!”
      唐媛被突然窜出的人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居然是安迪,“呀,你怎么在这儿?”
      对上她的目光,安迪心头一紧,十分局促地站在原地。
      唐媛感觉他莫名其妙,可当她看到他怀里的花束,立马明白过来什么,“哦……等女朋友啊,还藏着花,够用心的。”
      安迪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唐媛见他脸都红了,还以为他怯场,拍了拍他胳膊道,“紧张什么,男生就该勇敢一点。”
      安迪望着依旧空无一人的街道,绝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鼓足了全部勇气,“学姐,其,实,我,已,经,喜,欢,你,很,久,啦!”
      他这句更像喊出来的,空气瞬间陷入了静默。唐媛表情僵了又僵,最后几乎咬着牙关,“你活腻了?”
      好在没等她动手,一旁的方宇已按捺不住,步子又急又沉,下意识将她挡在了身后。
      他目光落在安迪身上,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偏偏这会儿想不起来。
      唐媛打量着突然出现的方宇,再看看表情恨不能一头撞死的安迪,还有什么不懂。
      “学姐,我错了!”安迪大概怕下一秒就被大卸八块,慌忙弃花而逃。
      听到这声学姐,方宇突然如梦初醒。真没想到,平日里那么沉稳的楚医生,居然也会算计别人。
      可即便这是一场闹剧,他刚才那一瞬的慌乱与在意,却做不了假。
      方宇喉结滚了滚,仿佛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女人身上的香味淡淡的,那股熟悉的味道令他压抑已久的念想疯狂翻涌。
      他承认,安宁的离世,成了他心底一道始终无法抹平的缺口。那些误会、隐瞒、迟来的真相,连同天人永隔的遗憾,沉沉压在他心里,无法释怀。
      但随着时光的沉淀,他也慢慢明白,安宁独自承受一切的初衷,从不是要他困在愧疚与思念里。
      或许生命易碎,能够被人真诚以待,已是不可多得的幸运,“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忆起种种细碎的过往,唐媛只觉心头发闷,“好不好,关你什么事?”
      方宇轻叹了口气,“我总想着,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或许我们分开之后,你心里压力会小一点。我原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理智、足够克制,就能慢慢习惯没有你的生活,可……”
      在他的沉默中,唐媛积压已久的心酸,终于猛地冲上鼻尖。
      男人小心翼翼替她抹着眼泪,却像抹不完似的,他最后没办法,只能亲吻着她的眼,将那些苦涩悉数吞入腹中。
      想到什么,唐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翻了上来,声音闷闷的,“那个爱情注水娃娃,被我不小心摔碎了,你不是说它灵验嘛,我当时心里特别乱,总觉得它像坏兆头。”
      方宇目光突然有些闪躲,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有个事……我说了,你千万别生气行吗?”
      唐媛还没从情绪里缓过来,看上去一脸迷茫,“什么呀?”
      方宇闭了闭眼,决定坦白从宽,“那娃娃,其实是我从网上买来的,重新拿颜料给它涂了个色,当时也没办法……”
      空气蓦地安静下来,直到传来女人的河东狮吼,“方,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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