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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永嘉公主罪证确凿,陛下震怒。褫夺封号,废为庶人,赐白绫自尽。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我并未前往观刑,只独坐于大理寺安排的僻静小院中。听闻消息时,手中正捻着一枚干枯的桃枝,指尖一颤,桃枝悄然断裂。

      并无快意,只觉空茫。一段纠缠半生的恶孽,终是尘埃落定。

      然而,就在永嘉断气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安置于我院中、由差役严密看守的那幅雨巷图,无风自动,画纸剧烈震颤,发出嗡鸣之声!画中兄长的眉眼间,竟似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挣扎欲出!

      与此同时,一名差役惊慌来报:“大人!大人他……在值房内突然昏厥!”
      我心下一紧,不及细想,已提起裙摆冲向值房。

      房内,大理寺卿裴钧倒在地上,面色金纸,唇边溢出一缕暗色的血,眉心紧蹙,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周围吏员慌乱无措。

      我扑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用帕子去擦他唇边的血,指尖却抖得厉害。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深不见底的寒潭,也不再是偶尔泄出的挣扎痛楚,而是……一片彻骨的、仿佛历经千劫万磨
      后的清明与……疲惫。

      他直直地看着我,目光贪婪而专注,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看清。

      “阿……沅……”

      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不再是裴钧那冷硬的声线,而是……而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属于兄长青桐的嗓音!嘶哑,却温柔。

      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泪水夺眶而出,死死捂住嘴,不敢置信。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手,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我的脸,却在半途无力垂下。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它,那冷意刺骨,我却舍不得放开。

      “对……不起……”他望着我,眼中是铺天盖地的歉疚与不舍,“吓着……我的阿沅了……”

      “阿兄……”我终于哭出声,语无伦次,“是你……真的是你……”

      “那毒妇……魂灭……咒力反噬……我才能……”他断断续续,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借这……身躯……同你……说几句话……”

      他反手用力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指骨,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回光返照般的光彩:“阿沅……听着……我时间不多……”

      “画……是师父……所赠……护我魂灵不散……并非邪物……”

      “留在……你身边……护你……”

      “不要……回京……不要……靠近东宫……”
      “好好……活着……为自己……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却依旧死死望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烙进永恒。

      “我的阿沅……长大了……真好……”

      “若有来世……哥哥……定早早……护住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散在风中。
      他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手臂无力垂落,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死寂般的昏迷。眉心的黑气却已散去,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恢复了些许生气。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告白,只是一场短暂而奢侈的梦。

      我跪坐在冰冷的地上,握着他逐渐回暖的手,泪如雨下,却不再惊慌。
      我知道,那是他拼着最后的力量,冲破了所有阻碍,来同我告别。

      陛下降旨,允我扶灵归乡。

      离京那日,百姓沿路默默撒着纸钱。纸灰混着风中残存的桃瓣,簌簌落在漆黑的棺木上,像一场无声而温柔的雪。

      经过太学巷,青衿书生们齐声诵着兄长的《戍边赋》,声浪琅琅,惊起檐下燕雀,直入云霄。

      车马行至十里长亭,却见一人牵马而立。是大理寺卿裴钧。
      他换下了官袍,一身苍青色常服,身形依旧挺拔,面色却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下,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空茫。

      他显然记不清昏迷后发生的事。

      他默默上前,将一卷画轴递给我:“物归原主。”
      展开,正是那幅雨巷兄妹图。

      “多谢……裴大人。”我轻声道。
      他微微颔首,目光极快地掠过我的眉眼,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旋即移开,看向那具棺木,沉默片刻,道:“一路保重。”

      再无他言。
      马车南下,一路颠簸,终是回到了广陵。

      旧宅荒芜,所幸邻里仍在。铁牛早已不是那个拖着鼻涕的顽童,成了膀大腰圆的汉子,见我回来,红着眼圈,闷头帮我修葺房屋,清扫庭院,一句话不多说,却将所有重活累活都揽了过去。

      彩萍姐嫁了县令,闻讯特意赶回,抱着我哭了一场又一场。
      她手脚麻利地帮我张罗起居,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琐碎,绝口不提京中风雨,只是用最朴实的方式温暖着我。

      我用积蓄和抚恤,依着兄长从前玩笑时拟下的名字,开了间小小的绸缎庄和纺织学校,专招女工。

      招牌挂起——“青沅记”。

      开张那日,铁牛扛来了两串长长的爆竹,炸得震天响,驱散冷清。彩萍姐带着她的小女儿,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招呼闻讯而来的乡邻。虽无京中店铺的奢华,却也充满了烟火人气。

      账台后方,郑重悬挂着那幅雨巷图。
      有走南闯北的客商眯眼瞧了半晌,惊叹:“怪事,这画里的郎君和姑娘,眼神活泛,跟真人似的!”

      我只是笑笑,低头拨弄算盘。

      夜里打烊,对着灯核账,赫然发现某一页角落多了一行细小的批注,字迹清峻熟悉,指出了一处疏漏。墨迹未干,泛着淡淡的桃香。砚台边,落着几瓣新鲜桃花。

      我指尖抚过那字迹,泪盈于睫,心中却一片温软安然。

      三年后的某个雨夜,雷火引燃后院柴垛,火势骤起。我惊起时,已见浓烟滚入前堂。
      眼看火舌要舔舐画轴,那画却无风自动,渗出晶莹水珠,簌簌落下,遇火即化作寒烟,竟将烈焰生生压灭!

      我在晨曦中泪流满面。

      从此,我更常坐在画前理账,低声絮叨今日见了哪位客人,进了哪匹新料,盈亏几何。画中人静默,我却知他在听。
      铁牛时常送来时令菜蔬,彩萍姐三五日便来坐坐,说说家长里短。日子清贫,却踏实。

      某年除夕,对镜贴花黄,忽见鬓角星霜。转身时,画轴似有若无地轻轻一震,仿佛一声叹息。

      五十岁染了风寒,病势沉沉。昏寐间,总见画中人在灯下徘徊。药碗总在渴时温温地递到手边。

      最后那日清晨,我挣扎着为画更换新绫。指尖触到画心,忽被暖意包裹。画中兄妹衣袂翩然,桃花瓣簌簌而落,铺满床榻,异香满室。

      我缓缓合眼,仿佛回到六岁雨巷,阿兄撑着伞转身,眉眼温柔:

      “阿沅,回家了。”
      画轴自行缓缓卷起,系带结成一枚精巧的桃花扣。

      满室桃香,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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