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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圣诞 白木离开公 ...

  •   公立医院的工作,白木只坚持了一个月。并非因为薪资不足,而是她突然迷失了方向。内科病房的病人如流水般更替,她终日忙碌,却常在下班时怔怔地问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何意义?
      唯一的好处是,这种三点一线的机械生活竟治好了她的失眠。自从母亲梁翠翠去世后,她第一次能每夜安睡到天明。
      辞职后,她终于约了钟吉娜见面,电话那头几乎爆炸:“你疯了吗?!医管局的铁饭碗你都敢扔!”
      ……
      这次白木学乖了,特意选了湾仔一家闹中取静的韩餐店。她早早坐在靠窗位置,看着窗外人流如织。此次,钟吉娜不是独自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这倒不稀奇,她换男友比换手机还快。
      “Stephen,这是我闺蜜木木,你可以叫她阿Wood。”钟吉娜今天破天荒穿了件素色连衣裙,连妆容都收敛了几分张扬。白木暗自打量那位Stephen: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A字头的铂金胸针,腕表低调却价值不菲。这身行头,该去半岛酒店喝下午茶才对。
      “Wood,你好。”Stephen伸手的姿势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白木礼貌回握,指尖触到他无名指上一枚精致的铂金戒。
      两人很快用流利的美式英语热聊起来,白木默默搅拌着石锅拌饭。直到钟吉娜突然拔高音量用粤语喊:“你根本不知我家木木要什么!”她才惊觉两人正在争论她辞职的事。
      Stephen不慌不忙地啜了口大麦茶,忽然转向白木:“听说Wood是注册护士?我正好知道远鸿集团旗下的护理安老院在招人。”他递来一张烫金名片,“他们正在拓展高端养老服务,薪酬比公立医院起薪点还高几成,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钟吉娜,“不用值夜班。”
      白木捏着名片愣神时,钟吉娜得意地眨眨眼:“怎么样?我家Stephen可是远鸿集团的运营总监!这次总算靠谱吧?”
      窗外霓虹初上,名片上的鎏金字体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光晕。“远鸿”二个字她早有耳闻——香港四大上市公司之一,实力自然毋庸置疑。这一刻,林护士长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有想做的事,就去做。”
      虽然从未接触过安老院的工作,但或许这束意外而来的光,真能为她照亮另一条路吗?
      白木没有拒绝,只淡然颔首:“谢谢Stephen,谢谢Gina。”
      Stephen的目光在白木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她的面容清淡素净,不施浓妆,透着一股自然的清新感。眉毛细细的,微微带着弯曲,眼睛不大但明亮平静,像是深藏着些许思绪。皮肤白皙柔和,没有太多瑕疵,但也不刻意修饰,高鼻梁下是淡淡的唇色,唇角总是轻轻抿着,似乎有些不易亲近。她的发丝顺直而柔软,自然垂落在肩头,没有特别造型,却恰恰衬托出她那份冷静与疏离感。整体给人一种干净、安静,却又稍显冷清的气质,不张扬,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Stephen不自觉地喉结微动。这种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正合他的心意。
      “喂!”钟吉娜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挑眉打断他的注视,“薪资待遇,麻烦安排一下?”
      Stephen轻笑两声,从容地从公文包取出早已备好的合约:“放心,绝对不会亏待阿Wood小姐。”白木依旧端坐着,但瞥见月薪数字时,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波澜。
      她回到香港不久,却也深知安老院从未有过如此高的薪资水平。她目光掠过Stephen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道银光刺眼——分明是已婚男子的标记。在这座以交易为底色的城市里,她几乎能描摹出钟吉娜与Stephen之间的某种默契。可当她捕捉到Stephen投向钟吉娜时那若有似无的暧昧眼神,心头一紧:若接下这份offer,吉娜又将付出什么代价?
      白木忽然端正了坐姿,声音清晰而平静:“Stephen,很感谢您的邀请。但如果远鸿确实在招聘,我希望通过正常的人事流程申请。”
      钟吉娜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阿木!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白木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拉着闺蜜走向洗手间外的吸烟区。夜风拂过钟吉娜颤抖的肩线,她终于崩溃喊道:“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才搭上这条线!”
      “吉娜,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会和他去酒店吗?”白木轻声问。
      钟吉娜的嘴唇颤了颤,没出声。
      “为了我,和一个已婚男人?”白木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家境这么好,根本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钟吉娜的眼泪终于落下,在黑夜里碎成晶莹的光点。白木轻轻擦去她的泪痕:“既然他们真的招人,我会自己去试。但请你别再这样——你可是钟吉娜啊,那个永远骄傲的钟吉娜。你身边不缺好男人!”
      钟吉娜泪眼朦胧地点点头,张开手臂。白木迎上前去,在拥抱的间隙轻声说:“吉娜,你今天的妆,特别好看。”
      霓虹在她们身后流淌成河,映照两个相拥的身影,一个如火焰般炽烈,一个如流水般沉静,却在这冷暖交织的都市里,彼此守护着最初的光亮。
      ***
      拒绝了Stephen的邀请后,钟吉娜也自然而然地与他断了联系,很快又投身于一段新的恋情。听说对方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律师,条件也很不错。
      这段时间,白木全心准备远鸿集团旗下安老院的面试。她特意避开了Stephen推荐的那家高档型的,最终通过了远鸿集团旗下中档型的康颐居护理安老院的考核,如愿获得了入职机会。正如她所预料,没有中间人的打点,起薪点比之前在公立医院低了不少。
      可收到offer的那一刻,白木看着邮件上并不算高的数字,心里却泛起一种难得的踏实。这份工作是她靠自己争取来的,像初春的阳光照进现实,虽不炽热,却足够明亮。她轻轻合上电脑,窗外香港的天空正透出淡淡的霁色。
      ***
      正式入职康颐居,已是2018年圣诞节后。这一年的圣诞,白木才真正感受到了香港节日的热烈与温度。比起去年此时在准备护士证书忙得昏天暗地的自己,今年的她终于有了一份踏实和期待,能好好停下脚步,看看这座城市的绚烂与温柔。
      圣诞前夜,钟吉娜拉着她开始了“港岛圣诞打卡之旅”。她们从中环站钻出地面,立刻被巨大的圣诞树与霓虹灯海淹没。利东街上空悬挂着万千星灯,两旁唐楼窗格倒映着金红交错的光影,白木仰头看呆了,钟吉娜却一把将她推入人群:“别发呆!我们要赶九点半的灯饰巡游!”
      她们像十七岁那时一样,挤进摩肩接踵的皇后像广场,分吃一个暖烘烘的咖喱鱼蛋;又跑去尖东海旁,对着幻彩咏香江的激光秀大声欢呼。钟吉娜的新男友——那位年轻律师——中途来电,她却直接按了静音,笑嘻嘻勾住白木的胳膊:“今晚谁也不许打扰我们的Girls night!”
      最让白木触动的是在金钟太古广场,她们路过一家安老院的圣诞慈善摊位。几位白发长者正笑着向路人派发手工姜饼人,她不禁停下脚步。其中一位婆婆颤巍巍地将饼干递给她:“靓女,圣诞快乐啊。”那一刻,白木忽然对即将开始的新工作生出一份莫名的期待。
      夜深时,她们坐着天星小轮漂在维港中央。钟吉娜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对岸璀璨的灯火轻声说:“木木,其实我比谁都高兴……你终于要走自己想走的路了。”
      海水轻摇,渡轮晃晃悠悠,像承载着一个温柔的梦。白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闺蜜的手。两岸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闪烁的银河。
      “吉娜,你呢?设计公司的工作还好?”白木望着身旁好友被霓虹映亮的侧脸。
      钟吉娜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没有什么比设计衣服更让我快乐的了。”她张开手臂,仿佛拥抱维多利亚港的夜风,“每一块布料都有自己的生命,我只是帮它们找到最美的姿态。”
      “律师小男友,好吗?”白木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挺好的,就是太忙了。”钟吉娜撇撇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每次见面都带我去摘星星——算是港男特有的浪漫吧。”
      “钱多,才能养你呀。”白木打趣道。
      “也是……”钟吉娜忽然转头,认真看向她,“你呢?”
      “你知道的,没有男友。”白木淡淡一笑。
      “那我介绍一个?医生?律师?还是健身教练?”钟吉娜凑近些,睫毛扑闪。
      白木摇摇头:“都不要。”
      “喂!”钟吉娜忍不住提高声调,“你已经好久好久没谈恋爱了!”
      白木望向对岸璀璨的灯火,忽然想起医管局那位总是绷着脸的林护士长。“不算久,”她轻声道,“有人一辈子只爱一份工作,也一样充实。”
      钟吉娜沉默片刻,突然压低声音:“那天……兰桂坊那个帅哥,你们后来去了哪里?”
      白木深吸一口气,海风带着咸涩灌入胸腔。“你还好问,那晚你倒是去了哪里了?”
      “一夜情。”钟吉娜老实道。
      “……我也一夜情了。他留了电话号码和一万元给我,我把电话号码扔了,钱倒是收了。”她转头对上钟吉娜震惊的目光,唇角牵起一抹复杂的笑,“是不是很像交易?虽然是第一次,但那一晚……却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钟吉娜怔怔地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两个女孩在渡轮摇晃的甲板上静静相拥,维港的灯火在她们身后流淌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宝贝木木,你是不是,还没忘掉林超恕?”钟吉娜凝视着白木被维港灯火勾勒的侧脸,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积压太久。白木总是将最深的伤口藏得严实,就像当年——若不是她偶然瞥见白木腕上那圈不自然的青紫,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林超恕,竟会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将白木逼至墙角,一次又一次地对她施暴。
      白木缓缓点头,海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是的,吉娜,都过去了……可我依然害怕。”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怕一旦投入便会奋不顾身,怕爱得越深伤得越重,怕所有承诺最终都会碎裂……”
      她至今仍记得林超恕第一次动手后的那个清晨。他跪在床边哭着道歉,嘴角还沾着她昨夜被打出的血迹,他说再也不会这样了,她信了。直到某次争吵,他猛地将热汤泼向她,滚烫的液体在她锁骨处烙下红痕——那一刻她才明白,有些温柔只是暴力的另一张面具。就像习惯出轨的人,永远不会忠于一颗心一样。
      钟吉娜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渡轮正驶过灯火通亮的会展中心,玻璃窗映出两个相依的剪影,一个带着未愈的伤痕,一个藏着未尽的话语。
      白木没有再说下去。回忆起那个大三的清晨,至今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深埋在她的记忆里。她仍清晰地记得,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对林超恕说出“分手”两个字时,他眼中骤然变幻的光——曾经那双清澈含笑、盛满少年真挚的眼睛,在那一刻被一种陌生的、近乎狰狞的狂躁所取代。他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却低得可怕:“白木,如果你敢走,我就从这栋楼顶跳下去。”
      白木望着他扭曲的面容,浑身冰凉,却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轻轻地说:“如果真的这样……那我也不想活了。”
      那一刻,沉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他没有跳,她也没有死。但那些以爱为名的威胁、失控的怒吼、深夜的纠缠,却像无数隐形的刺,深扎进她的皮肤之下,成为一道道看不见却时时作痛的伤疤。
      此刻,维港的渡轮缓缓靠岸,码头的喧闹隐隐传来。白木静静地流着泪,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指上。钟吉娜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默默握紧她的手,陪她坐在逐渐空荡的船舱里。两岸的霓虹依旧璀璨闪烁,仿佛这座城市从不理会谁的悲伤一般,永远繁华,永远明亮。她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仿佛只要不下船,时间就能永远停留在这一片温柔而朦胧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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