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是个好同志》白镜镰

2、第一章

　　第一次见王语嫣的时候我十六岁。

　　本以为这次邂逅会让我荡漾一把，可是我没有。

　　因为那时候王语嫣只有六岁，且正在换牙，大门牙。

　　我不怀疑这世上真有哥们儿被一个缺了门牙的豆丁抱着大腿叫哥哥还能荡漾，但我不控萝莉，和光源氏也不熟，与未来的天龙第一美女亲密接触之后，我表现的相当淡定，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淡定。

　　这份淡定陪伴了我很多年。很久以后当王语嫣脱胎换骨一般出落成绝世美女，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喊着“表哥，表哥～”的时候，在我眼中她还是那个缺了门牙的傻丫头，一边抱着我甜甜地叫哥哥，一边把泥巴和鼻涕蹭在我身上，还天真的以为我没发现。

　　“平婆婆，带语嫣下去。”曼陀山庄大厅上首，三十出头的美妇抿了口茶，轻声细语地吩咐道。

　　她身后一个肥胖凸腹的老妪闻声而动，到我身边拉开抱着我不放的王语嫣，王语嫣被她拽着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穿过隔门进了厢房。

　　美妇把玩着手中兔毫盏，头也不抬道：“许久不见，我倒快忘了还有个外甥。复哥儿今儿来我这儿有什么事？”

　　我的舅妈王夫人，闺名李青萝，是个寡妇。

　　她说“快忘了”我这个外甥，实在是客套话。曼陀山庄与燕子坞断交不是一年两年，我刚上岛的时候差点儿被俩看门儿丫头拿剑砍了，等报出燕子坞慕容复的名字，俩丫头愣是迷茫地看着我想了半天说不知道不认识。费尽唇舌解释说我是你们夫人的外甥，她们居然瞪圆了眼道夫人还有外甥？

　　看来舅妈把我忘得挺彻底。

　　倒也不能怪她，算来从出生到现在，加上这次她只见过我两次。

　　我第一次踏进曼陀山庄的时候只有八岁，那一年我大舅去世，我娘带我去奔丧。

　　那个时候这里还不叫曼陀山庄，叫王家庄。里面也不种茶花，种菊花。我大舅死了一年之后，王家庄被舅妈改头换面，把所有菊花都拔了，连犄角旮旯也不放过统统种上茶花，遂有了“曼陀山庄”这名字。

　　那之后又一年，王语嫣出生了。

　　关于这个小表妹为什么在我大舅死了近两年才出世的问题，燕子坞和曼陀山庄皆很有默契的避而不谈。

　　也是在语嫣出生之后，曼陀山庄禁止男子出入。好些不懂规矩的渔民船夫误入此地，就再没出来过。时间一长曼陀山庄所在水域就不见外面的船只了。

　　如果不是真有事，我也不想来。

　　我伸手掸了掸衣服上的泥巴，没掸掉。把那点儿小失落压在心底，强颜欢笑道：“我爹娘许久不见舅妈，惦念得很，遣甥儿来给舅妈请个安。”

　　王夫人扑哧一声笑了：“他们惦念我？怎么不自己来看我？”

　　“我爹有要事出门去了，我娘这些日子身子抱恙，只好让甥儿代为问候。”

　　我爹惦不惦念她我不知道，我娘却是日日念着她的。自从王语嫣出生之后，我娘便照着王夫人的样子做了个小人，每日得闲了就拿针戳两下。

　　王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又玩儿起手中的茶盏来。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起来。我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从怀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甥儿听闻舅妈喜欢茶花，家中又遍植珍品，想来舅妈对茶花深有研究。甥儿有个朋友，也精于此道，还写了本种茶心得。他不知打哪儿闻得舅妈雅趣，托甥儿将此书带来，万望舅妈指点一二。”

　　“哦，种茶的书？”王夫人来了兴趣，下巴微抬，一个矮小阴鹜的老妪从我手中接过书，递到王夫人手里。

　　“《科学种茶》？”王夫人扫了眼封面，秀眉一挑。

　　这本书是我资助一穷秀才写的，丫学问不怎么样，整日介掉书袋，茶花却种得很好。他在城郊的那个破屋外遍植茶花，姹紫嫣红的和曼陀山庄有一拼，不过长得更肥硕，活得也比王夫人家长。

　　当初书写完了秀才非要叫做《花神秘谱》，我还《品花宝鉴》咧！整得跟春宫似的，王夫人一看封面就得将我当场拍死，那我多冤呐！于是我大笔一挥，当即将书名改成《科学种茶》。

　　我轻易不来曼陀山庄，总不好空着手拜见。送礼要送到点子上，王夫人喜欢的东西，一是段正淳，二是茶花。第一样我实在弄不来，第二样也实在不好弄。

　　我不懂茶花，江南也没什么好品种。众所周知，王夫人养花是菜鸟，我觉得她在种茶的品位上已经无可救药了，只能在方法上略作弥补，想来想去干脆找人写本种茶的书送给她。这也是为了曼陀山庄里万千无辜茶花着想。

　　王夫人将书随手撂在桌上，老妪接过她手里茶盏。她掸了掸袖子，缓声道：“复官儿就不必跟舅妈这儿绕弯子了，你今儿到底来干什么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舅妈明鉴，甥儿今日除了来探望舅妈，还想问舅妈借本书瞧瞧。”

　　王夫人抬手掩嘴止不住地笑：“这可稀罕了，你家还施水阁里什么书没有，要跑舅妈这里借？……是了，你慕容家向来看不起中国文教之道，那些个诗书典籍，诸子百家，想来是没有的，复官儿是要借《庄子》啊，还是《论语》？”

　　这个女人在讽刺我没有文化。

　　我磨了磨牙，突然想起自己好像真没读完过《论语》，于是又萎了。

　　“甥儿想借舅妈家琅嬛玉洞里一本书。”

　　王夫人眯起眼睛继续惺惺作态：“我的琅嬛玉洞里可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粗俗武学，复官儿要来何用？”

　　“甥儿不敢欺瞒舅妈。我爹前些年出门，带回一个门客，此人根骨极佳，是个练武的人才。前不久他练‘混天拳法’，不知怎的出了些岔子，体内遍生寒气，竟有走火入魔之兆。我娘说要除寒气，必要选一门至刚至阳的上乘武功来练。听说舅妈这里有西域火焰刀的……”

　　“混天拳法……”王夫人漫不经心地打断我，闭起眼睛略一思索，道，“‘水会于海，云翔于天。道之所混，孰后孰先。’心法的第一段，可是这样？”

　　“是。”

　　“那便不错了，这是河北析城派的绝学。析城派的开山祖师曾太玄是个还俗道士，武功路数走道家阴阳相济的路子。练这套混天拳法，真气行经手太阴、手少阴；足太阴、足少阴，总汇于手太阳，起于少泽，终于听宫，再逆行一遍，沉入丹田。是也不是？”

　　“是。”

　　“你们家的《混天拳谱》，可是八年前从析城派抄来的？”

　　“是。”这女人到底想说啥？

　　王夫人面有得色：“怪不得了。你爹他这几年往少林寺跑得勤快，遍览少林高深武学，得了这本《混天拳谱》大概也是看不上眼的，所以没发现这拳谱是残本。

　　“十年前析城派的老掌门给徒弟下毒害死，死的时候怀恨在心，就把这本镇派之宝的最后一页撕下来吞了。此事析城派秘而不宣，江湖上也无人得知。只是从此《混天拳谱》就成了残谱。可这缺的一页却是最关键的一页。

　　“你看了那拳谱不觉得奇怪么，真气走阴，阴阳不济，断而不续，和道家武学路数处处相背。殊不知‘道之所混，孰后孰先’这句话才是混天拳的窍门所在。真气游走五条经脉，要配合先后、正逆顺序，而这顺序，恰恰记载在拳谱的最后一页上！”

　　“原来如此，包三哥是因为行气错误，体内才积了寒气！舅妈武学造诣精深，知识渊博，甥儿佩服！”我顺着她的话胡吹乱捧，身上抖出一片鸡皮疙瘩。知道你们家玉洞里都古董书，至于跟我这儿得瑟半天么？

　　王夫人微微一笑，话锋忽转：“是你娘告诉你我有《火焰刀谱》的？”

　　“……是。”

　　她轻哼一声，道：“可惜了，本来是有的，可前些日子琅嬛玉洞走水，里面的书给烧去了些，你要的《火焰刀谱》也给烧了。”

　　琅嬛玉洞会走水？！你丫闺房里夜壶走水了它都不会走水！

　　我被她毫无诚意的谎话整得哑口无言，王夫人又睨着我道：“复官儿也不必灰心，天下间至刚至阳的武功又不止火焰刀一种。说起来少林寺的《易筋经》遍是至刚至阳的上乘武学，我仰慕已久，始终缘悭一面。你爹这些年在少林勤学不辍，想必《易筋经》早已是他的囊中物了吧？”

　　“舅妈说笑了，《易筋经》是少林镇寺至宝，哪是这么容易借阅的。”

　　我爹得没得我不知道，不过《易筋经》我是从小练到大的。当时我娘说易筋经、火焰刀可以治包不同内伤的时候，我差点儿就把自己供出来了。再一想不好，如果他们问我这易筋经哪儿学的我怎么回答？难不成说娘胎里带来的？真这么说他们就是不给我挂个“妖言惑众”的牌子捆吧捆吧拿去当柴烧，也要把我当精分锁小黑屋里门窗都钉上再拴仨胳膊粗的铁链子。

　　虽然对不起包不同，但这事儿，不能说。

　　这趟来曼陀山庄显然劳而无获了，我正打算告辞，王夫人却吩咐人将王语嫣带出来。

　　王语嫣洗干净换了衣服，粉嘟嘟的像个刚出炉的寿桃包。一看见我水汪汪的眼睛倏地精光四射，噌噌两下跳到我身上，无尾熊似的抱着我的大腿，欢快叫道：“哥哥哥哥，陪我玩儿～”

　　我黑线：语嫣呐，咱好歹也是未来第一美女，有点儿气质成不？

　　王夫人笑道：“你与语嫣还是第一次见吧，她倒是与你投缘。现在正事说完了，你便陪她玩儿会子，也叙叙兄妹之情。舅妈累了，不陪你们了。”说完领着一众下人径自离开。

　　王语嫣坚强地扒在我身上，瞪着一双囧囧有神的眼睛，咧开嘴笑得无比欢畅：“哥哥，陪我玩儿～”

　　我望着她缺了一颗的门牙，很是无语。

　　对望良久，我屈服了：“语嫣呐，你想玩儿啥？”

作者有话说

　　临出门前小小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