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问劫》Echo聆回

1、雪夜染血卦 十年旧债

　　雪扑长安夜，长街尽头的卦摊前挂着一盏孤灯。
　　沈砚搓了搓掌心，哈出的白气在铜钱上结出了一层薄霜。七枚铜钱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边缘已经被沈砚摩挲得圆润如玉。戌时三刻，该收摊了。他拢了拢青衫的袖口，正欲起身，他却听见雪中传来了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沈砚先生…请留步。”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铁块。沈砚抬眸，见一男子拄剑而立。来人约三十四五，玄色的劲装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肩的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珠滴在了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客官是要卜卦？重伤当寻郎中。”沈砚手指轻抚从腕间摘下的铜钱串。
　　那剑客不回答，从怀中拿出一个染血的荷包放在案上。荷包的口开了，露出里面的五绽雪花银。
　　“问生死。”他道。
　　沈砚皱了皱眉。七年来，找他卜卦的人多问姻缘，前世，鲜少有人直接问生死。他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推回给那剑客：“客官，我这儿啊，有三不算：同道中人不算，将死之人不算，江湖恩怨不算。客官你三者全占。”
　　那剑客忽然冷笑一声，从腰间扯下了一块铁牌放在案上。铁牌上的“青冥”二字已经被血迹模糊了大半。
　　“七年前青冥灭宗门一事…先生可知？”
　　沈砚瞳孔骤缩。他拾起铜钱在掌心掂了几下，抛向空中。铜钱落下时，竟然全部直立旋转，久久不倒。一滴血从剑客的伤口处滴落，正中最中间的那枚铜钱，铜钱应声而倒，其余六枚也随之倾倒，排成了一个箭头，指向了西南方向。
　　“客官从西南而来。”沈砚盯着那枚染了血的铜钱，“血光之灾未消，三日之内必见分晓。”
　　剑客按住自己的伤口，喘息道：“先生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料事如神……”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青冥宗余孽重现江湖，正在追杀当年参与了围剿之人。先生七年前在青峰镇……”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砚掐指一算，脸色骤变：“追兵到了。”
　　剑客挣扎着起身，却又因为失血过多而踉跄倒下。沈砚迅速从桌下抽出一张黄符贴在了卦摊的立柱上，又撒了一把铜钱在周围。
　　“伏低！”
　　五匹黑马踏雪而来，骑者皆着玄甲，面带青铜鬼面。为首者手持罗盘，指针正对着卦摊的方向。
　　“奇怪，气息至此中断。”鬼面人的声音如铁器相磨。
　　沈砚暗中捏碎了三枚铜钱，粉末随风飘散。持罗盘者忽然捂住了面具：“有诈，给我搜！”
　　其中一名骑士下马走近了卦摊，用长剑挑起了布幡。沈砚拿出三枚铜钱，正欲出手，忽闻远方传来打更声。
　　“戌时四更，天寒地冻——”
　　鬼面人齐齐抬头。为首者不甘地最后望了一眼卦摊：“时限将至，先撤。”五人翻身上马，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那剑客早就昏死过去。沈砚探了探其脉搏，发现毒素已经侵入心脉。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来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塞入了剑客的口中。
　　“遇上我，算你命不该绝。”
　　待剑客的呼吸变得平稳，沈砚从其怀中摸出来一封染血的信笺。展开一看，是半张地图，标注着西南某处山谷，旁边朱笔写着“七日后，子时”。
　　远处传来了更加密集的马蹄声。沈砚迅速烧掉了信笺，背起那个剑客转入了暗巷。他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穿行了半刻钟，最后停在了一家极为隐蔽的药铺的后门，有节奏地叩响了门板。
　　门开一线，露出来半张布满疤痕的脸。
　　“老规矩。”沈砚递过去一块碎银，“不问来历，不留记录。”
　　疤面人咧嘴一笑，露出那参差不齐的黄牙：“沈先生带来的生意，哪次不是麻烦啊。得加钱。”
　　沈砚又添了一绽银子，疤面人才让开路。他将剑客安置在了密室里的床上，留下两瓶药粉：“白色外敷，红色内服，能撑三天。”
　　“三天后呢？”
　　“死活看天意。”沈砚转身欲走，却被剑客抓住手腕。那人不知何时醒了，眼中血丝密布。
　　“西南三百里……”剑客气息微弱，艰难地说道，“它们在找，当年的…”
　　沈砚点了他的睡穴，对疤面人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没见过我。”

　　离开药铺，沈砚绕道返回卦摊。远处忽然传来打斗声，他隐在暗处观望，见三个鬼面人正与一队巡夜官兵交手。其中一名鬼面人使的剑法极其诡异，剑身竟能弯曲如蛇，刺入了一名官兵的咽喉后却又恢复了原状。
　　“青冥宗的‘灵蛇剑’…”沈砚眯了眯眼，“果然没死绝。”
　　他悄然退回了卦摊，迅速收拾好了器具。铜钱入手时忽觉刺痛，低头一看，指腹被那枚染血铜钱划破。血珠滴在其余铜钱上，竟自行排列成一个奇特的图案——三枚指向西南，两枚指向东北，一枚直立不倒。
　　“东北为艮，主止；西南为坤，主顺…”沈砚喃喃自语，“该走了。”
　　他将铜钱收入怀中，忽然摸到一块硬物。掏出一看，是剑客铁牌不知何时落入了他袖中。铁牌背面刻着几行小字：“癸卯年七月初七，青枫崖，十二人往，三人还。”
　　沈砚脸色骤变。那是他竭力遗忘的日子……
　　雪越下越大，他最后望了一眼生活十年的长安城，转身步入风雪。腰间铜钱链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在诉说某个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