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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登闻鼓 生郎初,特 ...

  •   从梦中惊醒的老妪拉扯着媳妇、女儿齐齐向执刃人跪拜,郎瑛也混在其中,埋头叩地。

      “官爷,我们从山东乐安赶来,村里大旱,能跑的都跑出去找生路了。我们虽一路讨食,但胆子小,从不做偷抢的造孽事。这几日刚进京,没有犯过一桩事,饶了我们家的爷们吧。”

      黑皂靴对着发髻散乱、蓬头垢面的几名女人走来走去。

      老妪抱住这双脚,泣涕涟涟:“我们都不大懂京城里的规矩,碍了官爷们的眼,明早就滚回去。”

      “全都带走。”有人命令道。

      老妪转身看着自家瑟瑟发抖的闺女,张开臂膀求饶:“除了一个儿媳,其他几个都是未出门的姑娘,她们胆小怕生,也都许了人家,明年嫁人,您带走了,名声就臭了,她们一辈子都毁了。”

      郎瑛及身旁的小姑娘们纷纷求饶,甜美的女声含着恐惧。

      另一人轻声道:“我们抓的是个小子,关女子何事?”

      那人沉默片刻,转身捆了在场的男人们:“我们在缉拿要犯,若有人混在其中,老妇你也不必去寻。若是清白,明日他们自会回来。”

      男人们哭着被推出巷子,老妪及家人呆站在原地抹眼淌泪。

      郎瑛蹲在墙角,眼神不敢与在场的任何人对视。

      要不是她,他们也不会遭此折腾。

      一只脏兮兮的手拽住她的衣角,郎瑛偏头看去,是一名头发枯黄的少女。

      刚才的风波中,是她挡在郎瑛的身前,才避免了老妪发现新增了一人。

      少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的头发虽然乱,但是油亮发黑,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们在追查你吗?”

      郎瑛哑口无言,只能低头保持沉默。

      “我既然救了你,就要有回报。”趁着老妪不注意,少女打算将竹筐罩住她,“有人追你,你便等到天明再走。在后天之前,你来此给我五两银子。”

      郎瑛看她眼神憔悴、脸颊两侧红肿,想必日子过得不算舒心,便应下:“我会托人送来。只是这里我不能再待下去,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会牵连你们。”

      少女转身看着老妪和儿媳哭作一团,将她推在身前,自己跟在身后挡住老妪的注意。

      郎瑛问道:“怎么称呼你?”

      少女道:“阿芬。”

      郎瑛取了藏起的澜衫急匆匆投身入电闪雷鸣中,身后的少女瞬间被一只苍老的手拉入巷内,黑暗里响起了几声轻响,像几口叹息。

      *

      郎瑛将澜衫仔细收纳好,夜晚街上无人,她艰难地贴着墙壁走动,却总感觉身后有一双双眼睛在注视她。

      她回瞥,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一味向前冲过于显眼,惴惴不安地她只能躲在空水缸中,静待黎明。

      打更人来往几次,街道上马蹄声响了一轮又一轮。

      搜寻她的黑影越来越多,他们正在一条条街巷搜寻,清理每一个死角。

      郎瑛目前除了一支自欺欺人的簪子,再无别的防身武器。

      她累极了,可头脑实在过分活跃,已经产生了幻听。

      听到一双双脚向着她冲来,可当郎瑛鼓足用力要奋力一搏时,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一而再再而三,她在水缸中扭曲着腰椎像一条劈开的肉,被人强硬地码在缸中等待腌制。

      “这里——”一个招呼同伴的声音。

      郎瑛掐着手心,反复确认,这不是幻觉,他们真的找来了。

      她哆嗦了一下,一旦被发现,她能活着的几率近乎于无。

      他们一路走着,沿途将巷子里的杂物打翻,再用刀鞘狠狠戳下去,随心所欲的打砸,有着近乎于顽童的恶意,这股声响持续不断地响着,笑声也放肆地响起。

      民居的窗户灯盏亮了一盏又一盏,骂出口的话,在看见刀刃后,龟缩回去,灯火陆续熄灭,一切好似无事发生。

      她屏气,用耳朵、手掌感知他们的每一步步伐。

      踩碎了瓷块、踢翻了木架、碾烂了药草……不超过十步,他们就要看见缸中的人。

      郎瑛突然感觉不到疲惫,恐惧被更深地恐惧驱散——她最怕的便是带着所有的真相无闻地死去,浑身的肌肉突地一下都在发颤,血液在沸腾,仿佛有冲破所有禁锢的力量。

      还有七步……
      他们砍破了一个麻袋,砂石沙沙地流出,滚落一地。

      还有五步……
      他们在笑,声音闷在喉咙里,咯咯地像养了一群母鸡。

      还有三步……
      他们不砍、不笑了。

      他们静了下来,脚步在动,却在后退,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那些是……狼?”

      头顶的屋瓦发出了声响,郎瑛从水缸的那方圆抬头看去。

      三条狼缓慢地在墙垣上探步,尖利的嘴巴向着他们张开,颈部的鬃毛在狂风中翻飞,幽绿的眼睛似鬼火在夜空中飘荡。

      聚拢一簇簇的鬼火流星样忽地散开,飞向了地面。

      狼与人在巷中对峙,人不再后退,却也不敢向前。

      其中一人将刀刃在墙壁上用力一划,刀口雪亮发光:“畜生而已,宰了剥皮做个袄。”

      狼低垂着头,沉默地看着磨刀跃跃欲试的人,嘴中涎水滴答。

      另一人伸臂挡住了欲劈刀上前的同伴:“畜生有主,既然这条巷没有藏匿要犯,就不要生事了。”

      “这!……”

      “走!”另一人忌惮地。

      听闻脚步声渐远,郎瑛的心弦仍未松懈,毕竟三条狼还徘徊在这条巷子里。

      这可是饿狼呀……

      郎瑛感觉前所未有的头大,一遭磨难平息,又一浪头拍来。

      她摸着澜衫,忽然感觉有点硌手,取来一看,是王蕴章塞她的一颗野鸡蛋。

      他们既然有主,那么狼也和狗差不多吧……喂点东西表示敬意,应该不会招惹它们。

      郎瑛缓缓探出脑袋。

      三只狼,一只在巷口打转,两只端坐在她的水缸前。

      “狼兄,真巧……我姓郎。吃点东西?”郎瑛弱弱地说着。

      两只狼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理解她的话,眼神瞟了下野鸡蛋,又转回郎瑛的脸上。

      郎瑛忍不住咽口水,情况不好不坏,虽没有听从她的指令,但至少它们没有扑倒她的恶意。

      她深吸一口气,极缓慢地起身,伸出一条腿跨出水缸,见三条狼原地不动,便大着胆子将另一条腿迈了出来。

      郎瑛侧耳勉强从风中听到打更声,再有一时辰,便天明。她看了天空,黑压压一片乌云,黑暗已笼住京城一天一夜。

      这几条狼一直定在巷子里,仿若在护着她,一有风吹草动,巷口的狼便将脑袋探出去,一条跃上墙垣扫视敌情,另一条站她身侧脑袋向着一捆稻草微抬。

      它在示意她歇息。

      “多谢。”

      看着全员戒备的狼,她将野鸡蛋放在地上,自己钻进稻草丛中浅眠。

      一声狼嚎,郎瑛瞬间惊醒,从稻草丛中看去,街巷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三条狼不知踪迹。

      她连忙钻出来,看到屋檐上狼尾一闪而过,地上的野鸡蛋也不见了。

      天仍是黑压压的,风还在呼号,只是大多数百姓的生活不能因为这天气而停摆,该干的活计不能停,该使的力气不能停。

      她捋干净头发,从怀中取出阿兄的发簪,恭敬而虔诚地簪在发髻,找来被遗弃的斗笠罩在头顶,遮掩住大半张脸。

      过了复成桥,前面便是大明的心脏——皇城。

      她要去的地方是长安右门旁的登闻鼓。

      死里逃生,她要击鼓鸣冤。

      百官上朝、科举放榜皆在长安门这片区域,过了白虎桥,下马碑前禁军日夜巡守,屏蔽无关人等窥探皇城。

      郎瑛刚换上澜衫,便有神色怪异之人撞开人群,向她快步冲来。

      郎瑛抬脚便跑,近一天一夜未饮食,腿脚已虚浮,好在休憩了一个时辰,才不至于踉跄跌倒。

      风在吼,耳边似乎响起了阿兄行刑日的观刑之人的惊呼声、陈冠的发疯的怪叫……她不要命地向着下马碑前狂奔。

      “生郎初,直隶苏州府人,国子监监生,顺天府黄册含血冤情,特叩天门,乞赐公道!”

      她的呼声在噤声的皇城前堪比惊雷,炸得禁军持械上前,警戒地阻拦怒喝,便衣锦衣卫自后赶来气势汹汹欲押她服罪。

      郎瑛高声斥责:“《大明律》明文‘若迎车驾及击登闻鼓,申诉而不实着,杖一百;事重者从重论,得实者免罪。’[1]我无一字虚言,何罪之有!”

      她的声音高亢响亮,面庞坚毅,黑色眼睛亮得要淬出火,大有下一瞬,便一头撞死在皇城的架势。

      皇城根下,五部在左、五军在右,便衣锦衣卫不敢亮明身份贸然拿人,禁军碍于她口中的条律不便驱走。

      郎瑛双手将妥帖藏于怀中的两份诉状高举,一份黑一份红,红色在阴暗的天地间亮得出奇,像一簇火苗。

      “生郎初,特叩天门,乞赐公道!”郎瑛站于登闻鼓前,左手将诉状高举,右手握紧鼓槌,重重敲击,向着内廷,扯声阵阵高呼。

      鼓面大噪,响彻宫门。

      呼声与鼓声交缠,鲜血与汗水自手掌滴落,落在地上洇出一朵朵血梅。

      一直压抑的怒火在此刻释放,心中的野兽撕咬着她的心神,她要讨个公道、她要一个交代、她要阿兄清白上路!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又凝聚,声音由高亢渐渐转为悲哀的嘶哑,手中的力气却越来越大,震得禁军耳膜发痛。

      值守的给事中正待上前收下诉状时,宫门里走出一名内监,面无表情地走至郎瑛身边:“你的冤屈,圣上已闻,这纸诉状交予我。”

      郎瑛将两份诉状紧捏,声音喑哑:“这两份诉状至关重要,我不敢贸然递出。”

      内监拧眉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监生,高声道:“我是圣上的人,你此言何意?!”

      郎瑛见此,对他视若无睹,转身继续用力砸着鼓面。

      远处,又一个内监走来道:“马公公说了,让她一道入殿面圣。”

      *
      抬头黑龙压顶,低头金砖铺地,目光避过天地威仪时,满目金顶红墙。

      “不得随意抬头张望,就当下巴黏在胸口上。”内监只嘱咐她这条,便快步引她入城。

      内监带她跨过一重重门,数了无数块砖石后,终于立在了一座殿外。

      天色阴沉,盏盏宫灯在檐下摇晃,照得金砖上光影散乱,映着她的面目扭曲、破碎。这座宫殿无半点人声言语,一派寂寥。

      袅袅的熏香混着冷气从门缝中漏出,忽的,殿门大开,一阵清幽的花香钻入鼻腔,郎瑛抬头看向来人。

      最先刺入眼的是殿内璀璨的珠玉金光,花朵簇簇浅红淡黄的盛放着,鲜花着锦处一袭蟒服位居其中,来人是张刚硬的国字脸,双目如寒湖冰封,眼神轻轻点在她的脸上,又飘向前一处殿宇,臂弯上的拂尘随风晃动,不像出尘之人,倒像是携了一把武器。

      郎瑛在心中暗忖,这人虽是圣上近侍,可通身的气度更像是一名武将。

      “能从后湖到这里告御状,你有造化。”拂尘点上她的头,“低头,待会儿面圣不得直面圣容。”

      一名小内监气喘吁吁赶来,向着他道:“马公公,奉天殿传话来,圣驾一刻后回谨身殿。”

      马公公颔首,点着郎瑛:“你,随我进殿。”

      走了许久的路,郎瑛体力略有不支,踉跄地跌在地上,撑着地砖起身,踏进金光溶溶的殿内。

      马公公留心多瞧了这个不要命的后生一眼,富贵金殿照得她唇又薄又白,瘦弱的身子套在宽大澜衫中像是随时脱壳飞走,偏又有双吸引人的眸子,写满了少年豪气,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可是如今他却鬓角染霜,眼纹细密。

      他高居城楼时,看着这只渺小的蝼蚁锤击登闻鼓,这双抬头望天的眼若是能喷火,定能将宫城喷了个遍。

      人一生,能有几次这种眼神呢?渴血、炽热、莽撞、无畏……污血洒向宫墙,眼神剑指在位者,纳为己用或许不算辱没这逆风挽弓的天赐傲骨。

      可惜了……马公公看着澜衫腰际的“郎初”名讳牙牌,嘴角轻微上扬。

      马公公手指一勾,小内监低头跑来听凭吩咐。

      不一会儿,郎瑛眼前多了一盏茶。

      “喝吧,半死不活的模样,万一说至一半倒在殿上,是御前失仪的罪。”马公公说道。

      郎瑛抿着干渴冒烟嘴,慢慢啜饮温热茶水,一气喝完后,才想起道谢。

      马公公却已站在御案前,凝神研墨。

      殿中灯烛繁多,光线明亮,踏至其中,一切无所遁形。

      一阵脚步声入殿,风似地刮过,满殿烛火竟颤了颤,这股风摇得躬身而立的内监、宫女如海浪涌动依次低头行礼,如一尊尊人俑。

      “不知死活的小子在何处?”

      雄浑有力的一声,像一巨石砸向深渊,散出无与伦比的威压,他的余音如水花溅得内监、宫女浑身一颤,低头看地,虔诚地恭迎圣主。

      马公公淡然地走在郎瑛身侧,道:“陛下,人已带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登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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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025年底身体原因 住院无法更新 现在已逐渐恢复更新 6月完结 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