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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行路难(十三) 他在月银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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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姜送走阿春后,将换下来的脏衣交给客栈里的浣衣仆。百无聊赖时,客栈掌柜叩响了房门。
来人是一位相貌张扬的女子,年岁约某三十,穿金戴玉,眉着螺子黛,唇染樱色口脂,更显得明艳逼人。
许灼丹微弯身与邬姜见礼,歉然道:“蒋二娘子住的可还妥当?”
邬姜还了一礼,微笑道:“贵地布置舒适,无有不妥。只是不知掌柜寻我何事?”
一旁陈二抢白:“蒋五娘子不必如此防备,我家掌柜是知晓了午间大堂一事,忧心娘子受了惊吓,特意来看望你的!”
许灼丹假斥一声:“怎就你多嘴!”
陈二作势告饶。
许灼丹又道:“惊扰娘子的混小子已被奴家撵出顺风楼,还望娘子恕罪。”
邬姜愕然,对方这是知晓了那堂倌的事,想起堂倌,不可避免令邬姜想起那堂倌口中的“服侍”,一时窘迫,低垂着眼眸。
谁料一低头,掌柜一身姝丽打扮涌入眼中,衣襟低低,身材姣好,邬姜脸颊一红,模样逗人。
许灼丹混不在意,反而另起话头:“奴家姓许,名唤灼丹。”
邬姜考量着称呼,道:“许娘子幸会。”
许灼丹却是讶异掩唇,不解道:“蒋二妹子何以如此称呼,奴与你非同岁,且奴今年三十有九,你该喊我一声许姨。”
这掌柜三言两语便想同邬姜拉进距离,意图十分明显,邬姜暗自退后两步,道:“掌柜言重,我不过一客人,如此称呼岂不失了礼数。”
邬姜态度如此疏离,许灼丹何必自讨没趣,乐呵呵道:“蒋二妹子所言极是,楼中还有事处理,奴便不奉陪了。”
此人是顺丰楼的掌柜,想来那安排堂倌为女子排忧解难的法子也是她想的,到真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子。
许灼丹转身就走,楼梯口奔来一人,定睛一看,来人是客栈打手,许灼丹骂道:“慌里慌张成什么样子,莫惊扰了贵人!”
打手扑跪在地上,道:“掌柜!来了一伙儿贼人,正在大堂里横冲直撞!”
许灼丹当即怒道:“哪里来的宵小,敢在老娘的地盘撒野!去,将楼里的打手全喊出来,到他们活动筋骨的时候了!”
打手领命退下,许灼丹回身,安抚邬姜:“蒋二娘子暂避屋内,此事奴自会处理,定不会惊扰到客人。”
邬姜颔首,退回屋内。
急促的脚步声纷杂无序,有人涌向楼梯口,紧接着,打斗声传来,听那铿锵之声震耳,恐怕是动起了刀子。
邬姜心瞬间慌了起来,透过门缝一看,余光瞧见黑衣刺客翻过围栏,落到二楼走廊上。
那方向分明是朝着她来!
紧接着,传来许灼丹大喊:“蒋二娘子,快躲避!”
原来这些刺客一进大堂,抓住楼中小二审问,问的便是有没有见过一面巾遮面的女子,又拿出画像,胡乱逮住女客一一比对。
许灼丹一见画像,瞬间认出是邬姜,当下惊慌,忙指挥打手上前赶人。
但楼里的打手收拾一些纨绔流氓还算趁手,对上这些训练有素的刺客,撑不过两招,全被击退。
刺客见一楼寻不到目标,翻上二楼,直接破门而入,一时尖叫声骤起。
邬姜在看见刺客翻上二楼瞬间,便拿好包袱准备逃命。走廊上仍传来客人的怒骂,刺客直接手起刀落,结果了挡路人的性命。
邬姜推开窗户,发现窗户下就是一楼屋顶,左右思量,只能从此处逃走。她才踏上瓦片,身后的门被“嘭”的一声推开,入内的刺客看见她的身影,大声呼唤同伴:“人在这儿!”
又对身后的人道:“你二人楼下包抄!别让人跑了!”
邬姜踩在檐瓦上,还来不及站稳就拼命沿着屋脊跑去,还未靠近杂物堆,就看见另有两名刺客在前面包抄。
邬姜只得换路而行,身后传来惊人的脚步声,黑衣刺客已至身后,四面被围,邬姜居然找不到生路。
哀惋无助之痛漫上心头,邬姜孤身一人立于屋脊上,粗布裹面,难掩绝色。只是眉宇间满溢哀绝,衣袂飘舞,如落难仙娥,就要翩然离去。
行路之人驻足观望,只见邬姜身后冒出夺命之徒,狠劈而来的刀刃就要落在身上。
“蒋二,跳!”
邬姜回神,寻声望去,央奚立于屋檐下,面容冷肃,正张开双臂望着她。
他在月银辉光中,向她伸出援手。
生机出现,邬姜刹那觉得心安,在刀刃绝路中,一跃而下。
央奚将人稳稳接住,转身奔向一旁的马车,将人塞进车厢,跃上车舆,动作一气呵成。
邬姜还未回过神,身下马车陡然冲出,马匹嘶鸣声响起。
马车飞驰,速度与平日相比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邬姜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情绪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幕。
若不是央奚及时出现,她怕是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央奚突然递来一物,又道:“拿着吧,别哭了。”
邬姜愕然,眉头一蹙,硬生生道:“我没哭。”
身后刺客紧追不舍,央奚要聚精会神赶马,只能头也不回道:“眼泪都将脸糊满了,还说没哭。”
冷风灌入车厢,邬姜顿觉眼下粘腻不堪,伸手一碰,触及一片濡湿,连遮面的麻布都已冷冰冰一片。
原来在那等困境中,邬姜不觉间已经落泪无声。
邬姜伸手接过那油纸包裹的物什,打开一看,一串被压扁的糖葫芦落入眼中。
央奚解释道:“不是没胃口?”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央奚恍若未闻:“你这是惹谁了?还以为就我有仇家,没成想你的仇家也不少。”
说着又长叹一声:“你我皆成了亡命之徒,凑成一对也算有缘。”
即使在逃命中,央奚仍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好似身后追赶的刺客是一群乱吠的狗,毫无威胁。
邬姜一本正经道:“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旁边赶马的人漫不经心回了句“不用”。
见人不和自己呛声,央奚突然不习惯起来,换个话头道:“这些刺客是什么来历?”
邬姜摇头,环顾四周景象,马车穿过街道,木质建筑极速退去,高大的城墙豁然出现在眼前。
她道:“我亦不知他们是谁。”
城墙前,守城官兵严阵以待。
邬姜情急,拉住央奚手臂:“夜已深,兵卒不会放行的!”
就在此时,身后马蹄声突然消失。
央奚反而一扬马鞭,红鬃马跑的更快,邬姜已做好兵卒阻拦马车,以至人仰马翻的准备。
马车靠近城门口,守城官兵突然退至一边,合力推开城门,城门大开,央奚驱着马车,扬长而去。
邬姜几乎蒙圈,抓着车门回头望去,刺客被阻隔在城内,城门已关。
“他们为何放行?”
央奚哼笑一声,从容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邬姜想起此人在顺风楼中豪掷的两片金叶子,他确实有些钱财在身,但要令守城官兵深夜放行,估计耗财不少。
刺客被阻拦在城内,邬姜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道:“如此轻而易举就将官兵买通,这些人为了中饱私囊,居然将守城职责置于身后,真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头一次听邬姜骂人,央奚惊讶道:“你还会骂人?”
夜色更浓,邬姜只能借着月辉看清前路,马车进入一片密林,树木依旧光秃萎败,枝丫屈曲旁生。
前路黑黝黝的,宛若猛兽巨口,稍有不慎就要被其吞噬。但邬姜并不觉得害怕,也许是央奚张开双臂的一幕在脑海中不散,连带着整个人都安定许多。
这次她没有急着回到车厢,而是挨着央奚,坐在车舆上,望着圆月道:“我还会许多,你不知道罢了。”
“行。”他依旧气定神闲。
“你可知北庭屯兵橘县一事。”邬姜挑起话头。
央奚眉梢一扬,状似不知:“竟有此事?”
邬姜道:“我也是道听途说。但这几日走来,沿途的流民确实减少许多,想来传闻不假,敌军只要不继续攻城,百姓们也就不会背井离乡。”
央奚轻拽缰绳,马车速度慢下些许,道:“某曾听闻,北庭新王不是扬言要打到矜安?怎么只到橘县便驻足不前?”
风中带着冷意,刚才一阵逃亡,邬姜发辫松散,野外的风吹乱发丝,感受到冷意,邬姜拢了拢衣领,道:“据说北庭新王被手足刺杀,如今生死不明呢。”
央奚面色无异,笑道:“这贼王最好是已经死了。”
邬姜未置可否。
两人之间安静片刻,只有马蹄声笃笃。
借着月光,央奚第一次以逾礼的目光打量她,女子枕着膝盖,眼尾还有些绯红,半张脸藏在褐色麻布下,皮肤瓷白,与褐色麻布形成鲜明对比。
她到底长什么样?
央奚神色好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摇摇晃晃,邬姜枕着膝盖,恍然睡去。
耳边只剩咆哮的风,一时四周寂静。
不知行了多久,宁静被一阵紧追而来的马蹄声打断,邬姜被晃醒,迷蒙睁开双眼。
央奚将她往车厢里推,道:“来了不少人,躲好,别出来。”
说完,不等邬姜回话就放下车帘。
紧接着,车厢上响起叮叮当当的声响,箭矢从车窗斜射而入,擦着邬姜肩胛划过!险些中箭,邬姜惊呼一声,而那些射来的箭矢仿佛没有尽头,转眼间,车厢外就插满了羽箭。
马车速度加快,忽然一声红鬃马痛苦的嘶叫传来,车厢陡然一沉,又因为没了牵引向前飞出,邬姜失去平衡,猛地撞上横木,钻心之痛传来,邬姜一时脑袋嗡鸣。
飞奔而出的车厢撞上巨木,一股巨大的推力自邬姜背后而来,她慌忙想来抓住东西稳住身体,然而双手扑腾数下,向车门倒去。
车帘被人从外掀开,央奚刚好接住扑来的人。
邬姜倒入央奚怀里,大脑嗡然。
央奚已迅速抄过她的腿弯,微一用力就将她抱下马车。
终于接触到地面,邬姜还未缓神,就见面前一片狼藉,马车横冲直撞,沿路草木伏倒,红鬃马躺在远处,脖子上斜插一箭。
车厢撞击巨木,已经面目全非。
身后幽幽黑暗中,数不清的身影如鬼魅一样靠近。
“就在前面!”
黑衣刺客越来越近。
央奚拽过邬姜,拉着她在密林中穿行。
但冬日的密林只有萧疏的林木,根本遮挡不了两人的身影。
利箭破空声传来,“咻”地插入身旁的泥地,邬姜骇然,但也不敢停下脚步。
行至密林尽头,央奚忽然停下,将一把匕首塞到她手中,正容道:“蒋二,你待在此处,不要怕。”
这句话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央奚要做什么?一人去面对不知多少人的刺客么?
果不其然,央奚道:“某引开他们,去去就回。”
突然,在顺风楼孤立无援的心绪再次从内心深处迸发而出,悲伤的情绪占据整颗心脏,邬姜拼命摇头,手里紧紧攥着匕首:“不要…不行,他们人这么多,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
来不及解释,央奚将人推入巨石后,转身直面追上来的黑衣刺客。排头追上来的刺客才进央奚的身,就被夺走手中的长刀,在被一刀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