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薄荷》冰箱里的坐标系

2、吉他弦与钢琴键

　　江枫看着苏晚晴略显仓促地转回头，白皙的耳垂似乎漫上一点极淡的粉色。他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来，像拨对了某根吉他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

　　他当然注意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卡壳。乖乖女苏晚晴也会有不那么“完美”的时候？这发现让他觉得有点新奇，甚至……有点可爱。

　　他那一眼眨得是有点欠，但他发誓，里面绝对没有嘲笑的意思，顶多……顶多是分享一点“这题很简单对吧”的默契。

　　虽然她可能并不想要这种默契。

　　放学铃一响，他就被徐浩和沈皓拖着去了音乐教室。他们那个半吊子乐队“量子泡沫”（这中二名字是江枫起的）得为不久后的校园音乐节凑点排练时间。

　　“江哥，刚才物理课可以啊，又让你装到了。”

　　徐浩一边调试着他的贝斯——虽然大部分时间它只是个摆设——一边嚷嚷。

　　沈皓坐在鼓后面，试了下踩镲，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是真会。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靠蒙？”

　　“靠！皓子你这就没意思了，”徐浩抗议。

　　“我这次AP物理1肯定能过4分！”

　　“赌五十块？”沈皓挑眉。

　　“……赌就赌！”

　　江枫没加入他们的嘴炮，他靠在窗边，抱着他那把宝贝木吉他，随意地拨着和弦。

　　夕阳把教室染成暖金色，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他的手指划过琴弦，流淌出的却不是平时练的摇滚或流行曲，而是一段略显生疏、却异常轻柔的旋律。

　　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弹这个。大概是中午看见苏晚晴坐在钢琴前的侧影，让他莫名想起了这首曲子。

　　清冷，安静，又带着点捉摸不定的朦胧美。

　　“哟呵，江大师转性了？改走古典抒情路线了？”

　　徐浩夸张地做出陶醉表情。沈皓也停下鼓槌，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江枫手指一顿，旋律戛然而止。

　　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手滑了。练你们的。”

　　他换回激烈的扫弦，试图把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影像和旋律赶出去。

　　真是见了鬼了。

　　排练间隙，他摸向裤兜想找颗糖吃，却摸了个空。常备的冰薄荷糖不见了。估计是上课转笔时掉出去了。

　　掉了就掉了吧。他也没太在意。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踩着点进教室，看到苏晚晴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看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

　　他晃到自己座位，刚要放下书包，目光瞥过地面——昨天他座位附近。

　　那颗消失的薄荷糖，显然没有躺在那里等待它的主人。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谬又有点窃喜的念头。

　　不会吧？

　　他状似无意地看向苏晚晴。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视线与他接触了一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假装去翻找桌上的书，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江枫的心跳莫名也跟着快了一拍。

　　他慢吞吞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所以……真是她捡到了？

　　捡到了，然后呢？吃了？扔了？还是……收起来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颗冰薄荷糖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苏晚晴笔袋的夹层里，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秘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捡起来，更没有扔掉。昨晚做作业时，它甚至被她拿出来放在桌角，看着糖纸在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清冽的薄荷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让她时不时想起昨天物理课上那个戏谑又犀利的眼神，还有楼下弹吉他时那个张扬的身影。

　　矛盾。这个人太矛盾了。

　　“晚晴，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了吗？那个微分方程我怎么都解不出来。”

　　前座的楚萱转过头来问，声音带着点苦恼，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苏晚晴收回心神，拿出作业本：

　　“这里，令u等于y/x，然后……”

　　她耐心地讲解着，思路清晰。

　　楚萱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你晚晴！你真是太厉害了！”

　　“没什么，互相帮助。”苏晚晴笑了笑。

　　楚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对了，听说音乐节江枫他们乐队要表演哦。不知道会不会又是那种吵死人的摇滚。”

　　苏晚晴翻书的手顿了顿：“可能吧。”

　　“虽然吵，但……还挺帅的，对吧？”

　　楚萱眨眨眼，带着点少女心事的羞涩。

　　苏晚晴没有接话。

　　帅吗？或许吧。

　　但那是一种离她很遥远的喧嚣。

　　下午有音乐选修课。苏晚晴选的是钢琴，琴房在艺术楼顶层。而她知道，江枫他们的乐队排练室就在楼下。

　　果然，当她走上楼梯，经过二楼时，隐约听到了电吉他和鼓点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徐浩跑调的歌声和江枫似乎是在纠正什么的喊声（夹杂着一点不伤大雅的脏话）。

　　有点吵，但充满了活力。

　　她独自走进顶楼的琴房。这里隔音很好，关上门，楼下的喧嚣便被隔绝了大半。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黑色的钢琴漆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她打开琴盖，手指轻轻放在微凉的琴键上。

　　巴赫的《平均律》序曲从指尖流泻而出，严谨，精准，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这是她熟悉且感到安全的世界。

　　练习曲目结束后，她鬼使神差地，弹起了昨天偶尔在广播里听到的一首流行歌曲的旋律。不是很熟练，弹错了好几个音。

　　她停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适合。

　　就在她准备合上琴盖时，楼下乐队的声音似乎停了。短暂的安静后，一段吉他旋律隐约传了上来。

　　轻柔，舒缓，带着点试探性的意味。

　　是《月光》。虽然只是片段，而且弹得有点生涩，但那份宁静的意境却捕捉得很准。

　　苏晚晴愣住了。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楼下排练室的门开着，能看到江枫靠着门框抱着吉他的侧影。他低着头，手指专注地拨动着琴弦，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和平时的张扬完全不同。

　　他怎么会弹这个？是因为……昨天看到她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一次不听话地加速。

　　楼下的旋律很快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徐浩的大嗓门：

　　“江哥你干嘛呢！排不排了！来点劲爆的啊！”

　　然后就是一阵嘈杂的笑闹声和混乱的鼓点。

　　苏晚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身影收起吉他，笑着捶了徐浩一下，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她轻轻握了握口袋里的那颗糖。

　　冰薄荷。

　　刺激，清凉，让人清醒，又有点上瘾。

　　像他。

　　（本章小知识：德彪西与《月光》 & 巴赫《平均律》)

　　·德彪西：法国印象派作曲家，作品注重色彩和气氛的渲染，旋律常常模糊调性，营造朦胧梦幻的效果。《月光》（《贝加摩组曲》中的第三首）是其代表作之一，描绘了月光下如水般荡漾的静谧景色。江枫尝试弹奏这首曲子，体现了他音乐品味的不同侧面和某种潜藏的细腻。
　　·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被誉为钢琴音乐的“旧约圣经”，共两卷，每卷24首前奏曲与赋格，使用了所有24个大小调。作品结构严谨，复调技巧登峰造极，是钢琴学习者锤炼技术的必弹曲目。苏晚晴练习巴赫，符合她严谨、认真的性格和扎实的古典音乐基础。两者音乐风格的对比也暗示了两人性格和世界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