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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绿萝与薄荷 ...

  •   顾墨把摩托车停在菜市场门口时,雨丝正斜斜地穿过梧桐叶,落在头盔面罩上,像无数细小的钉子,敲出噼啪的节奏。他摘下头盔,甩了甩被雨水打湿的刘海,顺手把挂在车把上的薄荷盆栽往怀里一揣,抬脚就往马路对面冲。薄荷的清香被雨气蒸得愈发浓烈,一路从他指缝逃出来,混进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像给城市按下了一个短暂的刷新键。
      他今天不是来调琴的——至少名义上不是。凌晨两点,他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两个字:薄荷。发信人号码他认得,是三天前那个把客厅过成冬天的女人。顾墨盯着屏幕愣了十秒,先是笑,继而心脏不听话地加速。那条短信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他脑子里某根弦拧紧了。于是天一亮,他就去花店挑了盆最精神的薄荷,连盆带土装进塑料袋,一路风驰电掣骑到许杉月楼下。
      电梯上升时,他对着镜面拨了拨被雨水黏在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镜子里的人笑得像要去春游,眼角弯出的弧度让自己都有些陌生。顾墨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耳机里循环的那首《爱如枯槁》——副歌部分反复唱着"心却下起了雪",可他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分明是六月最闹腾的蝉鸣。
      十二层灯亮,他抬手敲门,节奏三长两短,像某种暗号。门开了一条缝,许杉月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黑,像两口深井,井口飘着薄雾。她穿一件灰蓝色家居裙,裙摆长到脚踝,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腕,脚趾因地板的凉而微微蜷起。顾墨扬起手里的薄荷,笑得露出八颗牙:"早上好,薄荷到了。"
      许杉月没应声,只侧身让他进去。屋子比上次更冷,空调温度显示 18℃,湿度计红线跌到 25。客厅依旧拉着纱帘,唯一的光源来自落地灯,昏黄光圈里,那盆枯槁的绿植愈发干瘪,茎干弯曲成一支枯笔,像要随时在空气里写下遗言。顾墨蹲下身,把新薄荷放在窗台,与旧盆并肩,绿与褐,生与死,对比得刺眼。他回头,冲许杉月晃晃花盆:"以后它陪你,夜里想说话,就掐片叶子揉一揉,雪就停了。"
      许杉月走到琴前,伸手掀开白布,露出黑白键。她没坐下,只用指尖轻触中央 C,声音闷而钝,像被掐住脖子的鸟。顾墨注意到,她右手仍攥着那块白色手帕,银珠在指缝间闪了一下,像极小的星。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试试,用薄荷的味道调音。"
      许杉月没抽手,只抬眼看他,瞳孔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映着光圈,却照不见底。顾墨拇指摩挲她腕骨,触感像雪,一触即化。他松开她,走到工具箱前,打开,取出校音锤,却没急着干活,而是掐下一枚薄荷嫩叶,在指尖揉碎。清凉的味道炸开,像盛夏里突然裂开的一口井。他把碎叶放在琴盖上,绿汁在黑白键之间洇出一点湿痕,像冬天里唯一的春天。
      "开始?"他抬头,冲她笑得像随口一问。
      许杉月点头,走到琴凳前坐下,背脊笔直,像准备演奏,却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顾墨走到她身后,俯身,左手覆在她手背上,右手执锤,带着她,一个音一个音地,敲下那首不成调的《小星星》。每一下,他都低声数拍子:一、二、三、四。数到第八拍,他拇指用力,按在她生命线中央,像按下一个无声的琴键。
      许杉月的呼吸渐渐缓下来,肩线松弛,手帕却攥得更紧,银珠在指缝间闪了一下,像极小的星。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松开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后初晴的风涌入,带着泥土的腥与薄荷的凉,吹得小雏菊花瓣轻晃,像无数个小太阳在跳舞。
      "听见没?"他回头,冲她笑得像随口一说,"雪化的声音。"
      许杉月没应声,只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一枚被风吹落的薄荷嫩叶,放在掌心,与银色垫片并肩,绿与银,冷与暖,却不再刺眼。顾墨走到她身后,背对窗户,面对她,笑得像随口一问:"以后,我每天都来,给它调音,也给你调雪,好不好?"
      许杉月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圆片,银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极小的月亮。良久,她点头,极轻,却像雪面裂开第一道缝,露出底下极小的、绿色的、春天的声音。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墨像打卡上班,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 12B。他带来多肉、迷迭香、小雏菊,甚至一盆袖珍椰子,把窗台摆成微型植物园。许杉月从不主动说话,却也不再赶人。她坐在琴凳上,背脊笔直,看他把盆土倒进陶瓷盆,看他用喷壶给叶片洗澡,看他把掐下的薄荷嫩叶放在琴盖,绿汁在黑白键之间洇出一点湿痕,像冬天里唯一的春天。
      顾墨发现,她有个小习惯:每当他校音到中央 C,她右手就会无意识地摩挲手帕上的银珠,像在给某个无形的节拍器上发条。他试着把中央 C 的音高微微抬高 2 音分,再敲下,她指尖便停住,睫毛颤了颤,像雪面被风掀起一层细粉。他偷笑,像发现某种隐秘的通关密码,于是每天把中央 C 稍稍挪动,再挪回来,像在玩一场只有两人知道的寻宝游戏。
      第七天,他带来一把旧吉他,坐在客厅地毯上,自弹自唱了一首轻快温暖的歌——《小星星》的爵士版。许杉月躲在房间门后,透过门缝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琴键模型。顾墨用余光瞥见门缝里漏出的灰蓝裙摆,故意把副歌拉高半度,声音带着笑,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耳朵说:听见没?雪在笑。
      歌曲结束,门缝里那只眼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杯壁冒着细密的汗。顾墨端起水杯,冲空荡的客厅举杯:"敬薄荷。"

      直到第九天,意外发生。
      那天傍晚,城市上空悬着暴雨前的闷雷。顾墨刚完成最后一户调律,手机跳出许杉月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响了。他盯着屏幕笑,牙齿在暮色里白得嚣张,翻身下床,T 恤套到一半就冲出门。电梯上升时,他对着镜面呵气,在雾面里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星。十二层灯亮,他敲门,节奏三长两短,像某种心跳。
      门开的瞬间,他几乎被黑暗吞没——客厅所有灯都关着,唯一的光源来自钢琴上的台灯,昏黄光圈里,低音弦微微颤动,发出沉闷的"嗡——"。许杉月站在琴前,穿白色睡裙,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右手攥着那块白色手帕,指节因用力而发青。
      "听见没?"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在哭。"
      顾墨走过去,指腹掠过琴键——果然,全部弦轴因湿度暴涨而再次松动,低音弦自鸣,像被掐住脖子的兽,发出沉闷的哀嚎。他回头,看见许杉月站在光圈外,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截被剪断的电线,孤零零晃着。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指尖碰到银珠,轻轻一拨——珠子滚动,发出极轻的"叮",像高音区最远处那个 C8,缥缈得几乎听不见。
      "别怕。"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哄骗的意味,"是雨在唱歌,不是鬼。"
      许杉月没抽手,只抬眼看他,瞳孔黑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映着台灯的光,却照不见底。顾墨拇指摩挲她腕骨,触感像雪,一触即化。他松开她,走到工具箱前,取出校音锤,逐一紧固弦轴。每拧一下,金属发出"咔"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许杉月的肩膀微微一颤,却不再后退,而是走到琴凳前坐下,背脊笔直,像准备演奏,却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校音结束,他盖上琴布,没急着走,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暴雨轰然涌入,像千军万马奔腾,却在窗缝处被切成细线,斜斜扑在他脸上。他回头,冲她笑得像随口一说:"闻闻,雪化的声音。"
      许杉月没应声,只走到窗前,伸手,接住一枚被风吹落的薄荷嫩叶,放在掌心,与银色垫片并肩,绿与银,冷与暖,却不再刺眼。顾墨走到她身后,背对窗户,面对她,笑得像随口一问:"以后,我每天都来,给它调音,也给你调雪,好不好?"
      许杉月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圆片,银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极小的月亮。良久,她点头,极轻,却像雪面裂开第一道缝,露出底下极小的、绿色的、春天的声音。

      第十天,顾墨没带来新植物,而是带来一张 A4 纸,上面用铅笔写着:租赁合同。他蹲在茶几前,把纸推到许杉月面前,笑得像推销保险:"我租下您家窗台,期限一年,租金——每天一盆薄荷,外加免费调音。"
      许杉月垂眼,看着纸上的字,睫毛在颧骨处投下极淡的月牙。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起身,走到琴前,掀开琴布,屈指敲下中央 C——声音圆润而饱满,像被解冻的河流,哗啦啦奔向远方。她抬头,冲他笑得极淡,像雪面裂开第二道缝,露出底下极小的、绿色的、春天的声音。
      顾墨把笔递给她,笔尖在纸面上洇出一点墨,像冬天里唯一的春天。许杉月接过笔,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画写下:许杉月。最后一笔落下,她右手微顿,银色垫片从手帕边缘滑出,滚到纸面上,与黑色墨迹并肩,像一枚被掏空的月亮,落在冬天的第一片绿叶上。
      顾墨收好合同,背起工具箱,走到门前,回头冲她笑得像随口一说:"明天见,租客。"
      许杉月站在光圈里,白色裙摆被空调风吹得轻晃,像一池被风掠过的水,却掀不起涟漪。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圆片,银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极小的星星。良久,她抬头,对着已经合上的门,极轻地"嗯"了一声——像雪面裂开第三道缝,露出底下极小的、绿色的、夏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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