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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始皇学英语,比我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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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行字像苍蝇一样趴在屏幕上,把“千古一帝”那威严的龙纹头像衬托得像个刚从漫展出来的Coser。林雪冷汗还没干,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大脑飞速运转:删评?拉黑?还是装死?
嬴政没给她操作的机会。
那双拿惯了竹简与青铜剑的手,此刻正悬停在智能手机上方,指节分明,稳得没有半分颤抖。他并没有因为被冒犯而勃然大怒,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此人,是何身份?”嬴政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几乎要戳穿手机屏幕,“可是当世大儒?掌管文字狱的酷吏?”
林雪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大儒?酷吏?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战战兢兢地解释:“不,陛下,他可能就是个网友。”
“网友?”嬴政咀嚼着这个词,眉间的川字纹愈发深刻,“网,罗天下。友,朋党。此人,是结党于天下罗网之人?势力很大?”
“不不不!”林雪快哭了,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给一个AI解释人类情感,“就是随便在网上闲逛的一个人!路人甲!可能是个历史系的学生,对小篆有点研究。”
她越说越心虚,因为给自己取名为“秦王绕柱走”的家伙,还真在下面一条条列出了所谓的“错误”,引经据典,有模有样,甚至还附上了出土秦简的高清照片作为对比。
嬴政一言不发,夺过手机,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林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这位暴躁老祖宗一怒之下把手机给砸了。这可是她分期买的最新款,下个月的花呗还没着落呢。
然而,嬴政没有。
他只是看,看得极其专注。屋子里只剩下他平稳而压抑的呼吸声。林雪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正在一点点转化为一种更为恐怖的东西——一种面对未知,并试图将其彻底解析、掌控的绝对理智。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朕,明白了。”
“啊?”
“两千年,文字演变,亦属常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后世学者,以新出土之文物,订正前人之谬,此为治学之道,无可厚非。”
林雪愣住了。她预想过嬴政会暴怒,会觉得尊严受损,没想到他会如此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此法,不通。”嬴政将手机还给她,下了结论,“以朕一人之名,号令天下,时机未到。人心未明,敌我未辨,空谈统一,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我们怎么办?”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战略家的锐利光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那个……鸟语,拿来给朕看看。”
林雪:“。”
*
四个月后。
凌晨两点的出租屋,台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亮了林雪生无可恋的脸。
桌上堆满了《四级词汇速记》、《星火英语》、《考前三十天冲刺》,每一本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智商。旁边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不成形的简笔画小人,每个小人都在哭着大喊“help”。
墙上的日历,后天那个日期被她用红笔画了一个狰狞的叉。
四级考试,近在眼前。
而她召唤来的“救星”,此刻正盘腿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这四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那篇《告天下子民书》在被“秦王绕柱走”科普后,迅速引来了一群历史爱好者围观。评论区从一开始的嘲讽,逐渐变成了大型学术研讨现场。有人考据秦朝的郡县制,有人讨论度量衡统一的现代意义,甚至还有人从嬴政的行文风格里分析出了法家思想的变迁。
“千古一帝”这个账号,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火了。
但嬴政对此毫无兴趣。在他看来,这些网络上的讨论,不过是“竖子之清谈,于国无益”。他彻底放弃了通过网络发声的计划,转而开始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学习。
他让林雪买来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书籍。从世界通史到量子力学入门,从各国政治体制分析到全球经济格局。他看书的速度快得吓人,往往林雪一觉醒来,前一晚放在他桌上的三本书,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一边。
但由于时代差异太大,很多内容都看不懂。
他不再纠结于那些他无法理解的现代科技,而是直指核心——这个世界的权力结构、财富流向、以及维系这一切运转的“规则”。
而英语,是这个规则里,绕不开的一环。
“陛下……”林雪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像一条脱水的鱼,“您研究这鸟语有什么用啊?”
嬴政闻言,缓缓抬起头。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林雪给他买的黑色休闲服,但穿在他身上,依然像是某种神秘的东方礼服。他的头发被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眼。
“此乃蛮夷之符文,用以沟通天地,传达号令。”他指着林雪书上那段扭曲的现在完成进行时,语气淡然,“朕若要一统天下,必先懂其言,知其意。”
林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陛下!我召唤您来,是为了废黜它,不是为了让您学会它啊!”她悲愤地控诉,“这是我的敌人!不共戴天的敌人!”
“愚蠢。”嬴政冷冷吐出两个字,“兵法有云,攻心为上。不入其阵,焉知其虚实?你连敌人的阵法都看不懂,谈何破阵?”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拿起林雪的四级词汇书,像是在翻阅一份前线送来的奏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对林雪来说如同天书的单词,眉头微蹙。
“A-ban-don,”他用一种古怪的、字正腔圆的语调念出第一个词,然后看向林雪,“弃之不用。为何?”
“什么为何?”林雪懵了。
“此符文,为何是如此构造?”他指着字母,“‘a’是何意?‘b’又是何意?为何合在一起,便是‘弃’?”
林雪傻眼了。这不就是词根词缀吗?老师讲过,但她早忘了。对她来说,背单词就是死记硬背,哪有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它就是这个意思!”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不再问她,而是径自翻阅起来。他看的不是释义,而是单词的构成。他似乎在用一种研究六国文字演变的逻辑,来强行解析这门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语言。
林雪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两天后,变成了现实。
那天晚上,林雪正被一道长难句折磨得死去活来。
“The fact that the main character is a woman who struggles to reconcile her traditional duties with her personal ambitions is what makes the novel so compelling.”
主语是什么?谓语在哪里?that后面跟的到底是个啥?
她抓着头发,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就在她即将崩溃,准备把卷子撕掉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试卷。
是嬴政。
他只扫了一眼那个句子,便皱起了眉头。
“此句不妥。”
林雪抬起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嬴政指着那个由“The fact that……”引导的超长主语从句,用他那贯有的帝王口吻,说出了一段让林雪毕生难忘的话。
“从句,乃偏房,岂能夺主室之位?”
林雪:“???”
“你看,”嬴政的手指点在“The fact”上,“此为正妻,占主位。后面那一长串,不过是陪嫁的滕妾,虽人多势众,终究是附属。而‘is’,方为这正妻所生之嫡子,承继宗庙。后面的,皆为嫡子之附庸。”
他顿了顿,用一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林雪。
“你之所以看不懂,是因为你被这群滕妾迷了眼,找不到真正的嫡子。本末倒置,大错特错。”
林雪呆住了。
她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外焦里嫩。困扰了她大学三年的从句难题,竟然被嬴政用宫斗的逻辑给讲通了?
正妻……滕妾……嫡子……
她再去看那个句子,瞬间,一切都清晰了。主干是“The fact is what makes the novel compelling”。中间那一坨,全都是修饰“The fact”的!
她竟然听懂了!
就在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嬴政看着她书本上的“英语”,又看了看满脸呆滞的她,似乎觉得时机已到。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严肃穆的、仿佛在泰山之巅宣告天下的姿态,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句外语。
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古老秦腔的味道,每个音节都像是从两千年的尘埃里被强行唤醒,生硬,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I... will... unify... it.”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鸣,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全部消失了。
林雪的脑海中,只剩下那句带着金戈铁马气息的、蹩脚的英语,和嬴政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他,秦始皇,嬴政。
她走投无路之下,从陵墓里挖出来的,承载着她“废黜鸟语,一统天下”所有希望的救星。
现在,成了她的英语私教。
“噗通。”
林雪两眼一黑,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召唤来的神,亲自把她的庙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