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凝妆》星海浮沉

1、林愿 离谱的要求

　　清明时节，细雨蒙蒙。湿漉漉的初春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屋内却暖得很，银霜炭在炭盆里燃着，侍女正专心拨弄炭火，火星子偶尔溅起，映得一旁榻上的身影更显娇软。

　　林愿裹着小夹袄，脑袋晕乎乎的，一点一点往下垂，眼看就要睡过去。
　　她是京都府尹林景怀的幺女，生了张冠绝京城的脸，连宫里的娘娘都曾打探着想见她一面。这般昳丽绝尘的模样，哪怕侍女日日见，偶尔抬眼还是会觉得惊为天人。

　　许是目光太过灼热，林愿猛地惊醒。杏眸里蒙着层雾气，配上那副模样，竟添了几分可怜兮兮的意味。
　　侍女连忙福身，愧疚道：“小姐，是奴婢惊扰了您。”

　　林愿没恼，只是眨巴着澄澈潋滟的眸子挥了挥手，随即眉峰又蹙起来，问道：“阿姐回来了吗？”

　　“大小姐这几日在宫里侍奉太后娘娘，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侍女摇头。

　　林愿应了声 “哦”，语气里藏着不满 —— 阿姐明明说好这几日回来给她带礼物的。她正出神，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紧接着是侍从的敲门声：“二小姐。”

　　林愿让侍女开门，自己则从榻上起身穿衣。倒春寒料峭，侍从跑得急，脸颊被风吹得泛红，见了林愿又慌忙低下头，声音发紧：“老爷说，请二小姐去书房。”

　　这侍从是阿爹的心腹，只做要紧事，林愿心里犯嘀咕，却还是点了头，跟着他往书房去。林家原本不大，前些年大哥成婚后，娘亲翻修了宅子，添了贵重器物和花石，这两年才成了像样的大院。她住的玉凝阁离书房最远，一路走下来，平日里鲜少出门的林愿早已气喘吁吁，香汗浸湿了衣领。

　　“阿爹有什么……” 她的抱怨刚到嘴边，书房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林景怀素来温和，极少动怒，一旦发火必是大事。林愿在门外吓得噤声，脑子里飞速回想这几日的所作所为 —— 不过是怕冷躲在屋里，顶多让蕴意去小厨房偷了点吃食，这些事绝不可能惹阿爹动这么大的气。

　　正疑惑时，侍从敲响了房门：“大人，二小姐带到了。”

　　“进来。” 林景怀的声音放缓了些。

　　林愿探头探脑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与阿爹对峙的白衣男子。她悄悄撇撇嘴 —— 这人长得不好看，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愿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转向林景怀：“林大人，此事请细细考虑，我们殿下可不会久候。”

　　林愿被那打量的目光看得恶心，却还是依着闺阁礼仪屈膝：“阿爹。”

　　林景怀压下不悦，介绍道：“阿愿，这是三皇子身边的柳大人。”

　　林愿不情不愿地行礼：“柳大人安。” 她垂着眼，纤长睫毛下的肌肤如雪般吹弹可破，樱唇微抿，身姿绰约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

　　柳大人轻笑：“二小姐之貌，怕是人间哪得几回闻？林大人，皇子殿下的命令不可忤逆，您该知道违逆的下场。”

　　林景怀不卑不亢地冷笑：“柳大人所说，在下谨记。”

　　等柳大人走后，林愿立刻追问：“阿爹，发生了什么事？”

　　林景怀叹了口气，脸上的沟壑似又深了几分：“阿愿可知三皇子谢尧之？”

　　林愿懵懂点头。皇室之中，谢尧之名声最差，权势却最盛。皇后早逝，大皇子驻守边疆，二皇子母妃不得宠，唯有谢尧之的母妃是陛下亲封的贵妃，母家势大。他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性子蛮横又恶劣。

　　几年前林愿随阿姐进宫，谢尧之见了她，上来就扯坏她的裙子，还把她推进水池，若不是宫女及时发现，她早已没了性命。想到这儿，林愿攥紧了袖子，若不是他是皇子，她绝不会轻易罢休。

　　“三皇子让你明日夜里，乘马车进宫陪他一晚。” 林景怀的声音沉得像铅。

　　林愿如遭雷击，她自小熟读圣贤书，从未听过如此无理的要求。她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这般要求，就连风雅阁卖艺不卖身的女子都不会接受。若是去了，她以后如何嫁人？林家又如何抬头？

　　“现下三皇子跋扈，此事为父无法直接禀报陛下。” 林景怀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若直接禀报，他若否认，便是污蔑皇室；若你不去，以他的权势，林家怕是要完了。”

　　林愿懂阿爹的难处，却摇了摇头：“三皇子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她忽然眼睛一亮，“阿姐还在太后宫里！她是王妃，或许能护着我！”

　　林景怀沉吟片刻，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却也只是权宜之计：“为父这就派人给你姐姐送信，只盼三皇子别耍阴招。”

　　林愿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以前出门虽常被人围观，可碍于身份，没人敢真的动手，也只有谢尧之这般有权有势又蛮横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

　　***

　　从书房回来，林愿心里仍有余悸。这些年为了避嫌，她几乎足不出户，可外头关于她容貌的传言，似乎比她想的还要神乎其神，否则谢尧之也不会时隔这么久还来纠缠。

　　回到玉凝阁，蕴意替她取下披风，见她脸色不好，连忙问道：“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林愿缩到暖炉旁，杏眸圆瞪，满是不解：“蕴意，外面对我的传言到底是怎样的？为何三皇子会让我去陪他一夜？”

　　蕴意被这话惊得愣住，半晌才理清思绪：“小姐您说…… 三皇子叫您去陪他一夜？” 作为大户人家的丫鬟，她也是第一次听闻这般惊世骇俗的要求。

　　“就是他！那混小子没安好心，这般折辱我和林家，就不怕遭报应吗？” 林愿气得将茶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屋里回荡。

　　蕴意摇了摇头，坊间对林愿的传言，还停留在几年前她在京都御街摘下幂离，引得学子围堵道路的事。这么多年过去，谢尧之怎么还记着？
　　她又问：“小姐，三皇子还提了其他要求吗？”

　　“没有。” 林愿语气不爽。

　　“大小姐在宫里，明日若是真出事，不如去找大小姐庇护？” 蕴意提议。

　　林愿当然想过，可她更想彻底断绝谢尧之的念想：“他只说让我陪夜，却没说要娶我，分明是把我当玩物。这次挡住了，下次他再使坏怎么办？”

　　蕴意蹲在榻边，轻声道：“小姐，若想彻底断了他的念头，您得找个与他权势相当，或是目标一致的人。”

　　林愿沉默了。谢尧之是皇子，母家势大，日后甚至可能争太子之位，如今还有谁能与他旗鼓相当？

　　“小姐可知谢家的公子谢瑾？” 蕴意又说。

　　林愿几乎是立刻拒绝：“蕴意，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若说最讨厌的人是谢尧之，那她最害怕的就是谢瑾。

　　谢家权势与谢尧之相当，只因如今陛下不掌权，掌权的是陛下胞弟、摄政王谢元，而谢瑾正是谢元的嫡子，明面上还是谢尧之的表兄。他年纪轻轻就进了内阁，掌管阁老，做事杀伐果断，毫不留情。阿姐林荇早就叮嘱过她，既要避开谢尧之，也要提防谢瑾。

　　“我小时候在他面前摔过跤，他不仅不让人扶我，还让我快点滚，不然就把我皮扒了挂在城墙上！” 林愿想起往事就后怕，“我就算死，也不去求他！”

　　蕴意不解：“可谢公子对小姐其实很好，上次您在外面喝醉，他还特意等着有人来接您。”

　　林愿挥了挥手，烦躁道：“罢了罢了，先这么办吧。” 她缩成一团，心里又怕又乱。

　　这一夜，林愿辗转难眠，一想到明日要进宫见谢尧之，她就浑身发怵。直到后半夜，她才伴着窗外的风声沉沉睡去。

　　梦里是冰冷华丽的寝宫，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卑微地抓着她的裙裾，声音带着哭腔：“阿愿，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我日日忍着相思之苦，却不能见你…… 我不敢动情，怕你因我陷入危险，可我真的爱你啊！”

　　声声泣涕，听得林愿心头发紧。她想看清男人的模样，却只感觉到他的手触碰到自己的腰间，凉意顺着肌肤蔓延，让她脸颊发烫。
　　这些画面，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真好，阿愿，你一直在我身边。” 男人的气息拂过耳畔，林愿瑟缩了一下，周围的光景渐渐清晰。她转头，顺着男人流畅的下颌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雅的脸，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张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是谢瑾！

　　“小姐！” 蕴意的声音将林愿惊醒。

　　林愿猛地睁眼，还没从梦里缓过神来。蕴意满是担忧：“小姐，您怎么了？刚刚一直在发抖。”

　　林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里乱糟糟的。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谢瑾那样的人，怎么会对她爱而不得？是被谢尧之的事逼疯了，还是被蕴意的话影响了？

　　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给林愿镀上一层柔光，可这位谪仙般的姑娘，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个劲地拍自己的脑袋，与平日里的气质格格不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