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逐春

1、第 1 章 倒霉催的嘎

　　风在嘶吼，混杂着毁天灭地的雷暴声。

　　即使紧闭双眸也无法忽视的电光。

　　乱葬岗之上，雷电聚拢又散开，天是灰黑色的，每一道雷电轰隆劈下，便照亮天地一瞬。

　　陈禧身下的尸骨堆叠成山，腐臭味扑鼻。她一脚踩入泥泞血水，一脚狠狠抬起，身姿摇摇欲坠。雷光之间，陈禧好不容易掀起一边眼皮，模糊中瞧见腐肉白骨中的一枚冰蓝色玉佩。心中骤然一喜。

　　找到了。

　　被裴红雪那厮刺死前，她把毕生修为尽数凝聚在碎冰之中，重活一世，她哪管原身一堆破事，循着记忆来到云歌湖的乱葬岗，扒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尸身。

　　裴红雪啊裴红雪，你可真是忘恩负义。

　　说起这个名字，陈禧不免心塞。好歹她也是把他当做知己，唯一的那种。

　　哪承想他居然出手杀了她。

　　还是在她为他以一敌万，将重伤的他背下灵山时杀了她。

　　纯属背刺！

　　陈禧心哀自己看错了人，醒来时说什么也要报仇，哪管还在对自己拳脚相加的渣滓，一个拳头砸飞后，顶着一头的血渍阴沉着脸来到乱葬岗，活脱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不，她手里捧着碎冰，正思索着怎么抽取修为时，那鼻青脸肿的渣滓鬼魅似的爬上尸堆，一把夺过碎冰。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那厮嚣张大叫，手里拿着碎冰，嘴脸十分可恶。

　　“还给我。”

　　陈禧沉了脸，一双眸子死死盯住他，又说了一遍，“还给我。”

　　“嚯！”这人觉得好笑到不行，也没发现眼前人的不同，抬腿一脚踹下去，逼得陈禧连滚几圈，滚下了尸堆。

　　她堪堪稳住身体，瞬间起了杀心。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人捏着碎冰，笑得阴狠，指了指自己的脸，“我爹可是督机处的大官！你打了我，你找死！！”

　　陈禧咳了几口血，还没搞清楚状况，暗骂一句“搓你鸟蛋的”，爬起来，却一瞬间被无数柄长剑围困。

　　剑光闪烁。

　　她撩起眼皮看周围，一群家仆面容冷漠，其中一人冷声道：“要怪，就怪你多管闲事，做什么救风尘，惹怒了少爷，必死无疑。”

　　这话说的，才堪堪令陈禧回忆起这句身体死前的记忆。

　　这句身体原名陆行乐，是个女扮男装的少侠，曾在督机处领过几次任务，也有点名气。死前，她委身雨花楼的旧友正被胡少齐逼着跳火潭。

　　她出于道义出手相救不得，被胡少齐塞进岩浆喷涌的火潭之中，滚了一圈出来，才发现旧友与胡少奇沆瀣一气，要她自戕谢罪。

　　什么罪？

　　屈辱跪着问了一圈才知道，胡少齐就是看她不顺眼罢了。

　　于是她挨了一顿狂揍，重击尽数打在脑门，不到半晌便死了。死前，那旧友才在她耳侧说了原因。

　　原来昨日清晨她的牛车擦过了胡少齐的轿子，留了一个印子。

　　多么可笑。

　　陈禧捂着脑袋想，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也是被朋友背刺！

　　算了，当务之急是拿回碎冰恢复修为。陈禧咳了几声，血液涌出嘴角，“找死的是你。”

　　胡少齐跳下尸堆，一步一步走近，四野昏暗，陈禧眯起眼睛，雷电依旧。

　　电光映照出胡少齐狭窄的脸面，一副狡诈的面相。他手里上下抛着碎冰，笑，“这东西是你的吗？就要我还给你。”

　　陈禧想尝试凝聚法力，这具身体重伤过度，就算有金丹在身，也暂时无法聚力。陈禧逼自己冷静。

　　忽然，一道惊雷轰隆隆从云端劈下来，点燃了周围几处尸堆。烈火焚烧，火光照亮了陈禧的脸庞。

　　胡少齐吓了一跳，那群家仆立刻分出一批人，高喊着，“护住少爷！！”

　　雷电一道一道劈下，瞬间乱了局面。

　　陈禧趁着这机会迅速移动，不到片刻便在混乱中挟持住了胡少齐。

　　挟持，也可以说是陈禧死死掐住了胡少齐的脖颈，只要她手心一收紧，胡少齐就会立刻暴毙身亡。

　　黑漆漆、臭烘烘的乱葬岗上，雷电轰鸣，狂风呼啸。

　　陈禧笑了声，看进惨白了脸的胡少齐的眼睛，说：“还不还？”

　　“快放下少爷！可以饶你不死！！”有家仆大喊一声。

　　陈禧立刻收紧了手，感觉到一瞬窒息的胡少齐立刻说：“住嘴！住嘴！！”

　　胡少齐根本没来得及察觉陈禧是如何来到自己面前的，分明陆行乐是个刚刚结丹的修士，怎么可能移动得如此迅速……

　　他咽了一口唾沫，却因为被掐着脖子咽不下去，只好嘶哑着声音说：“我还、我还给你！！”

　　陈禧唇边一勾，一手伸出，胡少齐立刻将碎冰交给她，陈禧略一点头。

　　她看向胡少齐的目光却愈加深沉。

　　胡少齐感到一阵不妙，立刻说：“陆少侠……放了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钱，美人，地位……我什么都可以给……”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到短促的骨碎之声，脖颈一歪，瞬间死去了。

　　只眼见着一团黑影滚下尸堆，那群家仆哀叫几声，将早已断气的胡少齐团团围住。

　　“少爷！！”

　　“少爷！！！他杀了少爷！！！”

　　“快传音给家主！快！！”

　　……

　　家仆散作一团，没人敢上前拦她。陈禧手里捻着碎冰，仔细抚摸碎冰上精巧的纹路，一步一步走上尸堆，想看一眼自己的死相。

　　方才被打搅，她还没看清自己的致命伤。

　　毕竟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禧弯唇一笑，脚下一深，似乎踩到了什么，一阵电光闪烁，她躬身而下，一看。

　　这可不就是自己吗？

　　要不是尸体上还有一根冰晶花簪子，她都认不出来。浑身染血，早已腐败了的身体爬满了蛆虫，衣衫破烂，四肢该断的断，该没的没。

　　她本是灵山神门钦定的未来神主，却因为想救一个男人死的凄惨，尸体还被随意地扔在乱葬岗。

　　想到这，陈禧才开始探查自己的伤。

　　毒伤，刀伤剑伤，雷痕……无数伤口。换个人都不敢细看，陈禧却端详了许久，而后惨淡一笑。

　　刀剑之伤与雷刑倒没什么，她居然中了毒。

　　这是她从未想到的。

　　“他娘的。”陈禧暗骂一声，又在心中把裴红雪祖宗十八代通通骂过一遍，这才起身。

　　方一起身，忽觉灵魂一颤，有火印灼灼，似在燃烧。

　　陈禧探查神识一瞬，顿时看向尸堆之下胡少齐的尸体，一种家仆围在他身侧，用尽力气想要他醒过来。

　　胡少齐一死，居然在她灵魂之上刻下了火印玄参。玄参之印只会跟随灵魂，不论陈禧是死是活，占了谁的身子，都能被印主找到。

　　她不认得胡少齐，更不可能认得印主。

　　陈禧啧了一声，看向手中碎冰，掐诀念咒。

　　忽地，一阵天摇地动，陈禧瞳孔一缩，感觉到一阵熟悉的仙气，正萦缠在乱葬岗东边的悬崖之上。

　　她急急回首，开了灵眸，一眼望见悬崖之上的紫衣仙子。

　　代表灵山神门神主之位的神玉镶嵌在那人双肩之上，再往上看，那人的脸，居然与自己死前一模一样。

　　陈禧心中一刺，冷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神玉早已认主，灵山神主本就只她一人，如今神玉在那人身上，就说明有人顶替了她。

　　是谁呢？

　　还能是谁，自然是她那“命苦”的姊妹了。

　　陈禧幼时遗落凡尘，在泥潭里滚了一圈又一圈，等十七岁回到了家中，便要处处为身子娇弱、病痛缠身的姐姐“着想”。白捡来的家人说她“命苦”，却不想陈禧一个人流落外头，受尽多少苦楚。

　　陈禧眯起眼，紧紧捏住碎冰。下一刻，悬崖之上的仙子引出一道照耀天地的天雷。

　　电光刺目，震慑天地，风浪卷了又卷，疯狂将残尸败血卷入空中，那哭丧的家仆哭红了眼，忽地又被吓住，直直看向陈禧头顶天际汇聚的雷电。

　　雷光之中，陈禧还是毫不犹豫冲着悬崖上的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悬崖上，倒悬月泉倾斜而下，没入溪流，血色晕染开来。陈禧忽然觉得很可笑。

　　年少时，一身傲骨不容屈服，即便是把拼死一搏夺来的剑骨原路奉还，交给体弱多病的姐姐，也不曾落泪哀泣。拼到手的机缘就此拱手让人，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归家，在云歌湖外遇到了一生的知己。

　　这世间多有磨折，裴红雪都与她相伴走过多年，她从未怀疑过他们之间的情谊。

　　如今这番下场，倒是她咎由自取。

　　“将胡少齐带回云歌湖。”姐姐的声音清冷而漠然，自高悬的崖侧一声令下，那乱作一团的家仆得令一前一后将胡少齐的尸体背起，有人回看了一眼立于尸堆之上的陈禧，默默骂了一句“活该”。

　　忽有一瞬，陈禧想起了未曾踏入修道的自己。

　　那时候养牛锄禾，住在远离人世的桃源，一个人做一个人的梦。多好。

　　如果不修仙，多好。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再想什么，而是坦然地迎接了自己第二次死亡。

　　雷电，轰隆将她的身体炸成血雾。

　　朦胧间，一场轻雪恍然将至，仿佛有人踏雪姗姗而来，嗓音悦耳，轻轻抚她的发，呢喃着，“阿喜。”

　　大梦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