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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线以下,夏天藏在名字里 ...

  •   2008年12月31日深夜,市立医院走廊的灯像一排结冰的月亮。许知夏就在零点钟声与产房尖叫的缝隙里落地,带着零下五度的第一口空气,发出微弱却倔强的啼哭。护士把她包进碎花抱被,递到母亲枕边,说:“新年礼物。”母亲却摇头,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在睫毛:“叫她知夏吧,让她在寒冬里也能听见蝉声。”于是,名字被两枚滚烫的汉字钉在出生证上,像给一张白纸预先盖上了邮戳,寄往未来的酷暑。

      半个月后,父母把知夏塞进绿皮火车,像把一封没贴邮票的信投进风里。列车穿过三条隧道、两座铁桥,雪片在窗外翻书般一页页合拢。终点是姥姥的村庄——槐夏。村子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冬天像一把巨大的锁,把河流、树林、蝉鸣统统关进灰白的沉默。姥姥站在站台,棉袄外又披一件男人的军大衣,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枯树叉。她接过襁褓,指尖碰到婴儿冰凉的小脸,忽然笑了:“夏来了。”

      知夏的童年从土炕开始。炕头永远煨着一只红薯,像冬天私藏的小太阳。姥姥把红薯掰开,金黄的热气扑到婴儿脸上,像提前预演的盛夏。四岁那年,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夏”,第二个词是“姥姥”。她把“夏”写得歪歪扭扭,用黑炭直接涂在灶屋的土墙上;姥姥也不擦,添柴时顺便看一眼,火苗在那字里一跳,像真的蝉声被点燃。

      腊月三十,父亲从城里打来电话,说忙,不回了。母亲抢过听筒,声音被电流切成碎片:“等夏天……接……”电话挂断,知夏抬头,看见姥姥的眉毛上沾着灶灰,像一场微型雪。她问:“夏天是几月?”姥姥把日历撕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太阳,太阳底下再画一条歪歪扭扭的小河,说:“先存在这里,等燕子回来,就发芽。”

      五岁,她第一次独自走到村口。小河被冰掐住喉咙,她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冰面,听见“咔啦”一声轻响,像谁在黑暗里掰开一块饼干。她以为那就是夏天的骨头。回家后,她偷偷把冰碴藏进搪瓷缸,放在炕尾,用棉被捂紧。第二天一早,缸里只剩一指甲盖的水,她拿手指蘸了,在窗玻璃上写“夏”,阳光透进来,那滴水迅速缩成一粒尘埃,像一声来不及出口的蝉鸣。

      六岁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厚。姥姥咳得越来越深,像灶膛里最后一把柴火。夜里,知夏被咳声惊醒,爬过去给姥姥捶背,小拳头一下一下,落在瘦削的脊背上,像敲一面漏风的鼓。姥姥反手抓住她,掌心滚烫:“知夏,别怕,名字里藏着火呢。”那一夜,她梦见自己站在麦田中央,四周是翻滚的金色波浪,头顶的烈日像姥姥的体温,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泪。

      七岁,她开始给夏天写信。信纸是姥姥攒下的草纸,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飞的麻雀:

      “亲爱的夏天:
      我是知夏。你有蝉吗?有丝瓜花吗?有姥姥不咳的时候吗?如果你来了,能不能把爸爸妈妈也带来?我把他们放在你的口袋里,就像姥姥把糖藏进我的棉袄里。等你来了,我们一起挖红薯,红的给姥姥,大的给爸妈,最小的给我,我不嫌。”

      写完后,她把信折成豆腐块,塞进玻璃瓶,瓶口用红头绳扎紧,再埋进老槐树下。埋完,她跪在地上,对着土丘拜了三下,像完成一场小小的葬礼。抬头时,雪落在睫毛上,像给眼睛盖上一条冰冷的被子。她轻声说:“你慢慢长,等我八岁,我就来带你回家。”

      回屋的路上,风把脚印吹得模糊,像谁在替她擦去来时的证据。姥姥坐在门槛,手里捏着一只刚缝好的布蝉,绿底黄花,翅膀用旧窗帘剪成。知夏跑过去,把蝉贴在胸口,布片很快染上她的体温,像一颗 borrowed heart。姥姥摸摸她的头,说:“别慌,夏天比你记得还牢。”

      夜里,鞭炮在远处试音,零星几声,像冰面下隐约的闷雷。知夏躺在姥姥臂弯,数窗外的雪片,数到第七片时,忽然问:“姥姥,要是我八岁那年夏天不来怎么办?”姥姥没回答,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像要把整个季节的厚度都塞进这具小小身体。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粒火星,短暂照亮黑暗,像名字里的“夏”字终于挣脱纸张,在雪夜里偷偷燃烧。

      窗外,雪继续下,给埋着玻璃瓶的土丘盖上一层新被。无人知晓,那土里正酝酿一场迟到的蝉鸣;也无人知晓,当绿皮火车再次启动,她会不会把夏天连根挖起,还是连同名字一起,留在槐夏的尽头。只有老槐树知道,有一条夏天的线,自2008年12月31日午夜的第一声啼哭开始,穿过七年冰封,悄悄延伸,等待八岁那一天的太阳,像一把钥匙,把雪线以下所有暗藏的绿,全部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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