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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泥潭中挣扎 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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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泥潭中挣扎
武当归来,楚思远并未立刻获得脱胎换骨般的解脱。那日的彻悟与宁静,如同山巅的云海,美好却难以长久留存于喧嚣尘世。巨大的失落与百万债务的压力,仍是悬于头顶的利剑。但不同的是,他心中那盏被老者点燃的微灯,虽摇曳不定,却未曾熄灭。它照见的,不再全是绝望,还有一条模糊却必须前行的路。
楚思远回到老家,那栋房屋各个窗上的对联依旧还在,只是颜色被岁月变成了惨白。
楚思远看着那大门口“赤绳曾系卫国情,高原风雪证同心;红叶今题家乡愿,楚门庭暖迎新人。”的对联,他泪水止不住流出,他摇着头说道:好一个“曾系”,为什么要用到这个“曾”,是对自己不得不离开高原而惋惜吗?那“高原风雪”证明了是与谁的同心,是黄艳妮还是柠夏?
“红叶题愿”本就是宫女的悲剧,是谁还在歌颂?
“楚门”那时候确实“庭暖”,却在“迎新人”之后从此鸡犬不宁。
这是多么的讽刺,婚庆的祝福却变成了诅咒!
楚思远看着房间那一堆还未打开的相册,硕大的相框,那里面那两人是谁?楚思远再也无法平静地看着而不心生悲痛,他哭到涕泗横流。
红妆犹在羽翼单,只道是六亲缘浅。
父亲楚德富这时,来到他身旁,试着安慰,却不知说些什么,因为自己也是悲痛不已,自从知道儿子一家分崩离析之后,两口子也心如刀绞,常常两人抱头痛哭。
楚德富这时,只有天绝般的感叹:“这新人的微笑犹在,我儿现今悲恸至此。这结婚照还没挂上墙,婚姻就已经崩塌。先人啊,请您们睁睁眼,看看吧!这个家族唯一的希望,毁在一场婚姻病痛之上。家族到这里来了十三代了,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军官,为什么要让他的职业生涯戛然而止啊??”说到这里,几十年未曾哭过的楚德富,哭声哀嚎惊来楼下的胡翠。
胡翠上楼看着这加起来百岁的父子两哭成这样,自己也跟着哭了。
这是多么的戏剧,真实的事件就发生在眼前!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那角落还堆着五十斤的向日葵种子。楚思远爬着过去,将一包打开,散落一地的瓜子,就像是用他身体千刀万剐出来的一颗颗肉丁。他拿着一颗放进嘴里,好像是一颗牙齿一样的硬,两颗牙齿嗑不动一颗。他吐出来,使劲搬开这粒瓜子壳,看见瓜子仁是那么的饱满,白白胖胖的,像极了柠夏的牙齿。
楚思远抱着一包向日葵种子,跑下楼去。
楚父情绪全面释放后,装作没事儿人一样离开,下楼时嘴里念叨着:“人回来……就好”
楚母留下收拾这乱糟糟的屋子。
楚思远来到柠夏墓前,点了一炷香,一边烧纸钱一边说道:“我回来了!可你还认识我吗?我已经不再是你记忆中那个威武的英雄,也没有了以前见到你时的笑容,你看看我这胡子拉碴……”
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哭了,“本来,我该穿得利利索索,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再来见你……”
“但今天又来了……”
“我拿着向日葵种子,这本来是想忘记你,去爱另一个女人准备的……”
“呵呵……”楚思远擦去鼻涕,“看来最终的浪漫……还是属于你!”
楚思远将坟周边用锄头将杂草铲去,坟头上的草用手一根一根地拔走。以坟墓为中心成向心圆种下。他越种越兴奋,一包种完,又回家拿了三包,直到最后他将那一湾土地全部种下。
他种完所有种子,精疲力尽地躺在柠夏墓边,看着夜空。
“原来,你依旧是那个最终接纳我所有痛苦和极致浪漫的人!”
虽然内心依旧痛苦,但想起道长的话,他计划明天开始去整理那一片狼藉的家。
他回到了那套空旷、负债累累的房子。每一次开门,迎接他的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沉重的提醒:你必须在这里重生。他不再允许自己像游魂般飘荡。楚思远看着每一处为女儿的精心设计,专门为女儿定制的柜体颜色,她喜欢的柜门把手样式,她自己亲自挑选的床……
他开始行动,用一种近乎军事化的自律,来对抗抑郁的侵蚀和无所事事的沉沦。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彻底戒断烟酒。这并非易事,尤其是当失眠和焦虑再度袭来时,身体的渴求与精神的痛苦交织折磨。他想起女儿跑到自己身边,然后捏着鼻子、模仿大人语气说“爸爸,快把烟掐了,有害健康!”时的可爱模样,那成了他最有效的戒断剂。他将伊伊落下的那个小发卡还有上衣口袋里的彩色橡皮筋,放在床头柜上,每一次想要放弃时,就看上一眼。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重新严格规划自己的时间和财务。他列了一张巨大的表格,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左边是所有的债务明细,右边是他能想到的所有开源节流的计划。数字冰冷而残酷,但直面它们,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掌控感。他不再逃避,而是像研究作战地图一样,研究如何打赢这场生存之战。
他联系了林小平,那个曾与他一起创业又无奈离开的兄弟。他没有诉苦,只是坦诚了自己目前的困境,以及必须尽快找到稳定收入的迫切。堂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远哥,我物流公司这边还缺个靠谱的车辆调度和安全管理,活儿杂,压力大,得懂行还得绝对负责,我觉得你行。就是……得从基层做起,委屈你了。”
“不委屈。”楚思远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给我地址,我明天就能上班。”
于是,这位曾经的作战参谋、特战队长,穿上了一身普通的工装,成为物流园区里一名新入职的调度员。工作环境嘈杂,电话不断,要协调车辆、处理司机纠纷、确保运输安全。这对习惯了野战和静默的楚思远来说,是全新的挑战。但他拿出了当年钻研战术的劲头,快速学习,一丝不苟。他丰富的管理经验和极强的责任心,很快便显现出来。他能一眼看出运输路线规划中的风险点,能镇住那些油滑的老司机,处理突发事件冷静果断。同事们渐渐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新人,似乎有些不一般。
工作很累,收入远不能和过去相比,但对于此刻的楚思远而言,这是一根将他拉出泥潭的绳索,是重建生活秩序的第一步。每一天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他不再感到空虚,而是有一种实实在在的疲惫,这疲惫让他能暂时忘却痛苦,倒头睡上几个小时。
他做的第三件事,是开始践行对老者的承诺——将小爱化为大爱,去传递温暖。他选择的方式很实际:加入了一个本地的公益救援队。利用他部队所学的急救、野外生存、组织协调能力,在业余时间参与城市救援、山地搜救等志愿服务。第一次出动,是寻找一位走失的阿尔茨海默症老人。深夜的郊外寒风刺骨,他带着小队,仔细搜寻每一处草丛、沟壑。当最终找到蜷缩在树下、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时,家属那喜极而泣、连连道谢的场景,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楚思远冰封已久的心。那一刻,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价值感,一种纯粹付出的平静。这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只是为了“活着,并且有益”。
一个人的饭菜只是活着的养料,谈不上色香味全。这日,楚思远见家里没有米,只剩下一把面条。他烧开清水,放入面条,放几片青菜叶子,滴上几滴油,撒上些盐,一碗面条就做好了,足够哄骗身体机能继续再运转五六个小时。
他不用去品尝,吃着吃着,眼前却浮现出伊伊刚刚学会吃面条时的摸样。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像串珠一样往下掉。思念的泪水滴在碗里,正好为这碗淡淡无味的面条增添了味道。
楚思远也会去买菜,他从来不向卖菜的人讲价,直接无意识地就买了孩子喜欢吃的菜,直到吃的时候才会想起都是伊伊喜欢吃的菜。他没有自己的喜欢,只有对女儿喜欢的喜欢。
楚思远不敢再写日记,因为一旦静下来,脑子全是女儿的身影,想起黄艳妮会不会再次投射性地培养伊伊,自己的放手到底会不会给她更好的生活,心痛得无法继续,皆以涕泗横流而结束。
他深深地思念着伊伊,那种思念蚀骨噬心。常常也是在他极致思念女儿的时候,女儿会要求黄艳妮给他打视频。
“你看孩子身上又起荨麻疹了,情绪引起的。看你伤害她多深?”黄艳妮会如此告诉楚思远。
楚思远在看到女儿后,总会瞬间泪崩。他挂断视频,独自哭泣。他也会在哭中,不断地追问上天:
“我在单位,上对得起组织,下对得起部署,中对得起同事;十年来,我让家族父母名声外显,让兄弟姊妹们受到帮助;所有钱财都花在家里,不沾花惹草,不吃喝嫖赌,不打游戏……拼命训练,到处是伤口,最后也没想着让组织照顾,让国家养着,为什么要让我承受妻子离散和病痛的折磨!”
楚思远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自己。
天道到底是怎么在运行?无论自己多么努力,最终走向了一个似乎注定的结局。
这一年,他36岁,他相信了命运。
楚思远在遇到杨柠夏之前不知道什么是爱,在遇到黄艳妮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恶。杨柠夏看不到思远的坏,黄艳妮看不到思远的好。
真正的浪漫与救赎,不在于从他人那里索取完美,而在于自身成为爱的源头。
如此而已。
“跟着走吧!”楚思远不再仅仅沉溺于痛苦,也会用“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来不断安慰自己。
“活出自己,成为一座山。”这句话时不时在他耳边响起。一个人的战场,太孤独。不再怨天尤人,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敌人,那便是沉陷黑暗的自己。我们无法指望一个经历大悲痛之人,能够瞬间顿悟,但他在看到到自己黑暗的时候,就已经走在了大道上。
楚思远定期给黄艳妮转账抚养费,却不敢主动开视频看女儿。他太痛了,不经意间想起都让他心如刀割。有一次他看见女儿在游乐园玩攀登的照片,想起她那时候才三岁,自责后怕不已,他哭得心绞痛后,腹部也绞痛起来,好几天才缓过来。
生活依旧艰难。抑郁症并未完全消失,仍会在他最疲惫的时候反扑,带来无端的情绪低潮和自我怀疑。
“为什么一盘好棋,被我下成死局?”
“我是真的像黄艳妮所说‘克妻’吗?也是注定的‘六亲缘薄’吗?”
百万债务像一座大山,需要他长年累月去背负。更可笑的是,黄艳妮时不时还要发微信刺激着“你赶紧用那几百万再娶一个,再生一个啊!在我们面前哭什么穷!”
楚思远不再与黄艳妮争吵,看到这些信息,他本能地屏蔽忘记。
渐渐地,楚思远发现自己的记性变得大不如前。起初只是偶尔忘事,后来却演变成本能般的筛选与遗漏——他的大脑,仿佛在他尚未察觉时,就悄悄启动了一种自我保护:主动遗忘那些太过尖锐的痛苦。
他会忘记去还某购物平台白条的最后期限,却清晰记得女儿学会走路那天阳光斜照的角度;他有时想不起上午吃了什么,却无法磨灭柠夏向他奔来时裙摆的颜色。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现实细节,像被无形的手悄悄抹去,而无关痛痒的往日温情,反而愈发突兀地留在脑海里。
他甚至开始习惯这种遗忘。与人交谈时偶尔的断片,承诺过的事情转眼模糊,他归咎于劳累,却隐约明白,这是他的心在替他承受不住时,自作主张地选择了逃避。忘记,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还能继续走下去。
楚思远不再觉得彻底无望。工作、还款、志愿服务、做饭……这些具体而微的事情,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托住了他,让他不至于彻底坠落。他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体验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坚韧。
一天下班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清冷的家。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对方是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是楚思远先生吗?我是老城区这边‘爱心粥铺’的志愿者,我们这今天缺人手,您看方不方便……”
楚思远看了看表,晚上八点。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还没来得及吃饭。
“地址发我。”他没有犹豫,“半小时后到。”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重新走出家门。夜色渐浓,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孤独,但那背影里,已然多了一份东西——那是一份在承受了所有破碎之后,从废墟里生长出来的、安静而坚定的力量。
物流调度的工作枯燥疲惫,但规律的作息和明确的职责,像一副坚硬的铠甲,将他从无尽的情绪内耗中暂时剥离出来。他不再去想那些宏大的意义,只是专注于眼前:排好每一条线路,处理好每一个突发状况,按时汇出每一笔抚养费,以及在身体极度疲惫的夜晚,才能稍稍压抑那蚀骨的思念。
然而,生活的底色依旧是灰暗的。他常常坐在空荡的客厅地板上,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感觉自己与那一片繁华格格不入,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孤魂。对伊伊的思念,是其中最锐利的一根刺,无时无刻不刺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