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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黑洞的吞噬 第三十九章 ...

  •   第三十九章 黑洞的吞噬

      楚思远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法院那庄严肃穆却又冰冷彻骨的大门。这一步,仿佛耗尽了他余生所有的力气。他曾在这里守护国法的尊严,如今却要在这里亲手裁定自己家庭的死亡。
      当真正面对法庭的权威时,黄艳妮先前那股叫嚣离婚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转而展现出一种表演性的恐慌和受害者姿态。她甚至当着法官和工作人员的面,一把搂过懵懂无知的楚尚伊,指着楚思远,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对孩子说:“伊伊你看,爸爸不要我们了……他要让法官把妈妈赶走……我们怎么办啊……”
      孩子惊恐的大眼睛在父母之间来回转动,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那一刻,楚思远的心不是痛,而是彻底死了。像一块被烧透的炭,外表还维持着形状,内部却早已化为灰烬,一触即碎。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环境,这个女人,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残忍的方式,摧毁他女儿感受爱与安全的能力。他不能再让女儿成为这场无尽战争的人质和武器了。
      为了孩子,他必须放手。放手,也许是此刻他能给女儿的、最后一点扭曲的保护。
      庭审过程,是一场对他灵魂的公开凌迟。黄艳妮及其律师为了争取更多财产和孩子的抚养权,使出了浑身解数。当对方再次抛出那个恶毒到极致的“性侵”污蔑,试图证明楚思远不配拥有抚养权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种巨大的羞辱和悲愤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近乎枯寂的眼神看了法官一眼,声音沙哑而平静:“法官同志,我愿意接受任何司法鉴定和调查。我只要求,一切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重。”
      最终的调解结果,残酷却又在某种扭曲的逻辑下“合理”。法院基于“幼儿随母更利于成长”的传统观念,以及黄艳妮方极力营造的“父亲长期缺席且有不良嫌疑”的扭曲印象,将楚尚伊的抚养权判给了黄艳妮。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楚思远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掏空。他失去了他的伊伊,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光亮和寄托。
      然而,更“心甘情愿”的割舍还在后面。为了换取黄艳妮在财产分割上不再节外生枝,为了确保女儿跟着母亲至少能有一个相对宽裕的生活环境,他做出了让法官都略显动容的让步:
      他将自己复员费扣除房贷和必要开支后所剩的全部现金积蓄,一个子不剩,全部给了黄艳妮;他将自己婚前购买的、如今是家里唯一值钱动产的那辆车,也过户给了她,理由是“孩子出行方便”;他独自一人,承担了那套尚未装修完毕、却承载了他对女儿未来无数憧憬的房子的全部剩余房贷,金额接近一百万;他承诺每月支付高达两千元的抚养费,直至孩子成年。
      他几乎是以一种“净身出户”的方式,剥离了自己与这个“家”最后的经济联系。他不要任何东西,只求一个了断,只求用这最后的物质付出,为他无法留在身边的女儿,买一个虚无缥缈的、也许根本不会实现的“保障”。
      签完字,办完所有手续,走出法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黄艳妮拿着那份对她极其有利的判决书,脸上似乎有一丝得意的笑容闪过,却狠狠地扔下一句话:“我知道你还有几百万的存款!我是不想做得太绝,懒得去调查你!”随即拉着哭闹要找爸爸的女儿,匆匆上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楚思远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焦的枯树,一动不动。他看着载着女儿的车消失在人海车流中,仿佛看着自己生命最后一部分被硬生生剜走,留下的只有一个鲜血淋漓、空洞无比的黑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空旷、冰冷、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巨额债务的“家”。房子判给了他,但此刻,它不再是家,只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和痛苦的纪念碑。
      他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过去的一切,如同失控的胶片电影,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雪域高原的猎猎旌旗,战友们的欢声笑语;柠夏温暖明亮的笑容,那双给他系鞋带的纤手;黄艳妮初识时的娇俏,婚后的抱怨争吵,无数次的羞辱指责;那燃烧的青春资料,那病痛缠身的折磨,那无奈递交的复员申请;女儿伊伊第一声含糊的“爸爸”,她蹒跚学步的样子,她扑进自己怀里时软糯的触感,她最后被带走时惊恐无助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交织、碰撞、碎裂,最终凝固成八个字,带着血淋淋的质感,刻在他的骨头上,烙在他的灵魂里:妻离子散,人财两空。
      极致的痛苦到了一定程度,是流不出眼泪的。他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得他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钝重的、弥漫至全身的剧痛。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和虚无感将他彻底吞噬。世界在他周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受伤野兽哀嚎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却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男人,曾经是祖国的卫士,是单位的尖刀,是战友依靠的臂膀。此刻,却在这个冰冷的、空旷的、负债累累的房间里,蜷缩成一团,被彻底的失败感和无边的痛苦碾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证明他还活着。
      而未来,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法院判决后的日子,对楚思远而言,不再是日子,而是一种无期徒刑般的煎熬。最初的几天,他陷入一种彻底的麻木。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他机械地重复着最基本的动作:起床、发呆、吞咽下毫无滋味的食物。时间失去了流动感,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他常常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某一点,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夕阳的光斑从墙壁上彻底消失,整个房间被黑暗吞没。空荡的房子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蚊虫的嗡鸣、水管的滴答——都被无限放大,反衬出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那一百万房贷带来的、无形的、窒息般的压力。
      每一个清晨从短暂的、充满噩梦的睡眠中挣扎醒来时,那巨大的空虚和痛苦便会冲破麻木的屏障,准时袭来,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重新淹没。那个曾经会跌跌撞撞跑进来、用软糯声音叫他“爸爸”的小小身影,再也不能出现在眼前。
      他不敢将这一切告诉年迈的父母。耻辱,深深的耻辱感压过了痛苦。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打了败仗、丢盔弃甲、连累三军的逃兵,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他必须独自消化这场灭顶之灾。抑郁症如同附骨之疽,在极致的打击下疯狂反扑。失眠、食欲殆尽、对任何事情都失去兴趣……熟悉的症状变本加厉,抑郁被正了名。酒精和尼古丁不再能带来片刻麻痹,只会加剧胃部的灼痛和喉咙的干涩。满地的烟头,乱七八糟的酒罐子,都不足以比拟他内心万分之一。
      他从一具麻木的机器,变回一具痛苦的游魂,在那个空旷冰冷的房子里飘荡。有时会无意识地走到儿童房门口,看着里面为女儿的精心设计,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腿脚麻木,心脏抽搐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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