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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初入东京 第三十 ...
第三十七章 初入东京
日本东京,某安全屋
计算器的按键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噼啪作响,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一种濒临财务悬崖边缘的、近乎自虐的节奏感。
降谷零——或者说,此刻正为五斗米折腰的组织底层成员安室透——正对着摊在矮桌上的笔记本,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企图从他口袋里偷硬币的苍蝇。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旧计算器,一本堪比死亡笔记的账本,以及几张诉说着生活不易的收据。暖黄色的台灯光线下,他耀眼的金发都似乎蒙上了一层名为“贫穷”的灰尘,紫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令人心肌梗塞的数字。
“安全屋A,月租十二万……安全屋B,十七万。”他咬牙切齿地念着,手指用力戳着计算器按键,“水电煤气……啧,这个月居然飙到两万?上个月明明才一万六!东京的能源公司是看我好欺负,专门给我开了条特供通胀管道吗?”
指尖在“减号”键上重重按下,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悲壮。
“交通费,两个人的地铁月票三万五,坚不可摧的社畜之证……加上出外勤那几个倒霉催的深夜,出租车报销单还在组织会计部排队审批,先自掏腰包垫一万二。”计算器又传出一声清脆的“减”,声音里充满了对官僚主义效率的唾弃。
“伙食费……”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厨房方向——那里只有一个风烛残年的单灶电磁炉和一个仿佛得了厌食症的小冰箱,共同构成了他“美食荒漠”的全部版图。“这个月外勤多,便利店和自动贩卖机是主要赞助商……九万。很好,脂肪和肌肉没涨,账单倒是很膨胀。”语气平淡,心在滴血。
“减。”
“情报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花钱买垃圾”的屈辱感,“线人A的‘机密咖啡’,线人B的‘高级信息咨询’(在居酒屋听他吹了俩小时牛),线人C……”他痛苦地揉了揉眉心,“这个月居然狮子大开口,结果就给了条垃圾情报……”
“通讯费,加密耳机的专用电池,还有备用老人机的充值卡……一万四。这哪是通讯,这是烧钱。”
“减、减、减……” 按键声密集如冲锋枪点射,计算器在他手下瑟瑟发抖。
“装备维护费……”安室透拿起一张收据,上面印着某个藏在歌舞伎町深处、看起来比组织还神秘的地下枪械改装店的标志性骷髅头印章,“上次任务手枪损坏的维修费,三万。。
“减。”
“医疗费……消炎药、缝合针、破伤风疫苗,感谢组织充满‘爱’的受伤环境……又是一万。公安那边同步申请的医疗报销单,已经躺在某个官僚的办公桌上积了两个月灰了,效率比组织处决叛徒还慢。”
“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账本最下方那行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的数字上,那是他最后的倔强,是他在这个刀尖舔血的世界里,为他们两个人保留的一点可怜的、关于“未来”的仪式感:
“备用金……十万。”
这是他的“赛博护身符”。无论这个月是吃土还是喝风,雷打不动必须存下的“棺材本”——啊不,是“紧急逃亡启动资金”。用于最坏的情况:身份暴露,亡命天涯时,买张假证、弄张车票、或者……在不得不杀出重围前,给自己换把稍微不那么容易卡壳的枪。
然而,当他的手指带着最后的希望,在计算器上按下那个决定命运的“等于”键时——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手指僵在半空。
- 12,300
赤字。一万两千三百日元。触目惊心的负号,像一道嘲讽的伤疤,刻在屏幕上,也刻在他本就不富裕的心灵账户上。
波本盯着那个符号,足足沉默了十秒钟。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贫穷的威压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然后,他缓缓地放下那个仿佛刚刚宣判了他“经济性死亡”的计算器,身体向后重重靠去,脊背抵上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仰起头,闭上眼。
穷。
真他妈的穷出了新境界。组织发的卖命钱不够卖命,公安的工资不够维持生命体征。他现在怀疑自己卧底的双重身份,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让自己领双份的贫困补助申请表——如果真有这玩意儿的话。
“咔哒。”
门锁轻响,诸伏景光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闪身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微凉的夜风和打折食品特有的、混合着塑料与油脂的气息。他关上门,一眼就看见瘫在椅子上、仿佛被生活抽干了灵魂的幼驯染,以及矮桌上那本散发着不详气息的账本。
“Zero,又在进行月末的‘灵魂审计’?” 诸伏景光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他走过去,将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露出几个贴着“半价”标签的便当盒。
“嗯,”安室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审计结果出来了,本月财务状况:‘死刑,立即执行,缓期三十天——如果下个月工资能准时到账且没有意外开支的话。’” 他接过诸伏递来的便当,冰冷的塑料盒触感让他更觉凄凉。“又赤字了,一万二。”
诸伏景光在他旁边坐下,也打开自己的便当,垂眸看着里面色泽可疑的炸鸡块:“公安财务科那边……我催过了。他们说那几张单子‘用途说明不够明确’,而且,‘本月部门预算确实非常紧张’……”
“他们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 安室透猛地坐直身体,紫灰色的眼睛里燃起压抑的怒火,“我们已经出来给组织当牛做马三个多月了!他们连第一个月的合理报销都没给我批完!预算紧张?我看是他们的良心紧张得缩水了吧!”
“Zero,冷静点。” 诸伏景光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沉稳,“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也才有力气继续……嗯,想办法。” 他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让幼驯染从财务崩溃的泥潭中暂时脱离,“说起来,我今天在‘外面’听到点风声。朗姆那边的人似乎提到,近期会有一位高层干部空降回来,从美国那边。据说……很受那位先生器重。”
“哈?” 安室透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虽然表情依旧不爽,他掰开一次性竹筷,狠狠戳进便当里的米饭,“美国佬?上个月不是才从英国调回来一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吗?怎么,组织现在流行搞跨国干部交流,顺便开小型联合□□会?还是说总部大楼风水不好,专吸海外人才?”
他扒拉了一口寡淡的米饭,咀嚼了两下,眉头皱得更紧,“这米是去年剩下的吗?……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精英特工的锐利精光,“新干部上任,按惯例总会组建或调整自己的核心团队。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大脑开始飞速计算这种人事变动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机遇,尤其是对他们这种渴望向上爬、获取更多情报的底层人员而言。
诸伏景光看着幼驯染瞬间从“穷鬼”模式切换到“精英”模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化为更深的担忧。他夹起便当里一块相对完整的炸鸡,同时平静地提醒道:
“Zero,战略规划可以稍后再做。不过,如果你再不行动,” 他用筷子点了点饭盒里所剩无几的可怜配菜,“你今晚的‘战略储备粮’——尤其是这块看起来唯一能下咽的炸鸡——就要被我没收了哦。”
“喂!Hiro!给我留点啊!” 安室透瞬间从宏观战略思考中惊醒,眼疾手快地护住便当盒,一场关于最后一块半价炸鸡的“攻防战”在狭小的安全屋内悄然展开。
——
而安室透口中的“美国佬空降干部”(实为老圣彼得堡正三色旗的俄国佬琴酒),他那份因成功标记黑豹而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的隐秘愉悦,在他双脚踏上东京土地的那一刻,就开始以指数级速度衰减。
倒不是他不快乐了——严格来说,那份确认了某件事的踏实感依然在心底稳稳放着。纯粹是因为,日本这个鬼地方,实在没给他留下半点值得快乐的客观条件。
琴酒是发自肺腑地、毫无回旋余地地讨厌日本。抛开总部那些弯弯绕绕的权力斗争和令人窒息的工作氛围不谈,单就生存环境这一项,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斯拉夫壮汉陷入持续性的低气压。
让我们看看琴酒的基础身体数据:身高192cm,体重85kg,体脂率常年维持在8.7%左右,每日维持基本生理机能和战斗状态所需热量约为4700大卡。这是一个能徒手拆门、百米冲刺后心率稳如老狗、需要大量优质燃料驱动的顶级人体兵器。
而日本,完美地、全方位地、踩爆了他所有的雷区。
首先,住不好。
组织“贴心”安排的安全屋,完美继承了日本住宅的“优良传统”——层高约2.4米。对琴酒来说,这意味着他站直了,抬起手臂,指尖就能轻松蹭到天花板,物理意义上的触手可及,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住进了房子,而是被塞进了一个做工精致的棺材里,还是儿童款。每次进门,他都得下意识地弯一下腰,这种条件反射般的憋屈,比挨了一枪还让他烦躁。
其次,吃不饱,也吃不好。
日本的饮食文化,在琴酒看来,是对“食物”二字的侮辱。满大街的“名物”:生鱼片(冷的)、寿司(冷的鱼和米饭)、荞麦面(冷的汤和面)……碳水配碳水,缺乏他需要的大量优质动物蛋白和能够持续供能的复合碳水,他的肌肉在哀嚎。
便当盒里那些精致得像艺术品的少量食物,热量加起来可能不够他训练前热身。
传统的日式定食?哦,那玩意儿在他眼里不是给人吃的,是给那些对热量摄入有严格自我约束的麻雀准备的“斋饭”。
他需要的是扎实的肉类、大量的奶制品、能提供饱腹感和能量的蔬菜,而不是几片薄如蝉翼的鱼生和一口就能吸完的荞麦面。连续吃了两顿组织提供的“标准餐”后,琴酒看着空荡荡的餐盒,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让伏特加从波士顿空运一集装箱的战斧牛排过来。
最后,人也不咋地。
在琴酒那套源于西伯利亚冻原和美欧战场的直来直往的社交逻辑里,日本人的交流方式,堪称一门令人恼火的玄学。
说话绕八百个弯,笑容底下可能藏着刀,承诺听着像诗歌,实际全是免责声明。他厌恶那种无处不在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拐弯抹角的暗示,和表面恭维内里算计的“读空气”文化。
跟他们打交道,比在雷区里跳踢踏舞还累,消耗的精神力比他计算狙击参数时还大。他宁愿去跟十个赤井秀一那样心思缜密但至少目标明确的对手正面博弈,也不想跟一个典型的日本中层干部进行一场名为“合作洽谈”的猜谜游戏。
于是,在落地东京的第三十六小时,琴酒站在他那间抬头碰天花板的“豪华单间”里,对着窗外密密麻麻、如同电路板一样压抑的城市景观,进行了一场深刻的、迟来的“医者自省”。
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能像解构精密仪器一样,瞬间看透赤井秀一的困境,精准指出FBI系统的脓疮,甚至为宫野志保规划出一条黑暗世界的生存升级路径。
可对于前世的自己——那个住着同样逼仄安全屋、吃着同样糟心伙食、在同样令人窒息的人际泥潭里打滚,还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本该如此”的Top Killer——他却像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前世的他,是组织精心淬炼的刀。刀不需要舒适,不需要美味,不需要伸展空间,更不需要对使用环境有任何意见。刀只需要锋利,听话,指向目标。他被成功PUA,物欲淡薄到近乎虚无,将一切不适视为修行,将组织的压榨视为荣耀的荆棘冠。
重生后,一切变了。
贝尔摩德把他从东欧的泥潭里捞出来,给予他的是顶级的、全方位的精英教育,以及一份沉重如山体滑坡般的“母爱”,附带几个让人头疼的拖油瓶。她在培养他杀戮、算计、掌控黑暗世界能力的同时,也近乎蛮横地,将“人性”、“生活”、甚至“麻烦”和“牵挂”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塞回给他。
一开始,琴酒只是觉得换了一种生活方式,效率或许更高,资源更优。他对前世那种苦行僧般的杀手生涯并无怀念,甚至有些无感——就像对一段运行完毕、无需回顾的程序。
直到他再次回到日本,这个他前世耗费了大半生命、熟悉到骨子里、也厌恶到骨子里的地方。
仅仅两天。
低矮到令人颈椎不适的层高,吃下去仿佛只是给胃打了个招呼的“鸟食”,以及那些需要调动额外CPU去解析的、充满潜台词的对话……这些前世他或许麻木忍受的细节,如今在对比下,变得如此尖锐、如此难以忍受。
他会在深夜,躺在这张短一截的床上,听着窗外东京特有的、密集却孤寂的都市噪音,某个瞬间,一个冰冷清晰的念头会击中他:
他上辈子,被组织PUA了。
而且PUA得相当成功,相当彻底。成功到让他这样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远低于他能力应得标准的生活和工作环境,并将之合理化。
他甚至能想象,如果赤井秀一知道他此刻的处境,那只黑豹一定会挑起眉,用那种混合了戏谑和认真的语气说:“黑泽老师,你教我的那些——关于评估自身价值、关于争取匹配的回报、关于不要被规则或环境驯化——怎么用到自己身上,就失效了?”
是啊,当局者迷。他教会了赤井如何打破FBI的栅栏,自己却被组织用更隐形的栅栏圈养了一辈子。
【叮!检测到宿主认知模块发生剧烈重构!】系统073那久违的、带着点电子合成音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声音,突兀地在琴酒脑海中响起。
琴酒眉头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已习惯这神出鬼没的电子音。
系统073似乎完全没在意宿主的冷淡,用一种充满学术探究精神的语气继续道:【正在进行认知偏差对比分析……比对数据:前世‘琴酒’(代号)行为模式与生存满意度;今生‘琴酒’(黑泽阵)当前环境评估与心理耐受阈值。分析结果:偏差值超过87.5%,达到‘职场PUA后遗症伴随生活品质觉醒综合征’诊断标准。通俗点说——】
它顿了顿,虚拟形象似乎在意识空间里推了推数据眼镜,电子音里充满了“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宿主,您这不是水土不服。您这是由奢入俭难,是过惯了波士顿别墅有人做饭、有豹可撸、有娃可教、有宽敞空间可溜达的‘腐败资本主……咳,优质生活’后,再回头看当年吃糠咽菜还觉得是自己修行不够的傻X岁月,终于后知后觉地……恼羞成怒了?】
琴酒:“……”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系统浑然不觉宿主的低气压,继续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叨叨:【不过往好处想,这说明宿主的‘人性模块’和‘自我价值评估系统’运行良好,已成功从‘组织忠诚度洗脑程序’中剥离。恭喜您,达瓦里氏,您这算晚期PUA康复患者幡然醒悟的典型症状,虽然反应弧长了点,但总比一辈子当个自以为是的工具强。】
琴酒额角的青筋终于跳了一下:【闭嘴。】
【好嘞!】系统从善如流
琴酒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在低矮空间里有些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墨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淬了火的冰。
他的能力,他重生后积累的一切——财富、人脉、掌控力,还有那群拖油瓶和那只已经打上标记的黑豹——这些,都是他的资本,他理应配得上更好的。
更好的居住空间,至少天花板别碰头。
更好的食物,足以喂饱一头西伯利亚狼的量与质。
更好的工作环境,至少不用把大部分精力浪费在解读空气上。
而不是这个层高压抑、饮食坑爹、人际关系令人作呕的鬼地方,不是这些劣质的生活燃料,更不是在这样一个从根子上就让他觉得不匹配、不舒适的环境里,为那群心思叵测的老东西卖命。
一个清晰无比、甚至带着点怒意的结论,在他心中成形:
这个破组织,连同它带来的这一切,根本配不上他琴酒现在的能力和胃口。
这个破总部,是得好好“整顿”一下了。至少,得先配得上他这个级别的“员工”才行。
——
相较于那位刚从北美归来、爱情事业双丰收且正摩拳擦掌准备“优化”工作环境的琴酒,组织的二把手,朗姆,日子就没那么惬意了。
两个月前那场精心策划、几乎押上北美剩余全部筹码的“清道夫”围猎,其失败的彻底程度,远超他最初的预估。银狼不仅毫发无损地挣脱了陷阱——好吧,据说受了点“小伤”,但这在朗姆看来,与计划的“彻底清除”目标相比,无异于彻底的失败——更借此机会,以雷霆手腕清洗了北美网络内部所有的不稳定因素。
一次失败的刺杀,反而成了对手巩固权力、筛除异己的完美借口。这份将危机转化为机遇的敏锐与狠辣,让朗姆在震怒之余,也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危险等级。
雪上加霜的是,贝尔摩德那个向来行事莫测的女人,似乎将这场失败的刺杀视为对她“所有物”(朗姆毫不怀疑那女人对琴酒有种扭曲的保护欲)的严重冒犯。
过去两个月,她“不经意”间引爆的几处暗桩、切断的几条情报线、以及“意外”流失的几笔灰色资产,虽未伤及朗姆的根本,却精准地削掉了他经营数年才扎下的、本就已摇摇欲坠的触须。这几年的苦心经营,算是随着波士顿港的硝烟,一同化为了灰烬。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是折了精锐、损了暗桩、丢了地盘,还引得对头更加警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朗姆笃定,琴酒绝不会将此事大肆宣扬,更不会上报BOSS。那些被他“反杀”后吞下的、原本属于“反银狼联盟”及其背后支持者的丰厚资产,一旦过了明路,就必须按规定上缴组织“国库”。
以琴酒那狼崽子般的贪婪和掌控欲,绝无可能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是失败后仅存的、脆弱的体面,也是双方暂时不会彻底撕破脸的微妙平衡点。
夜深人静时,朗姆独坐在他那间能俯瞰部分东京夜景的茶室里,指尖缓缓捻动冰凉的紫檀木念珠,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并非不能接受失败,漫长职业生涯中,他经历过的风浪远比这次凶险。他反思。
他确实,太小看那个年轻人了。
将失败归咎于“客场作战”、“情报误差”或“盟友无能”,都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借口。真正的根源,在于他内心深处那未曾察觉的、对年轻后辈的傲慢。
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像流星般划过组织的天空,最终要么陨落,要么被体制磨平棱角,成为庞大机器上一颗规整的螺丝。他以为琴酒也会是其中之一,或许更亮些,但终究逃不出既定的轨迹。他习惯了用经验和资历去丈量、去预测、去掌控。
可琴酒不是流星。他是骤然升起的、带着西伯利亚寒流气质的新星。年轻,气盛,锐利得咄咄逼人,行事风格完全跳出了老派们熟悉的棋盘规则。
他不按常理出牌,手段层出不穷,从借助官方力量釜底抽薪,到利用暗网赏金反向围猎,再到精准无比的信息心理战……每一次出手都让习惯了阴诡权谋的朗姆有种措手不及的错愕感。
那不是他认知中任何流派的手段,那是只属于琴酒自己的、混合了绝对武力、冷酷算计和超越时代的资源整合能力的野蛮生长。
这份不羁与强悍,这份将规则视为工具而非枷锁的魄力……
朗姆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厌恶,忌惮,但深处,竟有一丝被时光掩埋已久的、近乎欣赏的波澜。
简直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野心勃勃、同样不择手段、同样试图打破陈腐枷锁的他自己。
时光终究是最无情的雕塑家。当年的锐气,早已被权位、利益、以及组织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磨成了如今这般老辣而迂回的模样。他成了自己曾经想推翻的“旧秩序”的一部分,甚至是最坚固的基石之一。
那么,琴酒呢?
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如今终于踏上了他经营数十年的主场——东京。
琴酒……北美是你的猎场,你赢了,赢得漂亮。但这里,是东京。
这里盘根错节,这里卧虎藏龙,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无形的规则与人情世故的蛛网。在这里,个人的勇武和骤然的财富,远不如经年累月经营的根基与错综复杂的利益纽带来得重要。
琴酒那套横冲直撞、效率至上的行事风格,在这里行得通吗?他想动别人的蛋糕,想打破固有的利益格局,想像在北美那样强行推行自己的“秩序”……
朗姆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而沧桑的弧度。
希望他能早点明白,在东京,过刚易折。试图动摇别人赖以生存的根本,是会被所有既得利益者群起而攻之的。那将是比波士顿港更加凶险、更加无处不在的杀局,来自明处,更来自暗处,来自敌人,也可能来自“盟友”。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若不懂得藏锋,不懂得妥协,不懂得在这潭浑水中学会游泳而非一味地想要抽干它……
朗姆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对着窗外东京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仿佛在向那个刚到东京、或许正在规划如何“整顿”总部的年轻人隔空举杯,独眼中闪烁着老者看透世情的冰冷幽光,
如果,他还能活到……明白这一点的时候。
茶入口,苦涩冰凉,余韵悠长。棋局尚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棋盘。而这一次,他这位老棋手,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
波士顿,琴酒留下的别墅书房
赤井秀一好不容易将因为机场一吻而持续兴奋打滚的“纯情恋爱脑黑豹”强行塞回“FBI精英王牌探员”冷静自持的皮囊之下,终于腾出一点点宝贵的脑容量,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他那位新鲜出炉的、杀伤力与别扭程度成正比的黑泽老师,在东京那个“生存环境对斯拉夫汉子极不友好”的地方,到底是怎么个活法?
趁着基安蒂在打游戏,伏特加在保养车辆,志保在实验室,缅因猫在窗台晒太阳,他狗狗祟祟地摸进书房,反手锁上门。
他窝进琴酒常坐的那张皮质扶手椅里,感受着残留的、属于那人的冷冽气息,拿出加密通讯器,点开熟悉的置顶的头像。
红色彗星:「黑泽老师,东京新地图体验如何?生存难度几颗星?」
发完,他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一些画面:银发的琴酒穿着和服正襟危坐吃怀石料理,或者艰难地适应日式礼仪……这画面太美他不敢细想
“叮咚。”
回复来得比预想快。是两张图片,没有文字。
赤井点开第一张。
照片角度堪称“死亡俯拍”。一个托盘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碗晶莹的白米饭,旁边是一碟……乌冬面?还是荞麦面?总之是另一种形态的碳水。此外就是一块猪排,一点腌菜,以及一块疑似鱼肉刺身的物体。色彩寡淡,分量精巧,透着一种“只可远观不可饱腹”的禅意,赤井愿称只为“抠门”
赤井挑眉。
第二张照片。看起来是个起居空间,装修是标准的“安全屋”风格——冷色调,极简,线条硬朗,充斥着昂贵的金属、玻璃和深色木材。然而,所有家具的尺寸都透着一种诡异的迷你感。那张床,以赤井对琴酒身高的了解,他躺上去脚踝大概得悬空在床外。天花板低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压下来。
赤井秀一盯着这两张照片,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缓缓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语气充满了FBI探员式的专业质疑与毫不掩饰的调侃:
红色彗星:「黑泽老师,容我冒昧问一句……你才到东京两天,就已经因为危害公共安全被日本警方逮捕,现在正在享受国家提供的‘标准羁押套餐’吗?」
屏幕那头似乎也沉默了一下。
银狼:「……」
银狼:「差不多。」
赤井几乎能透过这简单的三个字和那个省略号,看到琴酒此刻在东京某个低矮的安全屋里,对着手机屏幕冷着脸、额角可能还有青筋在跳动的样子。他憋着笑,继续“严谨”地推理:
红色彗星:「哇哦,令人震惊的效率。亲爱的,要知道,我勤勤恳恳在FBI干了三年,追着你的尾巴跑了无数个犯罪现场,都没能成功把你送进联邦监狱——虽然以你的‘业绩’清单,如果真上了法庭,保守估计刑期也得从四百年起步。所以,日本警察是有什么秘密武器,还是您突然决定改邪归正、体验生活了?」
这次回复得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驱赶意味:
银狼:「滚。」
赤井笑得肩膀直抖,正要再撩拨几句,对面又发来一条。这次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要死一起死”的、属于顶级共犯的“体贴”:
银狼:「我要是真被捕了,放心。审讯记录第一页,你的名字、住址、 FBI 编号,以及我们合作过的每一次‘课外实践’的详细时间地点和成果,一定会工工整整、条理清晰地出现在供词里。保证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同甘共苦’。」
赤井秀一:“……”
他盯着那句“我要是真被捕了肯定第一个把你供出来”,非但没觉得被威胁,反而莫名从这赤裸裸的“拖下水”宣言里,品出了一丝诡异的、令人安心的亲密感。看,这就是他选的人,连“出卖”都来得如此理直气壮、充满效率,且优先考虑他。
他摇头低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红色彗星:「那真是我的荣幸,黑泽老师。不过为了不浪费您宝贵的‘举报额度’,也为了避免联邦监狱的咖啡太难喝,请您务必坚持住,别真去吃那份‘牢饭’。」
然而,笑声未落,他就感觉到身边的气流不太对劲。
赤井猛地抬头,笑容僵在脸上。
只见他左边肩膀上,探出了基安蒂那颗橘毛乱翘、写满“有八卦”的脑袋;右边,伏特加庞大的身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他椅背后,正微微俯身,墨镜后的目光可能正落在他手机屏幕上;而正前方,宫野志保不知从哪里搬来个小凳子,已经坐在了他书桌对面,茶色的脑袋微微歪着,碧蓝的大眼睛透过那副装饰性的平光镜,平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以及他亮着的手机屏幕。
三双眼睛,六道视线,聚焦在他和他刚刚发出爆笑的手机上。
空气突然安静。
“!!!”
赤井秀一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一抖,那部价值不菲、内置多重加密的通讯器差点像烫手山芋一样被他直接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又被他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险险捞回。
“喂!你们几个!”他压低声音,又惊又窘,耳根那点还没来得及退下去的热度瞬间燎原,“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明明锁门了!这群人是会穿墙吗?!
伏特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庞大的身躯显得局促:“那个……赤井先生,门没锁死……我们有点担心大哥,就……”
志保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据说能防辐射的平光镜,语气平淡无波,解释了她无声无息出现的原因:“书房的地毯吸音效果很好。而且,赤井先生,你刚才笑得……比较专注。”
基安蒂则是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赤井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龇牙:“哎呀,别害羞嘛赤井!我们这不是关心大哥在东京过得好不好嘛!” 她挤眉弄眼,显然刚才已经凭借狙击手优秀的动态视力,将屏幕上那两张照片和部分对话尽收眼底。她咂了咂嘴,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不过看了大哥的‘新家’和‘工作餐’……啧,幸好这次没带我去。东京那边的生活水平……是打算用精神折磨和慢性饥饿来对大哥进行‘企业文化再教育’吗?这简直反人类!”
她话音刚落,志保已经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上快速滑动起来,屏幕冷光映着她认真的小脸。赤井瞥了一眼,发现她正在浏览东京顶级地段高端公寓的出售信息,筛选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层高>3米,建筑面积>200平米,安保系统顶尖,以及……附近必须有高品质肉铺和进口食品超市。
另一边,伏特加走到房间角落,拿出自己的加密通讯器,开始低声而迅速地联络波士顿这边为琴酒服务了数年的私人营养师和高端食品供应商。
“对,高蛋白,优质碳水,热量要足,符合先生的口味和身体需求……清单我马上发你。做成真空急冻,用最快的冷链专线送到东京……对,加急,保密度最高。另外,再准备一些方便储存和简单烹饪的半成品,还有先生常喝的咖啡豆……”
赤井秀一看着这分工明确、效率惊人的一幕,瞬间觉得自己刚才那点“远程慰问”简直弱爆了。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避开那三双依然灼灼的目光,给琴酒发去最后一条消息,语气充满了“你家拖油瓶们太能干了”的无奈与好笑:
红色彗星:「黑泽老师,关于改善东京生存环境的计划,我建议你可以暂时搁置了。」
红色彗星:「因为看起来,你的‘后勤总部’和‘置业顾问’,已经单方面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了。(照片.jpg)」(照片内容:志保和伏特加已经开始忙活了)
红色彗星:「以及,我被‘家人们’当场抓获了。(豹豹捂脸.jpg)」
消息发送,他放下手机,对上三双等待“汇报”的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他也是时候该关注一下自己的职业规划了,尤其是,他的线人收到消息,他想要的那个卧底名额,已经开始报名了,并且,竞争激烈。
【作话】:
笑死🤣阿卡伊这恋爱脑收不了一点
关于景零的设定,就是刚毕业的小警员,没有家势没有背景没有父母,且能力不错,心怀理想,就被忽悠去当卧底了,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家属来闹。写的时候查过资料,霓虹国就这个德行。
还有补充一下设定,我们阿卡伊体重84㎏,至少在我这里是,因为原设定70kg太抽象了,70kg就是物理意义上的纸片人,狙击手这个体重,连后坐力都扛不住
久等了宝子们,写完北美篇真的有点写力竭了,所以鸽了好久,不过我又行了,我尽量恢复更新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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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初入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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