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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脚踝的扭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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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踝的扭伤让江屿难得安分了两天。
周一早上,他单脚跳着进教室时,发现林霁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晨光落在他微卷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早啊。”江屿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幅度大了点,不小心碰到了林霁的胳膊。
林霁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还微微肿着的脚踝上:“能走了?”
“差不多,就是不能跑跳。”江屿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谢你那天送我回去,给你的。”
林霁看着被塞到眼前的袋子,里面是两盒不同口味的牛奶和一个小面包。他明显愣了一下,睫毛微颤:“不用。”
“买都买了,退不了。”江屿不由分说地把袋子放进他桌肚,“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随便拿了。谢礼,必须收下。”
林霁看着桌肚里的东西,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江屿听见了。他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像终于撬开了冰山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窥见了一丝内里的微光。
课间操时间,伤患江屿得以留在教室。让他意外的是,林霁也没下去。
“你不去做操?”江屿一边翻着物理竞赛的历年真题集,一边随口问。
“请假了。”林霁言简意赅,视线没从自己那本英文原版书上移开。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传来的广播操音乐和远处操场的喧哗。
江屿其实有点静不下来。他天生是好动爱热闹的性子,这种绝对的安静让他有点不适应。他转了转笔,目光瞟向旁边。
林霁看得极其投入,指尖偶尔划过书页,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他的侧脸线条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柔和了些许。
“你看的什么书?”江屿忍不住好奇。
林霁似乎被打断了思路,顿了一下,才把书的封面抬起一点让他看。那是一本关于天体物理的英文书,书名很长,江屿只认出几个单词。
“你看得懂?”江屿咋舌,这已经远超高中水平了。
“差不多。”林霁合上书,看向江屿手边的真题集,“你的脚,影响备考吗?”
“还行,就是不能去球场发泄压力,有点憋得慌。”江屿把真题集往他那边推了推,“正想问你呢,这套题最后一道大题,你的思路是什么?我总觉得我的解法太繁琐了。”
林霁的目光落在题目上,思考了片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简洁地写下了几个公式和关键步骤。
“这里,用这个定理更直接。”他的笔尖点在一处,“可以省去至少三步推导。”
江屿凑过去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林霁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薄荷的味道。
“对啊!”江屿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我怎么没想到!你这思路太清晰了!”
他兴奋地转头,差点撞到林霁的下巴。两人俱是一愣,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林霁率先移开视线,身体往后靠了靠,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咳,”江屿也觉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退回安全距离,“厉害啊,林同学。”
“基础操作。”林霁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广播操的音乐结束了,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大军即将回巢。
林霁迅速将草稿纸折起,塞回江屿手里:“快上课了。”
“哦,好。”江屿捏着那张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温度的纸,看着林霁已经恢复成那副拒人千里的淡漠样子,仿佛刚才那个近距离讨论问题、耳朵微红的人只是他的错觉。
同学们涌进教室,带来蓬勃的朝气和无尽的喧闹。周浩扬一屁股坐在江屿前座的位置,转身就唠:“江哥,无聊不?刚我们在下面看到老班训人了,就那个...”
他的话题源源不断,江屿笑着应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林霁已经重新戴上了那副无形的隔音面具,将自己与周遭彻底隔绝开来。
物理课的时候,老师宣布了竞赛校内选拔赛的时间,就在下周。下课后,老师特意把他俩叫到办公室。
“这次竞赛名额宝贵,你们俩是我们年级最有希望的。”物理老师说着,看向林霁,“林霁,你刚转来,可能还有些不适应,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和江屿交流。江屿,你也多带带新同学。”
“没问题老师!”江屿爽快答应,用手肘碰了碰林霁,“对吧,林霁?”
林霁看了他一眼,对老师点了点头:“我会的。”
走出办公室,江屿兴致勃勃地提议:“以后放学留下来一起刷题?图书馆或者空教室都行,效率高一点。”
林霁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就当是互相监督,”江屿补充道,“我一个人容易偷懒。”
沉默了几秒,林霁终于点头:“可以。图书馆吧。”
于是,放学后的图书馆成了他们的新据点。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天天泡在一起。江屿发现,林霁在学术问题上远比在日常生活中好接近。一旦进入物理的世界,他的思路清晰、敏捷,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近乎锐利的锋芒。
但一旦离开书本,他又会迅速缩回那个沉默寡言的壳里。
江屿也试图聊点别的。
“你以前在B市,参加过类似的竞赛吗?”
“嗯。”
“成绩怎么样?”
“还行。”
“哎,你平时打球吗?看你身高挺适合。”
“偶尔。”
“喜欢听什么歌?”
“随便。”
对话经常这样戛然而止。周浩扬对此评价:“江哥,你这简直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最高境界。”
江屿却并不气馁。他渐渐能从林霁那片绝对的“静默”里捕捉到一些细微的信号。
比如,他发现自己说话时,林霁虽然不常回应,但会很认真地听。
比如,他每次带不同的饮料给林霁,第二天会发现橙汁被喝完了,奶茶剩了一大半。
比如,有一次他讲到一道难题的巧妙解法时,林霁极轻地笑了一下,很浅,但眼睛微弯,像冰湖裂开一丝细缝,漏进了一点天光。
那天,江屿愣了好几秒,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周五下午,他们照常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刷题。夕阳西沉,给一切都镀上了暖色调。
江屿被一道电磁学综合题困住了,咬着笔杆皱眉苦思。林霁看了一眼,抽出他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受力分析图。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姿势标准,字迹清晰有力。讲解的声音不高,但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江屿听着听着,思路豁然开朗,兴奋地一拍大腿:“懂了!林老师,你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林霁被他夸张的用词噎了一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江屿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挂了电话,江屿顺口问林霁:“你晚上回家吃?”
林霁整理笔迹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家谁做饭?你妈妈?”江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闲聊。
林霁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江屿都觉得有些异常,抬起头看他。
林霁侧着脸望着窗外,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更遥远。
“阿姨做。”
“哦。”江屿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话题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禁区,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微妙的尴尬。他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两人沉默地走出图书馆。秋天的傍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那我先走了,”江屿推着他的自行车,“明天周六,还来吗?”
林霁推着他那辆看起来就很贵的山地车,摇了摇头:“明天有事。”
“好吧,那周一见。”江屿跨上车,朝他挥挥手,“竞赛加油!”
林霁看着他,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江屿蹬着车汇入车流。骑出一段距离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霁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他单脚撑着地,身影在渐浓的暮色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孤寂。
那一瞬间,江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林霁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和难以接近。在那座冰山之下,似乎藏着很多东西——一些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江屿的心口微微发胀,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回头,用力蹬了几下脚踏,迎向已经降临的夜色。
周末两天,江屿偶尔会想起图书馆门口那个孤寂的身影。他点开和林霁的微信对话框——还是那天为了方便讨论题目才加上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除了几条题目照片和简短的解题思路,没有任何私人对话。
他手指动了动,想发点什么过去,比如“那道题我又找到一种新解法”,或者“明天天气好像不错”。
但最后都删掉了。
周一早上,江屿的脚踝好了大半,几乎不影响正常走路了。他特意早到了几分钟,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林霁的座位是空的。
直到早读课铃声响起,那个座位依然空着。
江屿忍不住频频看向门口。周浩扬凑过来:“看什么呢江哥?等你那个冰山同桌?”
“他没来。”江屿说。
“可能请假了吧?说不定生病了。”
江屿想起周五傍晚林霁那个沉默的侧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第一节课快结束时,教室门被推开了。林霁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
“报告。”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
老师点点头让他进来。
他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走向座位,脚步似乎有些虚浮。
“没事吧?”林霁刚落座,江屿就压低声音问,“你脸色不太好。”
林霁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他摇了摇头,没看江屿:“没事。”
整个上午,林霁都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心神不宁。江屿注意到他好几次看着窗外发呆,连老师提问他都没听见,这在从来都是专注听课的林霁身上是极为罕见的。
午休铃声一响,林霁第一个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连周浩扬嚷嚷着要去抢糖醋排骨都没理会。
“他怎么了?”周浩扬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江屿皱了下眉:“不知道。”
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明显了。
下午物理课,老师进行了一次小测验。江屿答题很顺利,写完检查了一遍,下意识地瞥了眼旁边的林霁。
林霁的答题速度明显慢于平时,笔尖悬在卷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眉心微蹙,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交卷后,江屿忍不住问:“最后那道题,你算出来答案是多少?”
林霁正在收拾文具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低哑:“没算完。”
江屿愣住了。那道题虽然有点难度,但以林霁的水平,不可能做不完。
他还想再问什么,林霁却已经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也没等江屿回应,就径直离开了。
直到放学,林霁的情绪似乎都没有恢复。他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像是急于离开这里。
“喂,林霁,”江屿叫住他,“一起走?”
林霁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没停:“今天不了,我有事。”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江屿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堵。他看得出来,林霁一定遇到了什么事。但那扇刚刚打开一丝缝隙的门,似乎又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周浩扬凑过来:“咋了?又碰钉子啦?我就说这人阴晴不定的,不好相处。”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林霁正走出教学楼,他没有去车棚,而是径直朝着校门口走去。校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价格不菲。
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司机模样的人从驾驶座下来,为他拉开了后座的门。
林霁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了校门口,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江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这个同桌的了解,可能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少得多。
那座冰山之下,隐藏着的,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要复杂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