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与月光石》原上白鹿

1、重逢 南城的

　　南城的初秋依然燥热，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宁静。女孩双手攥着书包带子，一言不发地跟在班主任身后。
　　她身姿纤细，穿着一条样式简单却剪裁合体的浅蓝色及膝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透着一股清爽干净的气息。
　　乌黑柔顺的长发规整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白皙清秀的脸庞。她的眼神安静而谨慎，像林间初生的小鹿，小心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嘴角习惯性地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那种气质并非冷漠，而是一种长期自律和严格家教下形成的文静与克制。
　　“我们班学习氛围不错，就是有个别同学需要你适当…保持距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斟酌。
　　温晴轻轻点头，目光掠过红砖教学楼和爬满藤蔓的长廊。
　　学校在她印象中都是方正正、灰扑扑的，但这里处处透着湿润的诗意。
　　她不禁想象，如果当年没有离开这座城市，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到了。”李老师在一间教室前停下，“高二（三）班，你哥哥也在我们班。”闷热潮湿的空气竟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温晴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许沐阳——这个名字在她童年记忆里已经模糊，只余下一个温柔轮廓。那个会分她糖果、夜里偷偷爬上床给她讲故事的男孩，阔别十年，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教室门推开，原本嘈杂的课堂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门口的新面孔，温晴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保持那个她练了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李老师向大家介绍：“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温晴同学，从北城来，以后大家多关照。”
　　同学们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新同学，窃窃私语。
　　唯有一人格格不入，眼神看向窗外，似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温晴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少年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白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清晰的锁骨。他正看着窗外愣神，手里不自觉地玩着打火机，火焰明灭间，侧脸线条利落分明。
　　似乎感受到注视，他漫不经心抬眼——
　　温晴呼吸一滞。
　　那双眼睛，和她镜中见过的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她熟悉的温顺克制，只有一片沉沉的、不耐烦的戾气。
　　虽说二人是龙凤胎，但除了这双眼睛长得像，再也没有别处相似，气质更是大相径庭。
　　他就是许沐阳，比她早出生几分钟的哥哥。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温晴几乎瞬间确认。
　　但对方似乎没认出她。
　　也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认不出来也正常。
　　他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摆弄手中的打火机。
　　反倒是前排的女生多看了温晴几眼。那女生极其漂亮，眼角一颗泪痣，看人时自带几分矜娇。
　　“温晴，你就坐…”李老师环视教室为她寻找位置。
　　“老师，这儿有空位。”清朗的男声响起。
　　靠走廊第二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主动将旁边座位上的书搬开。他校服整齐，眉眼干净，一看就是好学生模样。
　　温晴走向座位时，能感觉到各种目光黏在她背上——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有几分不明所以的敌意。她维持着镇定坐下，对身旁的男生轻声道谢。
　　“不客气。”罗松微笑，“有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问我。”
　　温晴礼貌点头
　　下课铃响了，人群瞬间躁动起来。她正要整理笔记，旁边突然传来骚动。
　　“喜欢助人为乐的罗大学霸，作业借参考参考呗？”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挑衅。
　　温晴扭头，看见许沐阳不知何时站在罗松桌前，一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她身旁的男生。几个同样穿着不整的男生围在旁边，显然是许沐阳的跟班。
　　“作业应该自己完成。”罗松没有看对方，头也不抬，继续整理课上的笔记，不紧不慢地回答，“有不懂的可以问老师。”
　　“哟，给我们上课呢？”许沐阳嗤笑，一把抓起罗松桌上的习题册，“我偏要看看，年级第一的作业有什么特别的。”
　　“还给我。”罗松站起身，试图拿回作业。
　　许沐阳轻松举高，他比班里大多数同学都高出小半个头，姿态极具压迫性：“急什么？难道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周围同学远远围观，没人上前。谁都知道许沐阳的爸爸给学校捐了好几栋楼，还给了不少资金支持，校长都要卖许沐阳几分面子，哪个不想活了敢去招惹他。
　　温晴看着这一幕，胸口莫名发闷。记忆里那个温柔善良、正义感十足的哥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欺负同学很有意思吗？”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温晴自己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开口了。
　　许沐阳动作顿住，缓缓转头看她，眉毛挑高：“新来的，劝你别多管闲事。”
　　“把作业还给他。”温晴站起来，直视许沐阳的眼睛。这么近的距离，她更能看清他眉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让他原本俊朗的脸添了几分野性。
　　“我要是不还呢？”许沐阳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想怎样？”
　　空气绷紧。原本嘈杂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看热闹。
　　温晴握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她不该惹事，妈妈知道会生气，她没忘记那些叮嘱。但她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一股冲动压过了理智。
　　“许、沐、阳、”她一字一顿，“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许沐阳怔住，瞳孔微微收缩，似乎不明白这个转学生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温晴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抢东西，欺负人，很威风吗？”
　　许沐阳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惊疑不定，他仔细盯着她的脸，某种遥远的熟悉感浮现在脑海里。
　　旁边一个跟班凑上前：“阳哥，这新来的挺拽啊，长得还不错，是你喜欢的类型，要不要——”
　　“闭嘴。”许沐阳打断他，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眼前这张清纯白皙的小脸，“新来的，你以为你是谁啊？仗着自己长得还不错想引起我的注意？我不吃这套！”
　　许沐阳上下扫视着眼前的女孩，语气中满是不屑与玩味。
　　温晴深吸一口气，童年记忆如潮水涌来——一起偷吃冰淇淋被罚站，手牵手走过巷口斜阳，分别时他塞给她的玻璃珠还在行李箱里放着……
　　她压下喉间哽咽，轻轻吐出一个字：
　　“哥…”
　　一瞬间，许沐阳脸上的嚣张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惊。
　　他手指一松，习题册掉落在地。
　　“你……”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那双原本盛满戾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慌乱。
　　所有围观者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包括前排那个漂亮的女生和温晴身旁的罗松。
　　风吹起窗帘，阳光掠过许沐阳突然苍白的脸。他喉结滚动，终于发出声音，低沉而沙哑：
　　“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