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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野鬼入世(一) 是人,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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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才是朝家堂堂正正的嫡子!仙缘是我的!”朝风中邪似的恶声咒骂,原本还算英俊的五官此时扭曲至极。
玉无晦立刻撇开眼,看了看刚刚扇人的手,心里嘀咕,“完了,下手轻过头给扇成疯子了。”
更糟糕的是怀里还有个人在嗷嗷哭,玉无晦试着动了动,腰间的手瞬间收紧,哭声更大:“公子,你别丢下云白……”
玉无晦无奈,只好老实坐住,歇了那颗蠢蠢欲动想扇朝风的心。
对面朝风骂了半天不带重样,大概是怕另一半脸也被抽,气得上蹿下跳都没再挨着他,就在三步开外发疯。
玉无晦有些惋惜,朝歌身量不够高,隔这么远他扇不到人。
怀里的小仆已经缓过神来,松手起身,警惕地护在他身面。
打量着那单薄得可怜的瘦削身影,玉无晦欲言又止。
单看此时真算得上是感天动地主仆情,可惜,世上人心最难测,这小仆云白照顾朝歌十几年,最后也是他亲自将朝歌带去荷塘,看着朝歌被人强行溺死。
玉无晦唏嘘收回眼,道:“云白,让开罢,他们已奈何不得我了。”
岂料喉咙跟小刀剌过似的,话音刚落玉无晦就咳嗽起来,云白闻言脊背僵直,就这么直挺挺回头:“公子,你的病好了?”
玉无晦咳得像个病痨鬼,好半天才稳住气息:“鬼门关前走一遭,什么病治不了啊,我疯过傻过一段日子而已,又不是得了绝症病入膏肓,看开了心病自然也就消了。”
云白避开他的眼神,转身自顾自抓起他一只手,喃喃道:“公子聪慧,好人就该长命百岁,是我不好,是云白不好......”
玉无晦被冰得一哆嗦,不着痕迹挣脱他的手,干笑了几声。
窗外夜风徐徐,屋内众人各怀心思,朝风没再咒骂,伫立凝视着“朝歌”。“朝歌”像是刚从血池子里打捞出来,满身血腥,唯独那双眸子干净无瑕,看过来时眼神犹如月下寒霜。
朝风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玉无晦瞥见他脸色变化,眨眨眼,随后充满挑衅、毫不掩饰恶意地朝他扬起一个笑:“大哥,我回来了。”
“……”
空气安静得像是全屋人都窒息而死,朝风看着“朝歌”,眼神惊惧宛如其恶鬼附身,一步一步后退,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出门去,乌泱泱一群家仆紧随其后,跟鬼撵似的。
剩下玉无晦与云白一站一坐,云白此时相当仗义,玉无晦顶着这个阴森至极的笑容也没撒腿跑,就这么和他大眼瞪小眼。
良久,玉无晦熬不住了,问:“云白,我一身血难受得紧,能带我去洗洗吗?随便一个干净池子就行。”
“公子你向来体弱,夜里寒凉,怎能用冷水洗浴。”云白如梦初醒,讨好道:“这样吧,公子你先歇着,我马上就去准备热水。”
玉无晦假装没看到他眼里的慌乱,点头道:“好。”
云白心虚至极,匆匆消失在拐角处,却万万没想到眼前这货最擅长装出无辜模样骗人骗鬼、作妖不断。他前脚刚走,后脚玉无晦就猛地跳起来,脱下血衣、撩开鬓发,随手抄起烧纸的灵盆,从容不迫直奔院里摸黑寻找池塘。
血祭古阵这玩意邪气冲冲,方才听朝风的语气,到朝家的仙门中人似乎来头不小,难保会有识货的,他还是先毁尸灭迹为上。
玉无晦来来回回浇了五六盆水,又用血衣四处擦拭,把祭阵彻底销毁他才松了一口气,撑着桌角喘息未定:“世风日下啊,十恶不赦的厉鬼没有活路,吃人的魔窟反倒在人间如鱼得水,不被灭门简直天理难容。”
他一口气还没喘匀,云白便赶了回来,进门时差点以为走错地方了,惊疑道:“公子,你在做什么?”
玉无晦随口道:“屋子一股血味,我不喜欢,随便打了几盆水清扫。”
云白试探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盆,讪笑道:“公子,我已在暖阁备好了热水,公子你快先去洗洗,这种事我来处理就好。”
“好!”
一听有热水澡可洗,玉无晦如获至宝,什么复仇灭门都抛之脑后,冲出房门脚下生风,穿过回廊,不多时便循着记忆找到了地方。
暖阁原是乐氏的居所,惨遭无数次洗劫后早已破败不堪,屋里简单点了一只白蜡,玉无晦随手关门,摸了一层灰也不在乎,箭步上前就准备大洗一场。
然而,借旁边铜镜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后,他委实受了一惊。
一张脸红极艳极,因血液凝固还结了不少硬块,难怪他会觉得脸皮发紧,满口血齿更是不必说,活脱脱就是一只谁见谁怕的赤鬼,丢进牛鬼蛇神堆里都丑得引人瞩目。
单论皮相,他前生可是仙门上下公认的君子如玉,傲骨疏狂,就算天下人人喊打喊杀也不曾狼狈到这般地步!
玉无晦两眼一抹黑差点厥过去。
灭门!必须灭门!他堂堂一个魔头,被作践成这样,灭这帮人满门半点不为过!!
他气得手抖,赶忙掬起清水抹脸,露出一块素白面皮,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待冼净后定睛再看,天公作巧,这张脸竟与他原本的相貌有五分相似。
玉无晦左看右看,甚至抬手捏了几把。
万幸,这脸是朝歌天生的,没用什么障眼法。
折腾了许久,赤裸裸泡进浴桶的一刹那,玉无晦连人带魂都舒坦得似神仙,忍不住喟叹:“重生以来终于有件让人欢喜的好事了。”
为了洗去满身血污,他泡到指尖泛白才依依不舍起身擦拭,谁料正在穿内衣时,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不待他出声房门就被大力推开。
玉无晦尚未系好衣带,躲都来不及躲,面无表情抬眼与推门的少年对视上。
“!!!”
“啪——”
房门瞬间被关紧,少年爆红的脸庞一闪而过,惊天动地:
“我、我不知道你在……姑娘对不起!!!!”
“………………”
玉无晦所有的好心情都随着这句话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随后赶来一人沉声问:
“凌霄,你为何在此?发生了何事?”
“大师兄我知道错了!你打死我吧——”
“不要叫,把话说清楚。”
“我......大师兄,你别问了,快打死我,我拿命赔屋里那姑娘的清白!”
“……”
“大师兄”三字入耳,玉无晦眉头抽了抽,若是见雪宗弟子,换作以前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早在这孽障鬼叫时就一巴掌呼死,三魂七魄都塞去回炉再造。
这位大师兄脾气出奇的好,好到他也想一巴掌扇去回炉重造,能纵容出这种小孽障,想必是没有尽到什么大师兄的责任。
屋外的动静越发诡异,玉无晦整了整衣裳,习惯性负手身后,冷着脸举步走上前,缓缓拉开了房门。
——小孽障端正跪在地上,埋头不敢吭声,身边青年斯文儒雅,嘴角噙一抹歉意微笑,浅浅的酒窝更增添了亲切之感,眉宇间金纹流转,气韵不凡。
玉无晦微惊,竟还是个金丹修士。
“在下秦汶,乃是仙盟弟子,与众师弟一同来此除魔,方才凌霄无礼惊扰,还请姑……”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说话的人突然微妙顿住。
玉无晦忍无可忍,抬手一把扯开衣襟,“……一马平川看清楚了吗?我是个带把的,货真价实的男人。”
秦汶唰地撇开头,耳廓泛红:“这位公子请自重!”
“啊?!”凌霄条件反射抬起头,惊恐万分,“你是男人?!!”
玉无晦迅速敛好衣裳,没理会这孽障,盯着秦汶一字一句道:“未经允许便擅闯他人宅屋,贵派弟子着实过分无礼了。”
秦汶浑身一僵。明白这位恐怕就是大名鼎鼎的朝歌公子了,传闻中不仅天生痴傻,害了疯病,还是个……断袖。
当然以上种种有待考证,至少现在正主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沟通应当不成问题。
秦汶老实低头,诚恳道:“无意冒犯朝公子,实在抱歉。”
玉无晦挑起半边眉毛,这般年纪结出金丹,却不露锋芒,对弱小者也客客气气,倒是块难得的璞玉,心中那点气恼顿时散了,看多了自命不凡的蠢货,甫一遇上棵好苗子,他还真有些下不去毒手催残。
凌霄怯生生插话:“他们说西院已无人居住,我追踪妖魔气息来到这里,一时心急便推了门,没想到会撞见......还请朝公子谅解。”
玉无晦语调冷淡:“不谅解,连凡人气息都辨不出,亏你还是个修道之人。”
凌霄心碎低头:“对不起,是我学艺不精。”
接着他又道:“朝公子一表人才,所修习的敛息之术真是世所罕见,虽然你如今在我眼前,但我还是感知不到你的气息,果然厉害。”
咔嚓一道惊雷轰然劈下。
玉无晦全身寒毛炸起,大惊:“你骂我死人?”
凌霄傻眼了:“朝公子你难道未曾修炼此术?”
“那为什么我察觉不到你的气息......不应该啊,我天生对邪祟异常敏感,探生这门法术从未失手,分清人和妖魔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玉无晦听着他疑惑,脸色苍白如纸。
“我觉得,你像是和这间院子融合了,这种情况要么就是你的修为远高于我,要么就是你,你。”
凌霄戛然而止,下意识扭头去看秦汶:“大师兄?”
秦汶微笑看向玉无晦,一身白衣好似阴司的勾魂使者,玉无晦后背止不住发凉。
坏了,居然看走眼了,这小辈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一只野鬼顶着凡人的壳子不假,可这小辈所说的没有气息又是什么情况?朝歌的身体还另有鬼不成?
秦汶笑意不变:“朝公子,你最近身体可曾有什么异样?”
祭阵招鬼的事不可能露馅,玉无晦心念电闪,低声地:“我不久前喝了一碗怪血,腥臭无比。”
凌霄眼神发亮,立刻强烈支持:“对,肯定是因为这个!”
“未知真相,莫要乱下定论。”秦汶把他拍回去,温声道:“朝公子,可否让我探一探你的身体?我发誓绝对不会伤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