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锂盐与糖》枕暮鹤

1、玻璃渣里的一颗糖 南城的

　　南城的秋天总是多雨，连绵不绝，像是天空漏了一个口子，将积压的愁闷尽数倾泻。每周四下午的心理互助小组，就设在老城区一栋爬满藤蔓的小楼里，成了沈樵舟这类“不太正常”的年轻人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她不喜欢“病人”这个词，更觉得自己像是个不小心闯入了“正常人”世界的异类，只好努力扮演一个蹩脚的演员，用插科打诨掩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局促感。就比如现在，轮到她分享，她正用一种近乎说单口相声的语气描述着自己上周如何因为一颗糖掉在地上而崩溃大哭了半小时。“你们可以理解吗？不是因为这颗糖多贵，而是我觉得，连颗糖都在跟我作对，它宁可直接把自己摔成八瓣也不想让我甜一下……”她耸了耸肩，台下面传来几声善意却带着些许尴尬的低笑。沈樵舟弯起了嘴角，但眼神却飞快地掠过窗外灰蒙蒙的天，像只受惊的鸟，迅速收回。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室内勉强维持的温和氛围。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循声望去。

　　一个高瘦的男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地板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肩膀处深色的水渍蔓延。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寒潭，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烦躁和毫不掩饰的抗拒，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是陌生的面孔。

　　组织活动的老师明显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同学，你是……”

　　“魏博屿。”他吐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压抑，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一样。“是辅导员让我来的。”语气生硬，像砸下来的冰雹，又冷又冲。

　　他几乎是拖着步子走进来，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重重坐下，湿透的衣物和椅子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存在瞬间让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变得凝滞，仿佛一块无形的寒冰，不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小组分享继续进行，但大家的注意力似乎都不自觉地被那个角落的阴影吸引。他全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近乎焦躁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拒绝任何窥探的壁垒。

　　沈樵舟偷偷打量他。他看起来很……疲惫，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内心搏斗中溃败下来，但那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偶尔抬眼时一闪而过的锐利，又让人觉得他好像随时会再次暴起。

　　活动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魏博屿第一个起身，快步朝外走，似乎在这多待上一秒都是种煎熬。经过沈樵舟身边时，他搭在肩上的外套口袋里掉出了一样东西，“啪”地一声轻响落在地上。

　　是一板药，白色的药片，标签上的学名很长。

　　沈樵舟下意识弯腰捡起，追了出去。“喂！你的东西掉了！”

　　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径直走在雨幕里，背影孤直又倔强。

　　听到喊声，他停住脚步，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他一把从沈樵舟手里夺过药板，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指尖冰凉的触感擦过她的皮肤，让她微微一颤。

　　“谢谢。”两个字硬邦邦地砸出来，毫无谢意，反而充满了被窥见秘密的羞恼。

　　通常这种情况下，沈樵舟那点可怜的社交勇气早就耗光了。但也许是刚才小组里“演员”的状态还没完全褪去，也许是他眼底深处除了暴躁还有别的东西一闪而过——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被困住的狼狈。

　　她鬼使神差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就是她刚才故事里同款的、掉在地上会摔成八瓣的那种。她伸出手，糖纸在灰暗的雨天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彩色的光。

　　“喏，”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敲着小鼓，“赔你的。虽然可能没你的药管用，但……至少是甜的。”

　　魏博屿明显愣住了，眼底翻涌的暴躁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善意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她，目光在她强装镇定的笑脸和那颗躺在白皙掌心、显得格外突兀的糖果之间来回移动。

　　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困惑，仿佛无法理解这荒谬的一幕。最终，他没有接过那颗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樵儿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心头微窒——有警惕，有嘲讽，有一闪而逝的脆弱，还有一丝……不知所措。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再次走进了雨里，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街道尽头。

　　沈樵舟站在原地，手心里那颗糖渐渐被自己的体温捂热。

　　雨丝冰凉，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带来的那种紧绷又潮湿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阴郁的、暴躁的、像一场灾难一样的男生，和他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方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难过。

　　自那次雨中仓促又古怪的初遇后，沈樵舟有两周没在心理小组见到魏博屿。他像一滴投入大海的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偶尔，沈樵舟翻找口袋摸到那颗没送出去的水果糖时，会想起那双糅合了暴躁与某种脆弱的眼睛，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

　　再次见到他，是在大学城一家嘈杂的唱片店。沈樵舟正蹲在角落帮姜芷溪翻一张老旧的摇滚唱片，一抬头，就看见了隔着几个货架的他。他今天看起来不一样。潮湿的阴郁被一种锐利的、几乎算得上耀眼的光芒所取代。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眼神明亮，正语速极快地跟许时安讨论着一支冷门乐队，观点鲜明，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沈樵舟几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直到他偶然转头，目光与她相遇。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日雨中熟悉的些许窘迫和警惕极快地掠过，但很快又被一种近乎夸张的热情覆盖。他结束了和许时安的谈话。"你先回去顺便整理整理我们小组作业，我有些事情。"然后便朝她走来。

　　“嘿，是你。”他的笑容很好看，牙齿洁白，带着一种灼人的活力，“上次……谢谢你的糖。虽然我没接。”他语气里有似乎有一种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坦诚，但因为那过分灿烂的笑容，奇异地减弱了攻击性。

　　沈樵舟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捏紧了手里的唱片。“没、没事。”她习惯性地想用玩笑掩饰尴尬，“看来那糖的甜蜜意念隔空传递给你了？效果好像比抗抑郁药还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能随便拿别人的药开玩笑。

　　魏博屿却突然低笑起来，对眼前的女孩多了几分兴趣。“嗯哼？”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开玩笑的对她说“你说话一直这么……嗯，特别吗？”

　　沈樵舟被他这一个问题搞得有点不知所措的紧张感，却也被他这种高涨的情绪感染，忍不住也笑了。“看情况，主要看对象是否像你一样……嗯，令人印象深刻。”她巧妙地把“古怪”换了个词。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走出了唱片店。魏博屿处于一种明显的“高涨期”。他话多得惊人，从音乐谈到哲学，又从电影跳跃到宇宙黑洞，思维敏捷，妙语连珠，充满感染力和说服力。他又请沈樵舟去喝了咖啡，说是为上次的糖果表示感谢，付钱时的动作潇洒，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慷慨。

　　沈樵舟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插入一两句俏皮的评价。她发现，当他处于这种状态时，魅力惊人。像一颗燃烧的恒星，散发着巨大的光和热，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取暖。他偶尔投来的专注目光，会让她的心跳漏掉一拍。他甚至还记得她上次在小组里说的关于糖的笑话，并用它来打趣她。

　　这感觉太好了。好得像偷来的时光。仿佛雨中那个阴郁暴躁的男生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分别时，他主动要了她的联系方式。“沈樵舟，”他念着她的名字，眼神灼亮，“认识你很高兴。”他的语气真诚得近乎用力。

　　“我也是”沈樵舟笑着点了齿头。

　　然而，这种过于绚烂的状态，本身就透着一丝不寻常的脆弱。就像过于饱和的色彩，预示着眼花缭乱后的失真。

　　几天后的深夜，沈樵舟的手机突然亮了。是魏博屿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在吗？」

　　隔了十分钟，又一条：「抱歉，没事了。」

　　沈樵舟正在屏幕面前琢磨着怎么回复，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接通的瞬间，那边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良久，他沙哑的声音才传来，像被砂纸磨过：“……我是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你怎么了吗？”沈樵舟轻声问，心里那根弦绷紧了。电话那头的氛围和语调，与白天那个神采飞扬的他判若两人。

　　“……我不知道。”他声音很低，充满疲惫和混乱，“就是……突然……很难受。像掉进一个洞里……什么都……没意思……”他的话断断续续传来，词汇匮乏，也无法准确去描述那个庞大的负面情绪，但那种无力的绝望感却是透过电信号清晰地传递过来。

　　白天的光和热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沈樵舟先是沉默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会好起来的”之类的空话。她只是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关于一颗立志要减肥最后却成功增肥的土豆的故事，特别蠢。”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

　　她开始讲，用她那种特有的、略带拧巴的幽默感，描绘着那颗倒霉土豆的奋斗史。讲到最后，她自己先忍不住哧哧地笑起来。

　　电话那头，良久，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巨石下挤出来的叹息，然后，似乎有一点点微不可闻的气音，像是一个破碎的笑声的雏形。

　　“好像……是有点蠢。”他说，声音依旧疲惫，但那股紧绷的绝望感，似乎稍微松动了一毫米。

　　那晚，他们打了很久的电话，是女孩在说，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讲着很多蠢笑话，或者只是沉默地陪着。她感觉自己像个在深井边小心翼翼放下绳索的人，即使井底这个人与自己的关系并不大，或是井底的人抓住与否，她并不知道，但她不敢松手。

　　挂断电话之前，魏博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你。”

　　这种情绪的极端切换，让沈樵舟第一次直观地在别人身上感受到了“双相”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也猛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也是这样。它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而是整个人的内核都在被两种狂暴的力量撕扯、重塑。她感到一种巨大的吸引力，吸引她去探索那光芒背后的深渊，也去温暖那深渊里的寒冷。这种靠近，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危险预兆，但她暂时，还不想回头。
　　午后的宿舍，阳光透过纱帘变得柔和。沈樵舟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绝望意味的叹息。她微微蹙眉，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仿佛正与一个无形的对手进行一场沉默的角力。

　　沈樵舟声音轻柔，像在自言自语，“……这线条怎么也驯不服。它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偏要和我作对。”

　　姜芷溪正坐在对面的书桌前，指尖轻轻掠过一本精装书的内页。她闻声抬起眼，目光沉静而温和，像一潭安静的湖水。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书签小心地夹入正在阅读的那一页，然后才转向她的好朋友。“嗯？我家舟舟怎么不开心啦？是软件又闹脾气了？还是某个快捷键偷偷躲起来，忘了告诉你它的新位置？” 她说着，优雅地起身，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安静地将沈樵舟手边快要见底的水杯续满。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打扰的意味。

　　沈樵舟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暖意，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可能……两者都有。它歧视我的。审美，我怀疑。” 姜芷溪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了然的微笑“它的审美标准或许需要更新了，跟不上我们沈大设计师的灵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让眼睛和它都暂时歇口气。”

　　沈樵舟拿下眼镜，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又重新起兴趣和姜芷溪聊起天。“哦，对了，约我出去吃饭想邀请着你一起”姜芷溪期待的目光洒到女孩身上。“我才不要，你们小情侣的狗粮我可吃的不是一次了”沈樵舟用着开玩笑的语气和姜芷溪撒娇。“去嘛，而且我还给某位大设计师约了A市最好的设计师指点，但是如果这大设计师不愿意陪我共进晚餐的话，那就……”“我去，我去，谁说我不去的？”还没等姜芷溪说完沈樵舟就马上打断。
　　江芷溪是个名副其实的千金但没有那种的高傲，高中因为身体原因转学和沈樵舟做了同桌，起初并没有接触，直到有一天沈樵舟听到有人在说姜芷溪是因为被自己父亲的商业对手派人密谋了一场车祸，安上了假肢再也跳不了芭蕾，并很嘲讽的意味说着S市著名的企业家连自己女儿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被这样，看来这个女儿对她也没有多重要，随后就开始密谋怎么整这个大小姐，沈樵舟将对话录了下来给了姜芷溪，也是因为这个沈樵舟和江芷溪的关系开始拉近。“那大设计师先把你身上的宽大T恤换下来”姜芷溪无奈扶额叹气“这么好看的曲线，自己又是学设计，结果每天把自己搞的像个呆熊一样，真搞不懂你，准备什么时候谈个帅哥打扮打扮自己？”
　　恋爱，沈樵舟还真没想过，她生的很好，皮肤很白嫩讲话的时候蝴蝶一样的眼睫毛闪来闪去，校庆时的白色礼服衬得她得一朵纯洁的茉莉，也有很多男生喜欢她也有很多不错的选择，可每次有人想靠近一步时，女孩的拧巴敏感就更加明显，她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自己这种“异类”，在别人面前都很小心，生怕自己会让别人反感，既使做一些自不感兴趣的事讲一堆讨厌说的话。
　　可对魏博屿好像感觉轻松，是病友之间的同情？灵魂的共鸣？兴趣爱好的一致？她自己也不知道，也并没有陷入很多思考。
　　火锅店里面前的小情侣显得很亲密，沈樵舟开玩笑的傲娇了一下“我家白菜也是被猪给拱了，我还被抛弃了”姜芷溪又转过头来哄假装生气沈樵舟“哎呀，我最喜欢舟舟了，什么时候场谈恋爱让我也吃吃醋，我看上次和你一起出去的系草就挺不错”沈樵舟疑惑了一下“系草？我不认识”“就魏博屿啊，A大谁不知道他们系那个冰山系草”女孩明显顿了下又听芷溪继续说着“他对身边异性都很反感，好多人都以为他喜欢男人，听说你们那天还被人发上表白墙了”沈樵舟更震惊了“啊？”女孩对校园里八卦也从来不感兴趣，很多都是听芷溪说才知道的。

　　姜芷溪看这反应以为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好啊，女大不中留喽，舟舟不要我了”沈樵舟又慌张解释“不是的，只是刚好碰见了”稀里糊涂吃完了饭，沈樵舟回到宿舍就在想这会不会给那个古怪的人弄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手指又在屏幕上犹豫要不要发信息问他，憋了半天也只见屏幕上出现一个
　　[在吗？]
　　对面几乎是秒回
　　[怎么了吗？]
　　女孩便开始解释，没成想自己刚讲完准备看看对面怎么看待这件事情，没成想对面直接打了电话来，这也让沈樵舟吓了一下，电话接通，只听到对面的低笑声“这么不想和我同框的吗？”女孩又慌张解释起来“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怕给你带来困扰”对面沉默了一下“我又不怕别人怎么看，就是女孩子应该面子薄，需要道歉和澄清的人是我”两个人就这么因为自己的敏感不停照顾对方情绪，聊到最后都忘记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