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尘埃》佚人闲和

38、第 35 章 谁家六肢霸

　　来不及了。
　　反正她是机器人，这个高度就算摔下去也没什么大碍。
　　嘶，但是装备会出问题啊……
　　钱永逸干脆不扣安全扣，抓住绳索，直接滑了下去。
　　干冷的空气粗暴地推搡着她，粗糙的绳索磨破了手套，磨掉了人造皮，冰冷的金属暴露在外，就像是她来到多禾的第一天那样。
　　还好不痛……
　　叶途在哪……找找……啊，找到了，手机位置就在他们先前去找灯花肉的那条缝隙口。
　　呃？手机所在的位置周围没人？
　　钱永逸心头一紧，改变探测模式，扩大感知范围。
　　最好是上来前掉的……
　　她的感知掠过幽暗的洞穴，不到半秒的时间，就覆盖了方圆数千米的区域。
　　在离那条缝不远的地方，她感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巨物。
　　那是一头巨兽，长长的嘴里包着匕首般锐利的长牙，前面的两只爪子上长着镰刀似的弯钩利爪，中间两条腿还比较常规，但最后的两条腿肌肉异常发达，配合上粗壮的尾巴，显然是地底下的顶级掠食者。
　　这玩意从头到尾，有十多米那么长，就像是地球曾经存在过的史前巨兽。
　　有一瞬间，钱永逸还以为自己把岩石探测成了生物。
　　地下除了六肢飞天迅猛龙还有超大六肢恐爪龙吗？！
　　钱永逸重重落到地面上，顾不上甩掉手心挂着的残皮，跳下斜坡，直奔石缝。她撞进石缝，完全没有给自己调整姿势，擦着粗糙的岩壁，硬生生挤了过去。
　　心脏在用力敲打着她的胸膛，似乎随时会击破那层金属和人造皮。
　　突出的岩石撕烂了她的袖子，刮破了她的裤腿，完全不对她留情。
　　巨兽在一个低矮的洞穴面前俯下身，用盘子那么大的眼睛观察着猎物。
　　洞穴里，一群巨鸟挤在一起，惊恐地盯着巨兽，发出恐惧的嘶叫。
　　叶途也在里面。他小小的身躯被巨鸟压在身下，压着最小的那一批幼鸟，完全站不起来。
　　还好，这群鸟的注意力都在掠食者身上，根本就没心思保护幼鸟。
　　钱永逸冲出窄缝，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服，径直奔了过去。
　　巨兽正蹲在洞穴前方，伸着它恐怖的前爪，一下又一下地掏着。长长的利爪离开洞穴时，上面还串着一只剧烈挣扎着的巨鸟。
　　獠牙将猎物从利爪上钩了下来，大口一开一合，猎物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它并不满足于这一只骨瘦如柴的猎物，再一次将恐怖的前爪伸进洞内。
　　钱永逸抱着枪，躲在距离巨兽最近的掩体后面，紧张地观察着这个庞然大物。
　　它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甲，她不太敢保证自己有能力伤到它。
　　似乎是连续多次没有抓到猎物，巨兽有些恼怒了，它的喉内振动起来，发出了一阵悠长、低沉的鸣叫，甚至整个大地都为之战栗。
　　钱永逸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在跟着颤抖。她捂着心口，惊恐地看着它。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生物能发出这种叫声？
　　什么情况？先前的探测里面从来没有探测到这种生物！
　　她在地下待过好几个月，从来都没有见到或者是探测到类似的生物，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巨兽将身体压得更低了，它的前肢长驱直入，鸟群恐惧地向后挪动，紧紧挤在缝隙中，将叶途死死压在最底下。
　　叶途呜咽着，伸出手，似乎要去捡掉在鸟群前面的枪。
　　巨兽的爪子像是死神的镰刀，插进一只鸟的胸膛中，将它钩了出去。
　　不行，再掏下去，迟早会掏到叶途的。
　　钱永逸连开几枪，但子弹打在它坚硬的外壳上，只是擦出了几点火花，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钱永逸跑到通道中间，深吸了口气，大声吼叫了起来。
　　吼叫声在空旷的洞室内回荡，一声又一声，但巨兽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
　　钱永逸大步上前，从腰间抽出合金棍，一甩，短棍变长棍，顶端的电压也调到了最大档。
　　跳上去戳它眼睛应该有用。
　　毫无征兆地，巨兽转过头，血盆大口像是天幕一般向她压来！
　　钱永逸闪身躲过，一棍戳在了它柔软的舌头上。
　　电光一闪，巨兽吃痛，往后缩了下，恼怒地吼着，再次向她袭来。
　　钱永逸不恋战，转身就跑！
　　她手头的装备完全弄不死这玩意。
　　没跑个几步，锋利的獠牙就贴上了她的后背。
　　它呼出的热气浸透了钱永逸的身体，她却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见到掠食者离开了洞口，巨鸟纷纷从洞内钻出，朝着相反方向狼狈而逃。
　　生于自然的数值怪应该没有人造数值怪数值高吧？
　　钱永逸闭上眼睛，咬咬牙，一下子窜出了一大截。
　　这个距离，叶途应该什么也不会发现的。
　　钱永逸转过头，朝着叶途的方向大吼道：“快跑！我一会过来！”
　　还好，这回的叶途知道机灵点了，他没有太多犹豫，跑出缝隙，跌跌撞撞朝着来时的路跑去。
　　待到叶途钻入通往出口的那个缝隙后，钱永逸猛然掉头，擦着巨兽的嘴，开始往回跑。
　　她一个滑步滑到缝隙口，顺手捡起叶途的手机，挤了进去。
　　挪到几米深的位置后，钱永逸停下脚步，靠在岩石上，大口喘着气。
　　明明她不需要呼吸，却感觉到窒息。
　　巨兽停在缝隙口，黑色的瞳孔贴了上来，像是无底的黑洞，要把缝隙中的猎物吸入其中。它又一次伸出前爪，却怎么也掏不到猎物。
　　散发着血腥味的利爪在离钱永逸不远的地方挥动，她不由得朝远处挪了几步。
　　巨兽抽出爪子，将嘴贴在缝口上，从匕首般的利齿间喷出一阵腥热的湿气，低吼了起来。
　　它的声音低沉，悠长，像是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吼声，岩石、金属、内脏都因它颤抖。两侧岩石振动着，似乎随时都会因为恐惧合在一起。
　　明明已经安全了，钱永逸还是感到一阵恐惧和心慌。
　　得回去和水停吉他们说一声。
　　就算多禾出动全部力量的话，也解决不了这家伙吧？
　　或许那家伙有办法……
　　钱永逸看向叶途，将他的手机丢给了他，“你先出去，我采集一下数据。”
　　叶途点点头，乖乖挪了出去。
　　钱永逸眨眨眼，将巨兽狰狞的脸拍了下来。
　　她撕下裤脚的布料，缠在手上。
　　磨得好难看啊……不知道柳万岁看到了会不会骂她。
　　该处理那个全自动闯祸机了。
　　钱永逸挤出缝隙，看到叶途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
　　他身上有不少血迹，不过应该不全都是他的。
　　钱永逸蹲在叶途身前，皱着眉头，看向他那只独眼。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意识还清醒吗？”她边问边上上下下检查着血迹覆盖的部位。
　　“我没事，这是鸟的血……”叶途看着钱永逸的手，“你的手……”
　　“没事，不用管。”
　　身上好多划伤啊……应该是鸟踩的。
　　钱永逸的手按在了他鲜血淋漓的小腿上，撕开破烂的布料，一条长长的血口暴露在她眼前。
　　还在渗血……还好伤口不算太深。
　　钱永逸撕下布条，包裹在他的小腿上。
　　一圈又一圈，深色浸润了布条，叶途直冒冷汗。
　　钱永逸越缠越恼火。
　　那把手感还不错的……
　　他为什么要自己下来？她不是交代过没有正式工的陪同不能下来吗？
　　刚刚那个巨兽，就算是普通正式工下来了也没什么用，如果来的不是她，那他基本上就完蛋了。
　　现在出事了，要是被水停吉他们知道了，她免不了要挨上一顿骂，即使是叶途自作主张下来的。
　　“你为什么要自己下来？”她问。
　　叶途低下头，“我听到飞燕说灯花肉不够吃……”
　　“就这？”
　　叶途不敢看她，抿着的嘴唇有些颤抖。
　　怎么蠢成这样……他知不知道他差点害死了自己？
　　钱永逸气得有些头痛。她刚要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他已经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了，她没必要进一步伤害他。
　　钱永逸深吸了口气，把负面情绪吞进肚子里。她把长棍递给他，扶着他站了起来。
　　“能自己走吗？”她问。
　　叶途点点头，拄着棍子走了几步。
　　钱永逸看他问题不算很大，就先往出口那边走过去。
　　下来时太匆忙了，不知道有没有把人造皮挂在上面……
　　可她还没走出几步，叶途就拉住了钱永逸的衣角。
　　“对不起，我老是给你添乱。”他呜咽着说。
　　钱永逸停下，看着他。
　　“我只是想为多禾做点贡献，就像你一样……”
　　钱永逸转过身，还是看着他，不语。
　　“你会修东西，会战斗，会活跃气氛，会做饭，会给多禾赚很多钱，我也想像你一样……”
　　钱永逸微微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这也值得崇拜吗？她会这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很厉害，对多禾很重要，我看到每个季度你都是多禾的优秀员工……”
　　叶途低着头，大滴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的脸颊流淌而下。
　　“我一个人在宇宙里飘荡了半年，什么都不会，没有人愿意带着我。我常常想，要是哪一天我可以有强健的体格和矫健的身手，或者归属于哪个比较强的团体，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一个人流浪了，就连眼睛也不会被他们挖掉……”
　　他开始像一个孩子一样抽噎起来。
　　“我知道我很没用，但是我不想多禾觉得我没有用，我好害怕被赶出去。”
　　叶途的手紧紧抓着钱永逸的衣角。他抬起头，泪汪汪的眼中尽是乞求。
　　“我保证以后乖乖听你的话不给你添乱了，求求你了，不要告诉水停吉，我不想离开，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钱永逸没说话，垂眸。
　　原来他一直都很没安全感吗……
　　他不爱说话也是受这个影响吗？
　　看来，叶途已经把多禾当成了唯一的栖身之所。
　　其实，他们都一样，都是在茫茫宇宙中流浪的孤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叶途失去了一切，在苦难中来到这个星球，最终被多禾带了回去；钱永逸因战争而生，为逃离身份赋予她的一切，逃到了多禾。
　　一个失去了家，一个压根没有家，但他们都在多禾收获了一个新的家。
　　她知识有限，不是很懂历史的规律，也不清楚人类为什么会打这一战。也许这场战争有其必要性或是不可避免性，也许它在解决了人类之间的矛盾后，人类会迎来长久的和平与安宁，但她亲眼看到了，至少是现在，无数人流离失所。
　　茫茫宇宙间，又有多少个像多禾这样的组织会收留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呢……
　　钱永逸摸了摸下巴，说：“其实，我一开始也和你一样，什么都不会，身上还带着难以治愈的伤，我根本不敢体检，害怕人家不要我。”
　　她刚刚来时，身上穿的是死人的衣服，手上也缠着不干净的纱布，整个人都脏兮兮的，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
　　她见到的第一个多禾人是福安。福安看到她，就猜到了什么，上前询问了一番后直接把她带进了多禾。
　　其实，一开始她还操心多禾会不会不要她这样潦草的流浪者来着。
　　“我刚刚来时也不会这么多技术啊，柳万岁一开始也很失望，但是他还是没有放弃我。”钱永逸苦笑了一声，“我刚开始跟着他的时候他也没少暴打我，但是你看，我不是顺利出师了吗？”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走了那么远，从对格斗一窍不通的新人，到被多禾重用的优秀员工，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样。
　　当她可以和柳万岁在六肢人村落行动时，当她可以独自追捕通缉犯时，当她可以独自教导新人时，当水停吉第一时间想到安排她下地时，她就该意识到这点了。
　　“你看，相比刚刚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有了很大进步吗？你现在会用枪和刀了，还能跑五公里了，平板支撑时长也比亚比长。”
　　钱永逸的手轻轻搭在叶途的肩膀上。
　　“虽然说多禾很小，但是这里的大家都很好，水停吉是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很多人的脸浮现在钱永逸的脑海中，她的嘴角忍不住蜷成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用不着像我一样，普普通通过完平凡的一生就已经很好了。”
　　汹涌的情感堵住了叶途的嘴，竟让他一时语无伦次，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呜咽着挤出一声：“谢谢你……”
　　钱永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想到她也有开导别人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
　　毕竟，虽然她有一般成年人该有的心智和知识，但她其实才接触这个世界两年，脑中的许多信息都还只是一串数据，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给别人讲道理的资格。
　　此前，她似乎一直在接受别人给予的温暖。大家的温暖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如今，她也能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别人了。
　　“回去吧，好好处理一下伤口。看上去你是免不了缝针了。”钱永逸轻轻笑了笑，往出口走去。
　　“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都得上报，因为那个怪物必须得到重视。”钱永逸摆摆手，“不过你放心，他们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把你怎么样的，多禾一直不缺闯祸的新人。”
　　“我去检查一下绳索，你要是上不来就和我说，千万不要勉强，既然我是你师父，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帮你兜底，相信我。”
　　钱永逸两三下跳上斜坡，看着叶途带下来的安全带，沉思了会。
　　叶途受伤了没法自己上去，她自己又没带安全带下来……
　　钱永逸：【柳万岁，带着安全带和绳索下来地下，叶途受伤了，我拖他上去。】
　　【不眠：？？？】
　　【不眠：他怎么在下面？还受伤了？】
　　钱永逸：【别看手机了，赶紧下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水停吉他们说。】
　　【不眠：马上】
　　钱永逸转身，跳下斜坡，扶着叶途在斜坡上坐下。
　　“我联系了柳万岁，等他送点装备下来我们才能上去。”她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游戏，“你也下个赴昼吧？我带你！”
　　叶途还在哭，但还是拿出了手机。他的独眼被泪水包裹着，钱永逸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得清手机屏幕。
　　“连不上网……”他无助地看向钱永逸。
　　……差点忘了天上就剩几个比较落后的老卫星了，一般手机根本就不能在地底下上网，就连钱永逸的手机都是通过她自己中转连上外部网络的。
　　“连我的。”钱永逸说着，点开热点，将名字和密码念了一遍。
　　她看着叶途搜索赴昼官网，托腮沉思着。
　　一码归一码，叶途闯出那么大的祸，她一定不会因为他可怜就放过他。
　　在叶途过新手教程时，钱永逸说：“对了，水停吉那边不会给你惩罚，但我会。”
　　叶途的指尖顿住了。他抬起头，紧张地看着她。
　　钱永逸邪魅一笑。
　　“等你痊愈了就别想闲着，我要给你加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