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月氏聊斋志异》子晓

3、绣魂录-幽州骨

　　【本篇摘要】：康熙年间，士人周子敬于苏州古宅偶见一幅浸透暗红的未完成绣像《幽州雪猎图》。宅中老仆道出渊源：此乃北宋杨家将罹难后，平江绣郎苏砚，以阵亡将士遗发为线，绣其魂魄影像助其归乡的遗物。奇的是，绣成一人，谷中便少一具白骨。三百年过去，苏氏后人仍在此阁中续绣，让历代忠魂得以跨越时空，归家安息。

　　【导读引言】：
　　史书工笔，只冰冷地记下“七子去，六子回”。
　　可那第七子去了何方？那随他一同战死的万千忠骨，又可曾归乡？
　　在正史不曾着墨的角落，在苏州的一座古宅里，一幅血绣图三百年无人绣完。据说，每至风雨之夜，绣屏上便会自行浮现新的面容——那是仍在从幽州古战场跋涉而归的魂灵。
　　他们等的，不是封赏，不是功名，只是一针一线绣出的归家之路。
　　这是一篇写给所有被遗忘者的安魂曲。

　　【正文】：
　　康熙年间，有士人周子敬游学平江府，宿于寒山寺旁古宅。夜闻飒飒声如针穿绢帛，推窗见月下老梅竟渗出朱砂，染得石阶斑驳如血。周生素好奇，循迹而行，至柴房见一破旧绣架，上悬半幅《幽州雪猎图》，针法精奇却浸透暗红。忽有老仆拄杖而来，叹曰：“此乃杨家七郎遗物，三百年无人敢续完矣。”言罢叩问，老仆遂道出一段奇闻。

　　话说北宋太平兴国四年，太宗皇帝御驾亲征幽州，杨业父子八人随驾北征。那日大军行至平江城郊，忽见一白发老妪拦驾献图，呈上绣品《九州山河图》，唯幽州一部留白。妪曰：“老身苏氏，以绣艺传家，愿随军北上，绣尽大宋疆土。”军中皆笑其痴，独杨业见绣品中暗藏燕云十六州关隘地形，心下骇然，遂允其随行。

　　这苏婆子有个独子名唤苏砚，乃平江府有名的绣郎，擅以发丝入绣，所绣人物栩栩如生。临别那夜，苏砚将一枚缠着青丝的银针塞入母亲手中：“儿以发为誓，待母亲绣完幽州图日，便是归家之时。”谁知这一别，竟成永劫。

　　大军至幽州城外高粱河，血战骤起。辽军铁蹄如潮，宋军阵脚大乱。苏婆子被困狼牙寨中，借烛火赶绣军情地图。忽闻帐外惊呼“杨将军中伏！”，婆子奔出帐外，但见朔风卷起漫天血雾，七郎杨延嗣浑身箭矢如猬，犹自擎旗不倒。婆子欲救，却被流矢穿胸，临终前将染血的山河图塞入七郎战袍。

　　却说平江府中，苏砚连得三梦：先见母亲笑指绣架，次见幽州城头血月高悬，第三夜竟见那枚青丝银针自行跃入水中，化作赤蛇游向北方。苏砚大惊，知母亲凶多吉少，当即收拾绣具北上寻母。

　　行至幽州地界，但见焦土千里，白骨曝野。某夜宿于荒庙，忽闻窗外马蹄声急，推门却见一队无头骑兵踏月而行，为首者金甲残破，手提一颗须发戟张的首级——正是杨业头颅！苏砚骇极昏厥，醒来发觉怀中多了一卷血衣，展开竟是母亲未竟的《幽州雪猎图》，图中杨业父子身影渐次消隐，唯七郎怒目圆睁，胸口渗出新鲜血渍。

　　翌日苏砚遇一猎户，方知杨业殉国后，七郎突围求援竟被潘美乱箭射杀，尸身弃于野狼谷。苏砚泣至谷中，但见残旗裹骨，群鸦盘旋不去。忽有异香扑鼻，循香见崖畔生着株赤纹梅树，树根处露出半截绣筐——正是母亲遗物！

　　苏砚悲恸欲绝，取针欲绣完遗图。忽闻身后叹息：“郎君且慢。”转头见七郎魂魄立于月下，浑身箭孔犹渗碧血，朗声道：“吾等为国捐躯，本无憾恨。唯念老母在堂，烦请郎君绣我兄弟影像，传回天波府安亲人之心。”言罢取出一缕焦发：“此乃六哥延昭断鞭时所得，可作绣线。”

　　苏砚大惊：“人言七子去六子回，莫非...”七郎泪落成冰：“六哥确已突围，然吾与父兄皆殁于此。所谓六子归，实乃六具残骸还乡啊！”语毕雄鸡破晓，魂魄渐淡。苏砚伏地拜曰：“必以毕生心血绣尽忠魂。”

　　此后三年，苏砚结庐狼牙谷中，取阵亡将士遗发为线，以血渍调色，绣成《七郎归魂图》。怪的是每绣一魂，谷中便少一具白骨。绣至最后一针时，忽见七郎现身含笑揖拜，化作青烟没入图中。是夜汴京天波府中，佘太君梦见七子踏雪归来，晨起竟见厅堂悬着幅陌生绣图，图中儿郎皆披甲执戟，眉眼鲜活如生。

　　苏砚携图南归，将至平江府，忽见道旁立着母亲苏婆子，笑吟吟全无伤痕。惊问其故，婆子指天曰：“玉帝感汝孝心，许我暂现形貌。然幽州万千忠魂尚缺祭奠，儿当完成《九州山河图》。”苏砚悲喜交加，再抬头时母亲已化作梅瓣纷飞。

　　此后苏砚终身不娶，于寒山寺旁设绣阁，专绣阵亡将士影像。奇的是每逢完成一图，必有陌生老妪前来认领，称梦见亲人托付。世人方知苏砚能以绣通灵，所绣忠魂皆得归乡。

　　周生听至此处，忽见绣架上《幽州雪猎图》无风自动，图中竟添了新墨——匹瘦马驮着六副残甲，踏雪行向汴京方向。老仆泣曰：“此乃苏氏后人仍在续绣，三百年来未尝间断。”周生近观绣品，惊觉那些暗红纹路原是发丝绣成，其中一缕银丝熠熠，恰似当年苏砚誓母之发。

　　翌日周生访得苏氏绣阁，见一垂暮老者正在绷架上刺绣，所绣却是当代边关将士容貌。问其渊源，老者笑指梁上玉梅瓶：“先祖苏砚遗训，太平本是将军定，谁见将军享太平？唯有以针线作舟，渡尽忠魂返故乡。”言罢拈针引线，窗外忽过清风，卷着几片梅花瓣落于绣品，竟化作点点朱砂痣，恰似故人泪。

　　【尾声】
　　余闻此事时，正值乾隆征大小金川丧师之际。平江府夜夜闻绣声不绝，俱言苏氏传人彻夜赶制《安魂图》。嗟乎！太平之世，几人记得骸骨铺路；离乱之年，方知忠孝本是一体。魂若有灵，当化春泥更护花，何必丹青绣容颜？然无此绣魂之术，谁渡幽州万千骨？悲哉！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