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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细爱怜非常物 哗啦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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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
岸边传来轻微的脚步。
鹅群里一只黑色的大鹅从沉睡中惊醒,摇晃着从草丛里钻出来。
来人脸上现出惊喜的笑:“你还在这里啊?”
她跪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布包,把里面的馒头细细掰碎了:“饿了吧?好几天没来看你了。”
解恬一点一点喂它:“可惜今天只有馒头了,过几天我拿到任务灵石就可以给你买其他的了。”
大鹅眨巴着黑亮的眼,伸长了脖子够她手上的东西:“嘎。”
解恬轻轻摸摸它的羽毛:“你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嘎!”
女孩儿掰开剩下的半块:“慢点,剩下的都是给你的。”
“这么有闲情逸致?看来还是过得太好了。”
阴影自头顶笼罩,来人命令道:“让她下去清醒清醒。”
“得嘞。”
扑通——
背上猛地被踹了一脚,还不等解恬反应过来,冰冷的湖水就已经把她淹没。
大鹅扑棱棱逃向深处。
“哈哈哈哈,看你这窝囊样。”
程澈哈哈大笑,指挥着身边的两人:“按住她了。”
少年笑嘻嘻的,把解恬推得更远了:“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用吧。”
“让你打听点事儿都做不好,你还是趁早滚蛋吧。”程澈一身锦绣华服,倨傲地俯视湖里挣扎的人,“你们不是同舍吗?让你叫宿回出来给我推三阻四——”
“你知不知道?那可是衡明心宗!”
程澈越想越恨:“日后她也有可能成为宗主,如果我不在学宫里拿下她,以后那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他一脚踩上湖里的人:“贱人,当初就不该留你一命。”
一个凡人遗孤,当初走了狗屎运才被他爹收留在宗门,不对他感恩戴德反而处处捣乱!
“还将军后人呢。”程澈碾着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你在我眼里比草还、贱。”
程澈厌恶地收回脚,在地上蹭了蹭:“再约不出来,我就让我爹把你逐出百巧宗。”
三人扬长而去,丝毫不顾湖里挣扎的解恬。
……
湖水冷得刺骨,她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还是拼命的划动僵硬的手脚,拼尽全力抓住岸边的芦苇。
差一点,就一点……
解恬竭力伸手,可呼吸却越来越困难,眼前发黑:“救……”
咕噜。
湖面上冒出几个水泡,久久没有动静传来。
“唉……”
炽烈的气波动一瞬又被压下,一双黑亮的眼瞳睁开,惆怅地叹了口气:“好麻烦。”
——
“头儿,有了。”
黑衣人长镖一甩,利落切下一颗头颅。
为首的人一身黑银劲装,旋身挥刀轻松斩灭身后数十只魇兽。
缥缈的魇气自尸体中窜动,被她一刀定死在体内,随即化成一抹轻烟。
脸上的血随手一擦,方柔嘉拔出长刀:“哪?”
其他人迅速集合,那人低头:“在仁济学宫。”
“传令宫主,即刻赶赴仁济,此行抓捕不容有失。”
“是!”
——
宿回托着下巴:“下节什么课来着?”
叶怜声环抱玉帘钩,随意弹弄乐弦:“你猜?”
“不猜,一看你表情就知道是宿云微的课。”宿回往后一靠,“解恬,借我看看你的谱?”
解恬垂下眼,把东西递给她,宿回接过来笑道:“谢了,晚上给你带只烧鸡?”
解恬捏紧墨笔:“不用……”
“顺手的事儿,晚上我放你窗台上。”
狄平凑过来看解恬的作业:“原来这段是这样写……话说你天天逃晚修,先生们没人找你谈话吗?”
宿回刷刷抄了两笔,敷衍搁下笔:“谈了啊,我该跑还是跑。”
“晚修而已,况且我也不是没有修炼。”宿回莞尔,“我的幻术最近大有进益呢。”
她一打响指,金武那凶悍的脸就贴到了狄平眼前,嗓音浑厚低沉:“加罚半刻钟。”
再一打,丁东东坐在蒲团上:“你,叫长老过来,我看看他们怎么教出你这个文盲的。”
啪,宿云微浅笑:“默不出来的,散学后找我。”
啪,“谁画经脉图多画了一段?”
啪啪——
“停吧,我有些胃疼……”
狄平被金武近距离一吓,后仰跌坐在满寒宵旁边,几欲呕吐:“呃……非得变这个吗?”
宿回跷腿:“给你演示一下,像不像?”
叶怜声鼓掌:“一模一样。”
宿回勾着她耳坠玩:“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玉寒花?”
“今晚?不行啊宿先生有课。”
宿回放手,倚着解恬的桌案:“每晚都可以啊,你呢?想去吗?”
解恬嘴唇动了动,嗓音干哑:“其他时候,能不能约你出来……”
宿回欣然应允:“可以。”
“等你想出来的时候,就来和我说。”
她深深呼吸,藏住了颤抖的嗓音:“好……”
——
柳松松设好阵法:“这样应该可以了,毛毛不会乱飘到你屋里。”
孤雁远远站在树上,不屑冷哼:“你上次、上上次都这样说。”
柳松松也哼:“我改良了好多,这次肯定行。”
他看向远远站在另一边怀里抱着一辆猫直喘的钟明和:“真不知道这头肥猫有什么可爱的,天天抱着它走。”
钟明和费劲捂住它耳朵:“恶语伤咪心,小雪你不要听。”
长卷毛的猫咪歪头:“喵~”
“怎么?”孤雁笑了:“还是个猫妖?”
柳松松站在树底下:“哎,我也道歉了,你老这样阴阳怪气干嘛?”
“你是道歉了,但我不接受。”孤雁别过脸不看她,“而且你老往我门口扔垃圾。”
柳松松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这个我也解释了!我是觉得你会喜欢才放的!”
孤雁头扭得更远了:“不喜欢,不要放。”
“我专门挑的护身坠!”柳松松直跺脚,“没审美的家伙,你下来单挑!”
“我傻吗?我才不——,”
一道白色的长影扑到树下,灵活窜到树丛中。
“别过来!”
孤雁猛地跳开,却忘了他现在在树干上,脚下一滑就往地下摔:“躲开啊!”
柳松松连句话都没说出来,直接孤雁带翻了。
砰,钟明和一抖,默默捂住眼:“……”
柳松松眼前发黑,左边发带都被孤雁扯掉了,两人一左一右摔在地上半天没动弹,她艰难道:“……咱俩这次平了。”
“……”
坐起来的时候头发皮一痛,是头发梢缠在孤雁手上,她抓着他爪子仔细解开,愤愤道:“以后少瞪我,听见了没?”
孤雁脸上脖子上全是红彤彤的划痕,另一只手臂遮住眼,一句话都没说。
“切。”柳松松气哼哼扭开自己的头发,仰着头走了。
“……”
孤雁翻过身,蜷缩在地上。
痒意从耳边、喉口泛出,热痒的红潮转眼间遍布全身。
孤雁从怀里摸出药瓶吞药:都怪那只胖猫,要不是它捣乱……
绛紫色轻飘飘从手边滑落。
是一根发带。
冰凉的发丝仿佛还缠在指间,纤细的手指留下了一点怪异的温度,心口蛰痒烦躁,他随手抓起那根脏兮兮的布条。
“喵?”
长毛猫好奇地蹲坐在地上看他,舔了舔爪子。
“看什么!走开。”
孤雁捂住口鼻:“离我远点——”
轻浅的香充斥在呼吸间,又很快散去,是柳松松贯用的味道。
“……”孤雁一滞,恼羞成怒地甩开发带挥手驱赶肥猫:“烦人死了,走开啊!”
——
华美的楼阁内香烟袅袅,童子们静声屏气,摆出一盘盘糕点。
应照台倒了杯茶推向对面:“那还请裁律堂尽快捉拿要犯,伤到了学生我可是会被找麻烦的。”
方柔嘉没有喝,负手立在窗前:“多谢宫主体谅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惊动学宫,”应照台饮了口酒,“你们有多少把握抓住他?”
“三成。”
应照台差点喷出来:“三——”
方柔嘉往旁边挪了一步:“我已经传信给沈泓了,她来了就是八成。”
“沈泓?为什么是她?”
应照台一脸麻木,又灌了一口:“你们裁律堂没别人了?”
“她合适,就找了。”
方柔嘉面无表情:“而且她也很久没回来了。”
真是让人头痛,应照台抱头:“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学宫放月假那天。”
“把她约出来。”
程澈转身:“就说你们在学宫里过月假,明白吗?”
解恬指甲掐进手心:“她不一定会同意。”
程澈冷冷道:“她对你很上心,你若是自己开口我就不会对她动手了。”
“看到这个了吗?”程澈晃了晃手里的药瓶,“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情蛊。”
“还有些让人听话的药粉,多闻几口都很可能伤人经脉——”
程澈随手抛着瓷瓶:“我知道你想耍花招,没关系,你约不出来我也只有办法。”
他扯住解恬头发,逼迫她仰头:“想让她好过,就给我老实一点。”
“……我知道了。‘’”
——
“小哥,买点胭脂给娘子?”
玉寒花里总是熙攘吵闹,数不清的商贩在街上贩卖货物,繁华的街道上整夜整夜的亮着灯火。
若是让学宫弟子挑一处最好玩的地方,无疑是玉寒花了。
好酒佳人云集此城。
妖族、人族、甚至一些鬼修都会在此地往来居住。
一是因为此城归属学宫,没有其他五界那么严苛,二是因为此地交通便利,与三界都有接壤。
一些天性活泼温善的妖族很乐意住在这里,连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也在城里传开。
穿红着绿的女童抱着包子,雀跃着来到一位妖族面前:“叔叔,吃包子。”
高大的白熊守卫嗅嗅鼻子,一巴掌拍上她的头:“死丫头,耍我上瘾了?”
啪。
宿回一打响指,变了回来:“你鼻子真的很灵啊,不亏是守卫。”
她分给熊白两个包子,被他三两下咽肚里:“老徐那家?我一吃就吃出来了。”
他还咂巴嘴:“怪少的,一会儿我下值了得再去吃两口。”
宿回坐在他脚边:“是两摞吧,你们守传送阵还挺辛苦。”
熊白揉揉鼻子:“是啊,天天钱少活儿多的,累死俺了。”
“那你怎么不回妖界,还在这里驻守阵法?”
熊白左右瞅瞅,确认没见到队长后一屁股坐下了:“俺答应俺兄弟了,说要帮他守家就得一直守。”
“俺们妖也是有妖的原则的,可不能半道跑了。”
熊白也学宿回,用他宽厚的熊掌托着头:“俺可跟你不一样,有学上还到处乱跑。”
“俺之前在城里上学可认真了,先生都说我是考官的料嘞。”
宿回支着下巴:“原来是熊白大官,失敬失敬。”
熊白呼噜她头:“你咋不去学宫好好学?”
“学生都不爱学习,况且——”
宿回垂眼:“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学了也用不上。”
玉寒花灯火通明,或红或橙的灯笼被大人们提在手里逗弄孩童,彩色的风车被高高举起,呼啦啦的转。
到处都是人声喧闹,宿回望着热闹的人群:“这里不是我的家……”
“嗐,想家了是吧。”熊白毛茸茸的熊掌拍拍她,“是个人都会想爹妈,多写信给他们寄去。”
“……”
宿回笑笑:“太远了,收不着。”
熊白一听:“哪儿啊?等老哥我回头没事儿了给你送一趟。”
“很远很远、超级远那么远。”
熊白拍胸脯:“那哥也给你送到,咱俩谁跟谁啊!”
宿回听他拍得自己怦怦闷响,笑得不行道:“熊哥太仗义了。”
“那是。”
熊白搂着她肩:“妹子,哥说话直乎,但也是俺真心话。”
“总一个人在城里乱逛也没意思,你总得跟城里,进去?不对打成一起?也不对。”
“融入?打成一片?”
“哎呦我,对对,就是这个意思。”熊白挠挠脸,“还得是文化人来说。”
宿回叹气:“大官,你这知识都还给先生了吧。”
“少打岔!我的意思是,你得放下,放下你懂吗?”
他比了一个向下的手:“你老是硬邦邦的,跟你其他朋友不一样。”
“肯定是因为你太僵,太干巴了,多去跟人耍耍,你这样天天浪荡以后怎么办?”
宿回纠正他:“游荡。”
“都一样,你老躲啥啊,该是你的你也跑不了。”熊白问她,“事儿总有一天要解决的,老拖着也不是办法。”
宿回抵着膝盖:“我没躲。”
熊白鄙夷说她:“你自己信不信?”
“……”宿回不说话了。
熊白看她那个犟种样就来气,恨不得给她两下:“你个大傻妞。”
“因为我害怕——”宿回轻轻说。
总有一天,他们会离开的……
指甲不自觉陷进肉里,掐得胳膊生疼她重复对熊白道:“我也会离开的。”
衡明心宗也好、学宫也好,她总是把握不好分寸。
越是靠近他们,记住他们,最后也要忘了他们。
朋友、家人、所有关于修仙界的东西……总一天她要回去现实,继续上学生活。她已经记住了很多人,未来也一定会遗忘更多——
“唉……”
熊白摇头,忧愁地端详她:“心咋这么细呢?以后俺说话可得小心点。”
宿回勉强道:“不安慰我吗?”
“嗨呀,俺有个弟兄也这样,一阵儿一阵儿的闹。”
熊白凑过来:“俺都习惯了他发神经了。”
“那真是抱歉了,又让你看见精神病了。”
“这样就对了。说话难听的时候才是你。”熊白一拍她。
……在你眼里我倒底是什么鬼?
白熊搂着她,毛茸茸的爪子出奇暖和,让人不自觉安心:“活着得有一股劲儿,熊一有劲儿就能抓老多东西吃。”
熊脸瞅着她:“人也一样,你得有那股劲儿才算活着。”
“哥跟你讲,想那么多没有一点用,等到你们真要分开的那天再抱头哭吧。”
熊白扯她脸:“屁大点小孩儿,还伤春悲秋上了?不好好珍惜着等真有一天分开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宿回被他扯的脸疼,含糊不清地问:“你那个伤春悲秋的朋友呢?”
“死了。”
“死的前一天我们俩还在喝酒,我出个门的功夫他被魇兽咬死了。”
白熊叹气:“人多脆弱,跟木棍一样轻轻一掰就折了。”
他仰头看漆黑的夜空:“俺之前就答应他了,替他守好家门,不能让魇兽再跑进来。”
“抱歉……”
“跟你有啥关系啊,甭道歉。”
熊白给她扯起来:“赶紧给我回学宫去,再让我抓住你逃课我可要告你状了。”
“那不行,该逃我还要逃。”宿回摆摆手,“等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你个混小子——”
宿回闪身躲开他拍打的手,跳到房顶上:“下次叫我其他朋友一起来,你可别害羞啊——”
“我害羞啥,走走走——”
熊白伸长身子:“个死丫头,总算没白浪费我时间。”
“哎熊白,刚才队长说你乱和人说话要扣钱。”旁边的守卫同情拍拍他。
“别啊队长——我就说了一小会儿!”
……
猎猎夜风中,宿回按着耳边飞舞的长发,凝视着远处灯烛明亮的城池。
清冷的光辉柔和笼罩学宫,山巅云雾渐浓,被亮银有力的穿透。
玉寒花一直这么热闹,无论昼夜阴晴,那些渺小的人似乎总是在欢笑,从未体会过阴霾。
她蹲下身,沉默地从储物戒中取出早已买好的黄纸。
燧石点起微弱的火光。火蛇吞没黄纸,短短照亮了暗夜,整摞整摞的黄纸,提着重烧着轻,飞灰干裂喑哑,奋不顾身地扑向夜幕。
宿回凝视着火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已经太久没有和她吐露过,连从哪里提起都无从回想。
“妈。”
宿回慢慢站起身:“但愿我不会像你一样……”
她轻轻阖上眼:“生日快乐。”
咔嚓。
沉暗的夜中裂开一行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