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十五 香 ...
-
“玉埋香,”孟阿野坐在沙发上把刚从浴室出来的玉埋香叫过来。“还记不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 ,你信不信我?”
玉埋香挨着着他坐下,点点头,“信。”
“那就让我去参加试炼。”
“……”他的脸瞬间沉了下去,方才在花园里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震惊、愤怒和恐惧的厉色。“你说什么?”
孟阿野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早有预料一般,语气依旧平静:“我说,让我去参加树网的试炼。”
“不可能!”玉埋香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不是你玩的游戏,也不是无影香的训练场!那是会死人的!黎司直他疯了,你也跟着疯吗?!”
“我知道那是什么。”孟阿野抬眼看他,没什么情绪,“所以呢?”
“所以呢?”玉埋香被他的轻描淡写气笑,他俯身,双手撑在孟阿野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困在自己与沙发之间,浅金色的瞳孔里燃着怒火和难以置信,“孟阿野,你看着我!你以为那是你靠着小聪明和商祺教你的那些阴招就能应付过去的地方吗?树网的试炼是针对天赋者和精神意志的碾压!你,你的天赋能保护你?你到底明不明白!你会死!会死的很难看!你就这么想去送死吗?”
“我的天赋没用,不代表我就是废物,别拿这个刺我。”孟阿野微微后仰,避开他过于逼人的气息,眉头蹙起,“玉埋香,是你说的信我,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我信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玉埋香怒吼,胸口剧烈起伏,“我可以保护你!我会处理好一切!你为什么非要……”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需要保护?”孟阿野打断他,声音也冷了下来,“还是说,你只是享受这种把我护在羽翼下、让我依赖你的感觉?就像当年一样,觉得不合适了,就单方面切断联系,自以为是为我好?”
玉埋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心像被扎了几个窟窿,难过得要命。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孟阿野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心里闪过一丝烦躁,但话已出口,他并不后悔。“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玉埋香。我有我自己的判断,也有我想做的事情。试炼我必须去,这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你必须去?”玉埋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了什么?证明你不是花瓶?证明你不需要我?还是为了黎司直那该死的、不知所谓的预言?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跟他没关系!”孟阿野也来了火气,他推开玉埋香站起身,与他面对面对峙着,“是因为我想去!我想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永远被动地等待保护,等待别人来决定我的命运!黎司直的预言指向我,树网的印记找上我,这说明我无法置身事外。既然躲不掉,那我选择主动走进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查清楚!”玉埋香抓住他的手腕,“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然后呢?”孟阿野甩开他的手,“让你替我去送死?你就一定能通过树网试炼?死过那么多人了,你就一定能全身而退?你清醒一点,别去白白送死,行不行?”
玉埋香眼泪大颗大颗地掉:“那你以为你是谁?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和没用的天赋?去了就是给树网送养料!到时候死了残了,商祺找来,是不是还要我给他赔命?!你听他的话,为什么不能听听我的话!”
他此刻面色阴沉,头发披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活脱脱一个艳鬼。
孟阿野冷笑一声不再看他也不想再多说,快步过去想要离开,却被玉埋香拽住手臂扯到身前。
“玉埋香!”孟阿野嘶了一声,玉埋香把他拉疼了。
玉埋香抬手扣住他的下巴,掰正孟阿野的头,让他不得不和自己对视。浅金色的瞳孔里装满了对背叛不贞和不信任的愤怒。
孟阿野有些烦躁,随后又有点害怕,他讨厌计划被打乱的感觉,但玉埋香生起气来真的有点恐怖。他身边的人还从来没跟他红过脸,这是第一次,孟阿野莫名产生了点新鲜感。
“干什么?你弄疼我了,我讨厌你。”
玉埋香冷笑,“你这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信你?那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要自己擅自做主,为什么骗我。”
“你到底在想什么?活下去不好吗?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在花园也是假的吗?所有事都是假的吗?”
他越说越用力,孟阿野疼得皱眉,用力挣开玉埋香的桎梏,揉了揉留下了几根发青的指印的脸。
“你发什么疯?我骗你什么了?是,我不想让你送死你知道吗!你去死有什么用?你说啊。”
“你去死了就能给研究院一个交代了吗?你真是一个毫无责任心的人,无影香这么多人,你不替他们想想吗?你做的这个决定把多少无辜的人拉下水了!”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会为我的选择负责,你也一样。但这不能成为你拖累别人的理由。”
“我真讨厌你们这种人,自以为是在保护我,其实就是自私!就是混蛋!你没资格干涉我的选择!”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朝地板砸去,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玻璃碎片和未喝完的水溅了一地。
“你也恨我吗。”玉埋香声音很轻。
孟阿野深吸一口气,感到了一阵无力,“你到底听懂我的意思没?”
“我听懂了。”玉埋香的手抚过孟阿野的头发,下一刻,奥克托普斯拔地而起,死死地捆住了孟阿野,把他带回卧室。
“你干什么!”孟阿野脑子空白一瞬。
“如你所说,做出我的选择。”
孟阿野立刻明白,玉埋香这是要困住他,让他明天不能去研究院。
孟阿野咬牙,“玉埋香!你给我滚!我们彻底结束了!你这个骗子!负心汉!混蛋!你说了信我的!既然我是预言的人,那更应该让我去试试!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我去死!”
孟阿野骂了以后又试图跟他讲道理,分析利弊,玉埋香全都置之不理,直到孟阿野彻底没力气了,认命似的闭嘴,表情生无可恋。
他神色疲倦地看向玉埋香,“我真是说不动你了,我都听你的行了吗?能把我松开吗,我的手好痛啊老师。”
玉埋香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发现不止是手腕,奥克托普斯捆住的地方都泛起了红。
奥克托普斯也弹出一根触手在发红的皮肤边左右晃动,好像在疑惑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随即它收缩成一小团,弹到地上一蹦一跳地出了房间。
孟阿野揉了揉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要睡觉,你睡不睡?”
玉埋香沉默地关了灯,上床搂住他。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孟阿野心烦意乱地想,今晚恐怕是个不眠夜了。黑暗中他的感官都极其灵敏,玉埋香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门口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孟阿野想起身看看,玉埋香却拦着他不让他动。
一阵像果冻撞击地板的声音传来,然后蹦到了床上。
孟阿野被冰了一下,才意识到居然是奥克托普斯,它变成细细长长的一条,缠在他刚刚受伤的地方。
“原来你去给我找药了吗。”
孟阿野戳戳它,奥克托普斯伸出一根触手跟他的手指交缠。
“谢谢你啦小鱼。”
孟阿野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扣上玉埋香的小臂,他翻了个身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
玉埋香这时动了,他抬头亲了亲孟阿野的额头,“晚安吻。”
“…晚安。”
孟阿野闭上眼,心里更加烦躁。
再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孟阿野这一觉睡得不安稳,他的心脏一直在不规律地跳动,这种跳动让他感到不安。
醒来的时候玉埋香不在他身侧,而是坐在窗边,他拉开了一点窗帘。
凌晨的天空蓝调为主,天空是一种沉郁得令人窒息的钴蓝色,像被打翻的墨水瓶浸透了整块天鹅绒幕布。没有星光,没有月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蓝,浓稠得仿佛能将人的呼吸也一并凝固。凝视它久了,会生出一种坠入深海般的恐慌,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无垠冰冷的虚空吸进去,连同灵魂一起碾碎成齑粉。
孟阿野赤着脚下床,像猫一样凑到玉埋香背后。
玉埋香没有回头,手却轻柔地揽过孟阿野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这会儿冷,怎么醒了?”
玉埋香把头靠在孟阿野的颈侧,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睡前的摇篮曲。
浅金色的头发此刻黯淡无光,凌乱地垂落在孟阿野的肩颈,它似乎也染上了蓝色的忧郁,同主人一起叹气。
“不舒服。”孟阿野收腿踩在玉埋香脚背上,“你怎么醒了?”
“处理点工作。”
“哪不舒服?我给你按按。”
“这里。”
孟阿野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里好乱。”
“别怕,我在。”
玉埋香手臂环住孟阿野,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
孟阿野侧过身双手捧住玉埋香的脸,“真没有吗?”
“小香橙,为什么会被送到钢都?”
玉埋香像触电一样浑身一颤,眼皮抖了几下,他似乎没想到孟阿野会在这个节骨眼撕开那个秘密的蛛网。
钢都。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封锁的记忆闸门,污浊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过往瞬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淹没。该坦白吗?可是该说什么,该怎么说,他会怎么看自己?
他的灵与肉早就泯灭,变成了一具木偶。
黎司直不准他拥有软肋,他也没有守住过任何一个想保护的人,母亲也好,塔罗娜夫人也好,她们无一例外都离他远去了。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他蜷缩在黑暗里,一遍遍地质问自己。是不是他本身就是一道诅咒?凡是他靠近的、在意的人,都会被拖入不幸的深渊,不得善终。这种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也扭曲了他的情感。
玉埋香恨自己,仇恨加之于自身的时候竟然让他松了一口气。恨似乎是世界上最简单最廉价的情感,厌恶自己,反而能支撑自己活下去。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自身,用自我厌弃来麻痹痛苦,竟能让他获得一丝诡异的平静。
长久渴望爱的人也惧怕爱,就像一颗饿得太久的胃,骤然接触到食物,只会引起剧烈的痉挛和呕吐。爱在此刻是最为致命的毒药。
或许连玉埋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害怕。
从见到孟阿野的时候就一直在害怕。
害怕爱这个字重新降临他身上,更害怕失去。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了,完全不能。
孟阿野拍拍他的脸。
“我……”
“你还记不记得你许诺我的那张许愿卡?”孟阿野直视着玉埋香的眼睛,“你说如果连甜品都不能让我开心了就用它向你许愿,什么你都会同意的。”
“别…”玉埋香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他祈求地看着孟阿野,“求你了,别这样…”
他害怕那个愿望的内容,害怕听到他无法承受的请求。
孟阿野摸摸他的头发,“别担心,我只是想要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自责好吗?不要再把所有事情都归咎为自己的责任了。”
“你尽力了,你做到最好了,爱你的人无论怎么都会为你骄傲的。”
“没有人会怪你,你可以毫无顾忌的流泪,不必优先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小香橙,我希望你能开心。”
“从始至终。”
“答应我好吗?”
玉埋香再也无法抑制,他紧紧地抱住孟阿野,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着。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濡湿了孟阿野的睡衣。他在那片带着山茶清香的柔软布料上,用力点了点头。
“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小声说着。
“小野…”
“嗯?”
“喜欢,好喜欢你。”
“人之常情。”
玉埋香笑起来,“对,小野值得所有人喜欢。”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窗外,那沉郁的天空边缘,透出了一丝白光。玉埋香抱起孟阿野,将他轻柔地放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然后自己也躺了上去,将他重新拥入怀中。
……
所有人都在等待,玉埋香走在孟阿野前面,到无影香大厅,等候已久的众人齐齐起身。
玉埋香过去跟他们确定事务交接。
冷飞白神色自然地拉过孟阿野走到角落,他压低声音。
“路上千万别害怕,懂吗?”
孟阿野意外地看着他,“你们都知道?”
“你是指什么?树网吃人还是帮你逃跑?”
“要是是树网吃人的话,我们几个组长也是最近才知道,至于其他组员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不过帮你逃跑的话,是大家都知道哦。”
“他们都同意?这不会影响你们跟研究院的关系吗,你们不会受处罚吗?”
冷飞白大笑,竟然有些潇洒,“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小野,怪不得玉统要把你争过去。”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浮光城跟无影香已经有过好几次冲突了,为了不上升到浮光城,无影香才被剥离出来给了玉统,作为独立组织存在。”
“但是这两年,研究院跟我们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了,我们双方都需要一个爆发点。”
“你和玉统就是这个爆发点。”
冷飞白叹气一声,“不过我也没想到城主做事这么绝。”
“想直接用玉统堵住研究院的嘴。”
孟阿野蒙了,“你是说黎司直也知道这事?”
“当然,任何事情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他想用老师干什么?”
冷飞白跟他对视,“你知道玉统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吧,小野。”
孟阿野点头。
“玉统不仅是无影香的统领,更是浮光城少将之一,而且…”
冷飞白压低了声音,“而且还是城主的养子。”
“这你都知道?”
“也就只有我知道啦,我之前不小心撞见过他们俩吵架听到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啊,也有一直在保守秘密的说。”
“不过我猜你肯定知道,”冷飞白促狭地看他一眼,“这三个身份加在一起,足够让研究院闭嘴了,更何况玉统还是双天赋者,对他们的研究有利无害。”
“可是我不是预言的人吗?他们会这么轻易放过?”
“研究院从来都不信什么预言,院长特雷德迩是非常典型的无神论者。”
“他们认为根本没有什么预言天赋,只有欺诈天赋。”
“在他们看来,城主的预言都是假的,明镜台跟浮光城交好,所以无言城主的话也不可信。”
“你一直被认为是随便抓过来凑数的,浮光城消极怠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像流火城那种,一个月就要送十多个人过去,跟流水线似的。”
“那这么说把我送走很容易咯?”
冷飞白表情夸张,“想得美呢你,公开把你送走就相当于跟研究院彻底撕破脸皮。”
“研究院丧心病狂这么多年,就算你是来凑数的也会应收尽收的,再说了他们现在快要黔驴技穷了,城主的预言就算不信也得试试了。”
“…那你绕这么大一圈。”
冷飞白挠头笑笑,“这不是,想跟你聊聊天吗,一想到后面见不到你了我就寂寞难耐。”
“停停停,真是受不了。”
孟阿野抽抽嘴角,又正色问他,“那就让老师去送死吗?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冷飞白惆怅起来,“我们肯定也不想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玉统说什么都要保你。”
“那天你过完肉本以后,玉统把我们找过来开了个会,一个人舌战我们五个人,最后把我们打服了,我们才认命回去通知组员的。”
“五个人?你们三个组长,还有两个是谁?车清川和邵卿?”
“对啊。”
“打服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呗,谁不满意就跟他打,我们五个人一起都没打过。”
“禅絮也出手了?”
“当然,他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治疗位儿打人也狠得要命。”
孟阿野神色复杂,他确实没想到玉埋香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做了这么多事。
冷飞白拍拍他的肩膀叹气,“你压力也别太大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我们任何人能左右得了的了。”
孟阿野若有所思,“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跟我说说。”
冷飞白如临大敌,“这可不行,玉统交代过了,不能跟你透露一点。否则他要把那个人扒皮抽筋的。”
“那你刚刚是在?”孟阿野白他一眼。
“那叫情况概要,免得你啥也不清楚。”
“你就跟我说个大概嘛,好不好,我好奇得很呀,不透露具体方案嘛,拜托拜托。”
冷飞白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哎哟行行行,我就跟你说个大概,你可千万整我啊小少爷。”
孟阿野表情真诚,“不会的,我俩最好了,我怎么会整你呢。”
“得了,这种话就别说了。我们这样计划的,A组有两姐妹,众月跟拱星,她们两姐妹的天赋是移形换影。”
“我们准备了三辆车,两辆同型号,你跟玉统一人一辆,她们俩姐妹一个挨着你坐,一个坐第三辆车,到时候把你那辆炸了,开到河里去…”
“我懂了,”孟阿野手搭上他的肩,“那研究院那边怎么说?”
“就说意外呗,咬死了他们也没辙,到时候玉统再提出用自己来顶替。”
“这能行得通吗?”
“包的呀!你就看着吧。”
冷飞白拍拍胸脯,“早就看研究院那群傻逼不顺眼了,我这次可要把他们炸飞。”
“炸飞谁?”
玉埋香声音凉嗖嗖的。
冷飞白动作一僵,嘿嘿一笑,“当然是所有恶势力了,统儿。”
玉埋香盯了他两秒,冷飞白悻悻走开,临走前还给孟阿野眨了一下眼。
“你交代完了?”孟阿野笑眯眯地问。
“嗯,等下就出发,紧张吗?”
孟阿野摇头,“老师。”
他看着玉埋香浅金色的眼睛,“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玉埋香摸摸他的头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