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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西北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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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几乎是一夜之间,荒原上零星点缀了些许绿意,气温也回升了不少。
苏晚逐渐适应了小镇的生活节奏。每天清晨,她依然会被陆峥的引擎声唤醒,但不再觉得烦躁,反而成了她起床的闹钟。
幸运长大了不少,毛色油亮,活泼好动。它特别喜欢往隔壁院子跑,每次都被陆峥“嫌弃”地扔回来,但苏晚不止一次撞见陆峥偷偷喂它肉干。
周五放学后,苏晚正在批改作业,小军怯生生地敲开办公室门。
“苏老师,”男孩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明天我生日,奶奶说请老师来家里吃面。”
苏晚心里一软,蹲下身平视他:“生日快乐呀小军!老师一定去。”
小军眼睛亮了一下,又小声说:“能...能叫狼哥一起吗?奶奶说多亏他帮俺家修房子...”
苏晚愣了一下:“当然可以,老师去跟他说。”
放学后,苏晚抱着幸运来到隔壁院子。铁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见陆峥正蹲在院子里修摩托车,满手油污。
“陆先生,”她轻声打招呼,“明天小军生日,想请我们去他家吃面,您有时间吗?”
陆峥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不了。”
“可是小军特别希望您能去,”苏晚劝道,“他说多亏您帮他家修房子...”
“忙。”他简短拒绝,继续摆弄零件。
苏晚有些失望,但没再坚持。她注意到陆峥右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您又受伤了。”她下意识说。
陆峥随意瞥了眼:“小伤。”
“等等,我那儿有药。”苏晚转身跑回宿舍,拿来碘伏和创可贴。
当她试图为他处理伤口时,陆峥明显僵了一下,想要抽回手。
“别动,”苏晚坚持,“感染了就麻烦了。”
她小心地用棉签蘸取碘伏消毒。距离很近,她能清晰看到他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以及掌心厚厚的茧子。
陆峥沉默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神复杂。
“好了。”贴好创可贴,苏晚抬头微笑,“明天真不能去吗?小军会很失望的。”
陆峥移开视线,半晌才低声说:“看情况。”
这不算承诺,但苏晚已经满足:“那说好了,明天中午见。”
第二天,苏晚特意起了个大早,烤了个简易蛋糕,又买了些水果和糖果。十一点整,她提着礼物来到小军家。
令她惊喜的是,陆峥已经在了。他正蹲在院子里帮小军修理一辆旧自行车,旁边放着个崭新的书包——显然是生日礼物。
“狼哥教俺修车!”小军兴奋地告诉苏晚,脸上是罕见的灿烂笑容。
苏晚对陆峥微笑:“您来了。”
陆峥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儿,但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午餐很简单,但充满温情。小军的奶奶做了手擀面,炒了几个家常菜。陆峥吃得很快,但很干净,碗里一粒米都不剩。
“狼哥说不能浪费粮食。”小军有样学样,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苏晚拿出蛋糕,插上蜡烛。小军许愿时,她注意到陆峥站在角落,目光柔和地看着孩子,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这一刻,苏晚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幸运摇着尾巴跟在后面。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谢谢您今天能来,”苏晚轻声说,“小军很高兴。”
陆峥“嗯”了一声,过了会儿突然说:“他爹以前是我战友。”
苏晚惊讶地转头看他。这是陆峥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事。
“三年前矿难,”他声音低沉,“没救回来。”
苏晚心里一紧:“所以您一直照顾他们?”
陆峥没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一切。苏晚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对小军一家格外关心。
快到学校时,他们看见王慧和几个年轻姑娘站在路边说笑。见到苏晚和陆峥一起走来,王慧的笑容僵了一下。
“狼哥,”她主动打招呼,忽略一旁的苏晚,“明天俺家搬饲料,爹说请你来帮忙。”
陆峥点头:“几点?”
“早上七点,”王慧得意地瞥了眼苏晚,“就知道狼哥最好了!”
等姑娘们嬉笑着离开,苏晚忍不住问:“您好像经常帮大家干活?”
陆峥看了她一眼:“力所能及。”
回到宿舍,苏晚心情有些复杂。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陆峥和其他人的互动,特别是对王慧。
周一上课时,王慧明显对苏晚更加冷淡,甚至故意在办公室说风凉话:“城里来的老师就是娇气,什么都麻烦别人帮忙。”
苏晚没理会,但心里闷闷的。
下午放学后,她带幸运去散步,正好遇见陆峥在帮王慧家搬饲料。他光着膀子,汗水沿着脊背流淌,肌肉线条分明。
王慧在一旁递水擦汗,动作亲昵。见苏晚过来,她故意提高声音:“狼哥,晚上俺娘做了手抓羊肉,一定要来吃啊!”
陆峥点点头,扛起一袋饲料,似乎没注意到苏晚。
苏晚心里莫名失落,牵着幸运转身要走。
“苏老师。”陆峥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看见他放下饲料袋走过来:“明天学校锅炉检修,记得提前放水。”
就这事?苏晚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提醒。”
接下来几天,苏晚刻意避开陆峥。每天清晨的引擎声依旧,但她不再站在窗前看他离开。
周五晚上,校长突然召集所有老师:“县里要办教师联谊会,每个学校出个节目。苏老师,你年轻点子多,想想咱们出什么节目?”
苏晚愣了下:“联谊会?”
“就是各个学校的老师聚在一起交流交流,”李老师解释,“其实主要是给年轻男女牵线啦。”
王慧立刻举手:“校长,我会跳民族舞,可以代表学校去!”
校长点头:“好主意!苏老师,你刚从城里来,见识多,帮忙策划一下?”
苏晚只好答应。接下来几天,她忙得团团转,帮王慧排舞、准备服装道具,几乎忘了陆峥的存在。
联谊会前一天,苏晚加班整理道具,很晚才回宿舍。快到学校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
“陆先生?”她惊讶道。
陆峥转过身,手里提着个袋子:“给你的。”
苏晚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盒烫伤膏和一支护手霜。她这才想起,今天排练时不小心烫到了手,当时只是简单冲了下冷水,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谢谢...”她心里一暖,“您怎么知道...”
“王慧说的。”他简短回答。
苏晚愣了一下。所以这些天,他们一直有联系?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陆峥补充道:“她来借工具,顺口提的。”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春夜的微风带着花香,拂过脸颊痒痒的。
“明天的联谊会,”陆峥突然问,“你要去?”
苏晚点头:“学校出节目,我得去帮忙。”
他眉头微蹙:“那种场合...没什么意思。”
“工作而已。”苏晚轻声说。
又一阵沉默。幸运从院子里跑出来,亲昵地蹭陆峥的腿。
“我走了。”他最终说,转身离开。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联谊会很是热闹。各校老师齐聚县文化馆,王慧的舞蹈赢得满堂彩。不少年轻男老师对苏晚表示好感,邀她跳舞聊天。
但苏晚心不在焉,总是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某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中场休息时,她听到两个老师在闲聊:
“刚才看到黑山镇的陆峥了,居然来这种场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哪呢?他不是最讨厌这种热闹吗?”
“好像就在门口转了转,走了。”
苏晚心里一动,借口透气来到馆外。夜色中,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正走向停车场。
“陆先生!”她忍不住喊道。
背影顿住,缓缓转身。陆峥穿着件略显拘束的衬衫,看起来像是特意打扮过。
“您怎么来了?”苏晚跑过去问。
陆峥表情有些不自然:“顺路。”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张力。
“那种场合不适合你。”他突然说。
苏晚挑眉:“为什么?”
“那些人...”他皱眉,“目的不纯。”
苏晚心里泛起一丝甜意,故意问:“那什么场合适合我?”
陆峥深深看着她,突然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摘下一片花瓣:“荒原的星空下。”
那一刻,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远处传来王慧的呼唤:“苏老师!该准备下一个节目了!”
苏晚回过神:“我得回去了...”
陆峥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少喝酒。”
回到会场,苏晚心情雀跃,连王慧的冷眼都显得无关紧要。
联谊会结束已是深夜。回黑山镇的路上,王慧一直沉默着,直到下车时才冷冷对苏晚说:“别打狼哥主意,他不是你能高攀的人。”
苏晚没回应,但心里不服:凭什么?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辗转反侧。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明天大风,关好窗户。」
苏晚心里一动,回复:「谢谢提醒。您是?」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陆。」
她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所以,他特意要了她的号码?
第二天果然大风呼啸。苏晚记得关好所有窗户,但还是有一扇被风吹得哐当作响——插销坏了。
她只好再次求助陆峥。
这次他来得很快,检查后说:“插销锈死了,得换新的。”
“现在能修吗?”苏晚问。
“县里有配件,明天去拿。”
“我跟你去!”苏晚脱口而出。
陆峥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明早七点。”
这次同行,气氛明显不同。车上放着轻柔的音乐,陆峥开得也比平时平稳。
到县城买完配件,陆峥突然说:“吃点东西再回去。”
他带她去了家不起眼的小面馆,老板似乎和他很熟:“哟,稀客啊!还带了姑娘?”
陆峥没解释,但耳根微红。苏晚心里甜甜的。
回程路上,两人话多了些。苏晚鼓起勇气问:“您为什么总帮我?”
陆峥沉默片刻,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转头看她一眼,目光深沉:“你不属于这里,但努力属于这里。”
这句话胜过千言万语。苏晚低下头,嘴角扬起。
快到镇上时,车子突然熄火。陆峥检查后皱眉:“油泵坏了。”
“能修吗?”
“得等配件。”
天色渐暗,荒原上昼夜温差大,车里很快冷下来。苏晚裹紧外套,还是冷得发抖。
陆峥犹豫了一下,脱下外套递给她:“穿上。”
“那你呢?”
“不冷。”
苏晚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心里暖融融的。
荒原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碎钻般洒满天幕。两人并肩坐在引擎盖上,分享着一瓶热水。
“为什么来这儿?”陆峥突然问。
苏晚沉默片刻,决定坦白:“城市生活太累,想要简单点。”
“这里不简单。”
“但纯粹。”她微笑,“而且有您这样的好人。”
陆峥深深看她一眼:“我不是好人。”
“您是,”苏晚坚持,“我知道。”
远处传来狼嚎,苏晚下意识靠近陆峥。他没有躲开,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怕了?”他声音低沉。
“有点。”苏晚诚实回答。
“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晚无比安心。她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
配件送来时已是深夜。修好车回到镇上,万家灯火早已熄灭。
送到学校门口,苏晚下车,将外套还给陆峥:“谢谢您,今天...”
话未说完,他突然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晚安,苏晚。”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轻如羽毛,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等她回过神,陆峥已经开车离开,只有远去的尾灯在夜色中闪烁。
苏晚站在原地,手指轻触额间被吻过的地方,心跳如鼓。
隔壁院子的灯亮起又熄灭,荒原重归寂静。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