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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人的世界好难懂啊 三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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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正是一年好时节。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春意正浓,万物兴隆。便是人的手气也好了不少。
当然,或许是春困秋乏,对手犯了懒也说不准。
昨夜玩得晚,渭水边的小船直至月上柳梢才迎来它的主人,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船板。
站了片刻,不知主人家想到什么,干脆地解了桩绳,由着小船顺着渭水慢悠悠向下游漂去。直到月过中天,斜斜挂在山尖,才被一处柳林茂密的浅湾卡住。
主人家早已睡熟,被这动静惊醒后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眼天色,也懒得再撑篙开船,继续往船板上铺好的干草堆旁边一倒,约莫半刻钟后便再次进入梦乡,只剩下渭水一下一下拍着船底。
这会儿已是巳时末了,小船依旧晃悠着泊在柳荫下。
船板上还留着不知何时散落的花生壳,船檐上钉着一只湘妃竹枪,枪尖坠着几枚环佩充作悬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倒惊飞了不少停在船舷歇脚的小雀。
一辆马车不徐不疾地驶着,车帘掀开后片刻又在不远处停下,两个小童先后从车厢跳下来,手搭凉棚往水边看。
“我就说正平君肯定往下游来了,你瞧那边乌顶的,是不是他的船?”
待看清船边挂的幂篱,二人才确定了,便一齐携手走过来,站在岸边大喊:“正平君——正平君——你起了吗?我家主人有请——”
船内人早在听见马蹄声时就已经醒来,只依旧懒洋洋枕着胳膊不言语。
小童又喊了几声,左手边的个子稍矮的小童道:“正平君昨日赢了钱,怕是买酒吃了,醉得厉害,多半是不能这么早醒了。”
另一个小童闻言也点头,踮着脚往船篷里瞅了瞅,可惜他人小个子也小,只瞧见一角青布被子铺在舱板上,却连个人影都没瞧清楚,只好提高了嗓门又喊两声,惊得柳树上的春莺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主人说了,正平君是仙人,仙人吃酒也会醉吗?”
矮个子小童歪着头想了想,也跟着踮起脚看了看,同样一无所获,随后细声细气答:“咱们弘农的酒,号称‘醉仙倒’,何况杏花坊新出的头春酒呢。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沾一口也得晕半天。
咱们说了许久的话,正平君半点反应都没有,可见真是醉倒了。若是平时,听到我们这样编排他,早飞过来揪我们俩的发髻了。”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船篷里传出一声闷笑,带着点懒散飘到两个小童耳朵里:“两个小子,知道道爷要揪你们小辫子,还敢扰人清梦?”
“正平君——”小童得了回音,再次扯开嗓子,连胳膊也挥上了,“马上午时了——快起来吧——主人找你有很重要的事——”
“怎么?昨日不过输了几场,今日就急忙要赢回去?我可不去,还指望这几个子儿多捂一会儿呢。”
话音落,青布船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少年人伸着懒腰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哟,晌午了,难怪觉得饿了。”
小童见到他出来,恢复先前的端庄模样,只声音还是那样大:“快些吧,主人一早就吩咐我们俩来找你。谁知在野渡口没看见你的船,这才往下游找来了。回去不定能不能赶上午饭,主人又要怪我们……”
没管两个小童在喋喋不休什么,少年人蹲在船边掬了一捧渭水拍脸,抹掉脸上的水珠后,伸手摘了湘妃竹枪斜挎在背上,又抓起扔在船板上的幂篱扣好,这才慢悠悠撑着船往岸边靠来。
船舷刚碰到岸边,少年人已经轻巧地跳下,慢吞吞将绳子系好。小童走近跟他说话,离他一丈远就捂住了鼻子:“正平君!你身上好大的酒气!少吃些酒吧!”
祢衡低头在衣领处嗅嗅:“有吗,我觉着挺好,没什么味道。”
“臭死了!”两个小童一左一右靠近,一手捏鼻子,一手拽他的衣角往马车处走去,“快走快走,回去还要洗漱更衣才能见客,少说又要个把时辰。”
祢衡由着他们动作,脚步晃悠悠顺着河堤往上挪,还不忘随口逗两个娃娃:“又要让我接客?我从前就跟杨公子说了,要道爷接客,可是要收银子的。”
其中一个小童头也不回,闷声闷气道:“什么接客,正平君惯会胡说八道。放心,走前主人跟我说了,将今日的客待好,少不了你的银钱。”
祢衡闻言挑了挑眉:“这么大方?说吧,是陪哪家的公子哥儿?”
“这位可不是什么公子。主人说了,是个亲王,宗室呢。不过是乡下来的,想来没见过什么世面。届时正平君露两手弘农的新鲜玩意儿,保证叫他目瞪口呆的。”
“亲王?”祢衡脑子里闪过什么,装作不经意地问,“不会是皇帝的孩子吧?”
“陛下才几岁,哪里来的皇子。”小童思索片刻后大声道,“噢!我想起来了,主人说,这位殿下的封地好像在徐州哪里,呃,是哪里呢?”
“广陵!”另一个小童接话道。
“对!广陵!就是在广陵!呃,我想想,他还是世子的时候,似乎在隐鸢阁里长大的——诶,正平君,我记得你也是隐鸢阁的仙人,你们俩会不会认识啊?”
祢衡早在听见广陵二字的时候,就已经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脚步也停下了,两位小童被他的动作拖拽得一顿,回头问道:“怎么了,正平君?”
“我不去了,代我向杨公子赔个不是。”他站在原地不动。
“别呀,为什么呀?”
两个小童急着上前扯他衣袖,都被祢衡侧身避开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不想见客。”
穿青色短打的小童用力地把他往岸上拖,急得鼻尖都冒了汗:“我们俩沿着河道找了你许久,主人也一直在府里等着,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
小童抬起头看他的脸色,二人也并非傻子,很快想明白:“噢,我知道了,你刚刚是听到广陵王的名字才说不去的!你认识广陵王!你欠了他很多钱!所以不敢见他!”
祢衡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好半天后开口:“不熟,早就断了往来了,不见也罢。”说着就转身要往河岸下走,全然不管身后两个小童急得跳脚的喊叫声。
“你不去我就回去告诉主人!”
“也告诉广陵王!”
“叫他们俩来抓你!”
这番话没能威胁到人,祢衡再次回到船上,扔下身上所有的装束后躺下:“随你们。”
小童在岸上跺脚,好一会儿才想到对付他的法子,咬着牙说:“你不去,我们就把你藏在桥洞下那三坛子好酒都抬走!送给广陵王当见面礼!”
这话一出口,原本躺平一动不动的祢衡“唰”地一下坐起身,船板被他砸得哐当一声响,隔着河面把两个小童都惊得往后退了半步。
祢衡扶着船帮斜睨着岸上两个鼓着腮帮子的小崽子,额角青筋跳了两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们敢。”
小童昂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有什么不敢?你不去赴约,我们就拿你那几瓶破酒顶账!反正你藏在哪我们都知道,今天你不跟我们走,我们现在就回去搬酒!
关西桥第三洞,就在那块青石板底下,用河泥封住的!我们早就摸清啦!”
祢衡盯着他们看了半天,小崽子们既然知道地点位置和数量,想来不是撒谎,大概是自己哪次喝醉酒后口无遮拦说出去的吧。
思虑几息后重重呼口气,祢衡踩着船板咚咚几步跳上岸:“走就走!我倒要看看,哪个缺德的敢动我的酒!”
他一上岸,小童也不嫌他臭了,上前一左一右夹着他上了马车,又把他挤在中间坐下,生怕他反悔再跑了,车夫很有眼力见儿地赶着马掉了头。
瞧着祢衡脸色好了不少,小童大着胆子问道:“正平君,你和广陵王是什么恩怨?也说给我们听听。主人一向夸我们俩聪明伶俐,说不定能给你想些办法化解了。”
祢衡被两个半大孩子夹在中间,拘着手脚难受,索性散了筋骨靠在厢壁的垫子上,闭着眼睛没搭话,半晌后才开口:“不是说了跟她不熟?隐鸢阁里师兄弟那么多,谁能注意她一个?”
“嘁……不熟还这么大动静,听到他来,连席面都不去吃了。”
“都好多年过去了,人家未必还记不记得我。往前凑了做什么,没得叫人厌烦。”
“没得叫人厌烦——”小童摇头晃脑地学他说话,被祢衡当着脑门敲了一下,也就闭了嘴,心里那点小九九却没停下,暗自腹诽着:还说什么不认识不熟,又做这副怨夫样子给谁看?
真是,大人的世界好难懂啊……
祢衡也没再说什么,一时间车厢里安静下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回忆着小童刚刚说的话:“你认识广陵王!你欠了她很多钱!所以不敢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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