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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影片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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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放完了,阿砚把没吃完的爆米花倒进我怀里,指尖蹭到我手背时,我看见他指甲缝里嵌着未洗干净的钴蓝色。
他踢开脚边一颗爆米花,鞋尖在水泥地上画了个歪扭的圆。
“走了。”阿砚搭我的肩。
我和阿砚坐在草从上,吹着风,他用小树杈在地上扒拉,待到整理出一小片干净的黄土地时,我看他在地方赫然写着“阿砚钟青到此一游。”
我盯着他划拉的笔画,很歪,"青"字最后一竖钩得特别狠,把土块都戳碎了。
"你这字..."我用鞋尖碾平旁边的土疙瘩,"野。"
阿砚哈哈大笑起来。
他在旁边画了个笑脸。"昨儿在录像厅看见,"他的声音被风撕成两半,"有人在长城砖上刻字,管理员拿刷子都刷不掉。”
树杈尖在"游"字尾巴勾了个圈,圈住只过路的潮虫,"咱这字能留到下阵雨,就算赢了长城砖。"
我没说话。
后来我问他——
“为什么学画画。”
“喜欢。”
“为什么留长发。”
“喜欢。”
“你爸妈呢。”
“外地。”
“你很喜欢这里吗。”
“是啊。”
……
你问题好多哦。
我和他同时嗤笑一声,他摸了摸后脑勺,马尾辫扫到我肩膀,随后他又哼起歌来,然后毫无预兆的大笑。
神经病。
“你爸断了两根肋骨,工头说钱还没拨下来……”母亲的声音突然被小妹的咳嗽截断,“丫头有点发烧……什么时候回来,都快过年了。”
我盯着窗台结霜的玻璃,看祭园最大那棵树梢,他画过,枝桠上挂着他捡来的红手套。
“钟青?听见没?”
我说过几天,母亲说好。
后来我陆陆续续去祭园,不写字,走几圈。
今天我跟他在门口相遇,他问我怎么不见老周。
"老周今早骂街了,"我用鞋底碾平砖缝里的冰,"说铁门插销又被冻住,差点没赶上六点开门。"
阿砚突然笑起来,从兜里摸出个扁酒瓶。
煤油味混着他身上的松节油香,在冷空气中飘成细雾。
"早备好了,"他往插销孔里倒煤油,瓶口沾着圈蓝,"昨儿跟街机厅老板要的,他说这玩意儿比爱情还能化冻。"
“好久没见你去祭园了。”我说。
“最近有点忙,而且天冷,不想去。”他看着我笑,“明天我给你画画像呗,就做新年礼物了。”
“好啊。”
阿砚把画架支在祭园那堵高墙下时,阳光正斜斜切过砖缝。
他往调色盘里挤颜料,我看着他的手指,瘦长且有力,指甲缝里的旧色刚洗干净,新的颜料又漫了上去。
“站那儿别动。”他拿画笔戳了戳我肩膀,“就靠在那棵老槐树边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站定,棉袄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
他调颜料的手很稳,手腕转起来时,长发会滑到脸前,他就用胳膊肘把头发往后捋,露出耳后的那颗痣。
“冷不?”他突然问,笔尖在画布上勾出我的轮廓。
“还行。”我缩了缩脖子,看见他鼻尖冻得发红,“你呢?”
“不冷。”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很快的。”
“这墙啊,”他用笔杆敲了敲砖缝,“去年下大雪时,雪落在砖棱上,跟撒了把盐似的。”
阿砚停顿五秒,画笔在我袖口点出雪花,“你站这儿……”他突然停住,颜料在笔尖凝成个小疙瘩,“就挺合适的。”
风把他的话撕成几片,一片粘在我棉袄领口,另一片飘到他画架上。
我没接腔,盯着他调色盘发呆。
“过几天,我回家。”我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他嗯了一声,“快过年了。”
“是,你不回去吗?”
“看情况吧。”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爸摔伤了,等他养伤。”
阿砚手中的笔顿了顿,他看我,唤了一声钟青。
我没应,他放下画笔,抱了我。
阿砚抱我时,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像要挣脱什么——就像当年,我攥着退学通知书,心脏也是这样急着往喉咙外跳。
……
我没有马上收到画相,他说画相要等松节油吃透木纹,作为回礼,我给他写了一首现代诗。
我本想淘个旧画框给他,奈何一窍不通,更没有空余的钱,只好作罢。
归途/
我离开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老周蹲在铁门边上生煤炉,烟气裹着他的白头发往上飘。
“走了?”
“嗯。”我把行李袋挎在肩上,帆布包底硌着阿砚给我的画。
老周往煤炉里添完最后一块煤,火苗“轰”地窜起来,映得他白头发发红。
他突然蹲下去,从煤炉边的灰堆里扒拉出个东西——是个铜皮暖手壶,壶身还沾着煤灰。“阿砚那小子昨儿半夜塞我这儿的,”他用袖口擦了擦壶盖,“说让我暖暖给你。”
我接过来,“他还说什么了吗?”
“没,”老周把煤炉盖合上,“就说这玩意儿化冻,让你揣怀里,别冻着。”
他顿了顿,抬头看我,“钟青啊,你……”他叹了口气,没说下去,只是摆摆手,“走吧,赶早班车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抱着暖手壶,玻璃冰凉,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阿砚画里的我,好像比现实里的更勇敢些,敢迎着光站在高墙下,敢把肩膀露给风。
到家时,母亲正在给父亲换药。父亲躺在床上,看见我回来,想坐起来,被母亲按了下去。小妹躲在门后,咳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接过我的行李袋,摸到里面硬邦邦的画,“这是什么?”
“朋友送的新年礼物。”我把画靠在床角,用布盖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着带父亲复查,管工头要补偿,偶尔替人写点稿子换钱,我每天蹲在医院走廊给各个部门打电话,听筒里的忙音像针一样扎耳朵,小妹攥着我的手唤我哥。
南方的冬天湿冷,没有祭园的槐树,也没有老周哐当响的铁门。
在年前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和阿砚相识以来,连家里的电话机号码都没交换,倒是翻到了老周的联系方式,我顿时有点想笑。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过去。
我捏着老周给的号码,指腹在电话按键上磨出汗。拨号音“嘟——嘟——”响。
“喂?”老周的声音从电流里渗出来,带着煤炉的嗡鸣。
“周大爷,是我,钟青。”我靠在窗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像在煮一锅没熟的粥。“回来啦?”老周的声音突然哑了,“你爸……腰杆直溜些没?”
我盯着台历上圈出的归期,那红笔印子被水汽洇得发胀。“能柱拐走两步了。”
我手指绕着电话线,“阿砚还好吗?”
电话里的煤炉“噼啪”响了声,老周咳了两声:“那小子啊……”他顿了顿,话筒里传来铁门“咔嗒”声,跟他以前关门时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响得格外沉。“前儿个走了。”
“走了?”我心脏猛地一缩,电话线勒得掌心发疼,“去哪儿了?”
“北京,”老周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跟个画院老师当学徒去了,学熬颜料呢。”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把手揣进兜里。“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你走后几天,”老周的声音突然近了,像趴在话筒上,“走前半夜来找我,塞了个包裹让我寄你,说等年过了再寄。”
“他……没留电话?”
“留了个画院地址,”老周叹了口气,“我写纸上,塞你门缝了。钟青啊,”
他突然压低声音,“那小子走时,把画架落在我这儿了,说等你……”,电流突然刺啦一声,把老周的话断在了这儿。
“周大爷?”我喊了声,听筒里只有忙音,我连忙挂了电话。
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药味,像那年看电影时,阿砚硬塞给我的柠檬糖,酸得人发颤。
年后,我收到了快递,拆开是阿砚的画架,横梁上用刀刻着“砚青”二字,“青”字那一竖钩得特别深,像要把木头戳穿。
我想到看电影那晚,被阿砚撬翻的土地,莫名地笑了半天。
画架夹层掉出张火车票,日期是我离开后的第三天,硬座,终点北京。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你的诗里说‘青墨是未干的雪’,我去看看北方的雪,是不是真能磨成颜料。”
窗外的雨又大起来,打在画架的木头上,发出“咚咚”声,跟我刚才打电话时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摸着画架上的刻痕,重重地叹了口气。
后来,我陪父亲养好伤,批下来的工伤费交了医药费,修整了一段时间,攒够了车票钱,准备回去,我本来想留在这儿,公寓也不打算租了,但想起阿砚留给我的地址,我就要决定再回去看看。
祭园的槐树叶已经长得茂密,高墙下没有阿砚的画架,只有几片被风吹散的碎画布,上面的油彩已经褪色。
我去找老周,他正坐在铁门边上晒太阳。“可算回来了,”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亮,“阿砚那小子……上个月从北京寄来封信,还附了张照片。”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封信,信封上是阿砚熟悉的野路子字迹,地址写着北京某个胡同。
照片上的他剪短了头发,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站在画架前笑得灿烂,身后的画布上,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蓝色天空。
我捏着照片,走到阿砚以前画画的高墙下。
墙皮又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我想起他说这墙像块大画布,等着人往上抹颜色。
现在他走了,把自己的颜色抹在了更远的地方。
“吱呀——”,我开了门,地上放着一张信封和纸条,纸条是地址,至于这信封,想必是阿砚走前塞进来的。
我拆着信,手哆嗦着。
上面是阿砚的笔迹。
“钟青,我去北京学画了。没跟你好好道别,也没和你提前说,是我不好,我怕你知道我连学费都是跟街机厅老板借的,怕你看见我藏在床底下的退票,我爸妈其实早离婚了,他们不管我,我一直待在这儿,没去过别的什么地方,北京的教授下乡,看中了我,我对未知也会害怕,所以我想了很久,现在,我还是去了。
那天给你画画时,我看见你袖口磨破了,想给你买件新棉袄,可卖画框的钱刚够交房租。你说你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留在北京。
别担心我,我会像老周的铁门一样,准时开,准时关,把自己守好。你也照顾好自己,保重好身体,你很瘦,要多吃饭,别喝酒,记得吃药,——上次你喝醉了我扶你上楼,你一直喘个不停,我摸到你怀里揣了瓶药,喂你吃了。
总之,后会有期!
——阿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