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百万婚姻》七柒舞

1、裂痕

　　水晶吊灯的光晕温柔地洒在包厢的红木圆桌上，空气里浮动着各种洋酒的醇香，和着女人们身上清雅的香水，发酵出一种昂贵的、精致的气味。林晚坐在主位旁，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耳朵竖着，捕捉着席间每一句能让她“搭上话”的契机。
　　今晚这场聚会，是她重之又重的“社交工程”。组织者是她大学中文系的班长，如今已是某头部视频平台的内容总监；坐在她斜对面、正侃侃而谈“后现代叙事解构”的，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青年编剧陈默；而她右边那位，刚从巴黎回来、拎着最新款鳄鱼皮铂金包的，是她大学睡在下铺的闺蜜苏妍。
　　机会就在眼前。她的第一本小说手稿，已经在抽屉里躺了三个月。她需要陈默的引荐。
　　“所以，你们觉得《幻影2》的票房神话，本质上是不是一种‘娱乐至死’的集体狂欢？”班长推了推眼镜，把话题抛向圆桌。
　　“绝对是。”苏妍立刻接话，“资本精准狙击了大众的多巴胺分泌点，用视觉奇观和流量明星堆砌出一个空心的糖衣炮弹。你看那女主，除了脸和身材，角色塑造几乎为零。”
　　“对对对，”旁边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同学附和，“但市场就吃这套。我们社最近想推一本严肃文学，主编看了都说‘太沉重了，读者现在的取向是轻松解压’。”
　　话题热烈地滚动着，林晚的心跳也跟着加速。她清了清嗓子，正想顺着“严肃文学”的话头，自然地引出自己那本探讨原生家庭创伤的小说，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坐在她左手边的丈夫、一直沉默的安华。
　　昂贵崭新的定制西装穿在他身上，线条挺括，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江湖气”。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酒杯，杯中冰块相互撞击的声音敲击着林晚的神经。
　　“安华，”班长或是看不得有人置身事外，笑着把话题抛给他，“你平时看电影吗？对《幻影2》这种片子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安华身上。林晚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她的脚踝。
　　安华抬了抬眼皮，似乎对突如其来的关注有些意外。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接着咧嘴一笑，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电影啊？还行吧。特效挺炸的，场面也大。”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戏谑扫过桌上几位刚才高谈阔论的男同学，最后落回班长脸上，带着一种直白到近乎粗鲁的坦诚，“不过说实话，女主的身材是真的顶，前凸后翘，该有的地方一点不含糊，是个男人看了都顶不住吧……哈哈哈”
　　包厢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位出版社的同学尴尬地低下头，假装整理餐巾；陈默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连一向圆滑的班长，也一时语塞，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林晚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几乎要滴出血。
　　“咳咳，”班长干咳两声，换了个话题，“那个……说到电影，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是关于城市边缘人的……”
　　大家默契地跟着新话题走，笑声重新响起，谈论着剧本、投资、电影节，仿佛刚才那尴尬的沉默从未发生。只是再也没有人主动跟安华搭话。他被彻底地、礼貌地隔离在了话语圈之外。
　　安华端着酒杯，看似冷静，仔细看却能发现他的脸上笼罩着一种阴沉的、被冒犯的愠怒。他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林晚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她一边强颜欢笑，应付着苏妍凑过来炫耀新包的絮叨“晚晚你看，这个限量款，我托了巴黎的朋友才抢到，配色绝了对吧？”一边用余光盯着安华。她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到他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看到他眼中越来越浓的戾气。
　　当苏妍介绍到某个手工缝线的细节时，安华猛地将酒杯“哐”地一声墩在桌上，“没意思透了！”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大步走了出去。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机械地站起身，脸上努力堆起笑对着满桌同学：“不好意思啊大家，他喝多了，我出去看看，你们继续，继续”
　　她快步走出包厢，追着走到安华身边，想拉他的胳膊：“安华，别闹，有什么我们回去再说……”
　　“说什么？”安华猛地甩开她的手，“说你们那些所谓的‘后现代’、‘解构’、‘资本异化’？不好意思老子太低俗一个字也听不懂，拉低了你们这高雅饭局的水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醉酒后的沙哑和愤怒：“是，我是没你们有文化、高学历！我是不懂什么叫‘娱乐至死’！我就知道那电影好看，我乐意看！怎么了？”
　　安华眼神锐利地刺向林晚，那里面翻滚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委屈，“林晚，看看你挤破头要混的圈子！穿得人模狗样，说话云里雾里，看人的眼神带着三分瞧不起。你跟他们聊包，聊电影的艺术性，聊你那破小说……你以为自己跟他们就是一伙的了？你还记得你是小镇上长出来、只能盯着别人喝汽水吞口水的林晚吗？！”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林晚的心口。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抬起手想扇安华巴掌，让他闭嘴。
　　安华挡住林晚的手，看着她惨白的脸，也再说不出难听的话，闷头离开了。
　　林晚站在包厢门口，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不知道包厢的隔音效果是否能隔离她的难堪，但她必须回去。
　　林晚重新走进包厢，先是将自己面前那杯红酒一饮而尽，接着重新倒满，端起来缓缓向陈默所坐的方向走去，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