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小姐 ...
-
那天来了位职位特殊的病人，她是一名妓女。她已经步入中年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痕迹，但依旧看得出来，年轻时她一定很美。
她说妓女不配拥有姓名，只有代号，所以她不会介绍自己的名字。在开始分享自己的故事之前，她问了我一句话：妓女配拥有爱情吗？
现在，我要用她的视角分享一个关于小姐们的故事。
我没有名字，或者说我不配拥有姓名，只有那么一个称号：小青。你要是问我，为什么会干这种活，进厂打工难道不比卖好吗？我只能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想我的童年是相对幸福的，我长着一张漂亮的脸，有着恩爱的爹娘。那时候的我庆幸爹娘把我生得如此漂亮，才能让我一撒娇就能从别的小男孩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从那时候我就知道，脸能换饭吃。可是我没想到，我以后只能用脸换饭吃。
14岁那年，我迎来了我的初潮。娘说那是变成女人的表现。所以从那天起，村里的男人看我的眼神便不对了。他们眯着眼睛，粘稠的眼神像一条滑腻的泥鳅在身上爬。从那时候起，我不再愿意跟别家的男孩接触，也绝不会跟男生独处一室。
可是我低估了人的欲望，男人果然只会用下面思考。那个跟我朝夕相处的男人夺走了我的第一次。我以为一次之后他就会放过我的，可是人是贪婪的，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那时候，我痛恨爹娘把我生得如此漂亮。不过人同样也是喜新厌旧的，当爹找到新情人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家里的最后一点价值也被榨干了。
一位失去价值的漂亮农村女孩会去哪里呢？我想答案不言而喻。不是被卖去嫁人就是去卖。
所以我被卖去了镇上的会所。说好听点是会所，难听点就是供男人票的地方。
在这里美貌便是一切，所以我又庆幸爹娘将我生得如此漂亮。15岁又漂亮的小女孩，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心动。所以我成了这里的招牌，日复一日的忍受被强迫带来的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痛苦。
直到会所濒临倒闭，我再次被转卖到城里的。来到这里后我便震惊了，我想这的老板一定是一个喜爱历史的人，竟真的将这里装修得跟古时青楼一般。在那里，管我们的大姐叫赵玉墨。
遇到她的时候她也不过二十岁出头，却当上了这里妓女中的大姐。她并不像这里的人，她读过四书五经，通晓琴棋书画。我想到了以前书中读过的古代的花魁，我想她一定是那时候穿越来的。如此有才华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职业，我好奇了很久。
赵姐对我很好，或许是看我年龄尚小，所以并没有让我再干那种活。只是教了我弹琴，她说我只需要做好我的清倌人就好。
可是女人拥有美貌就是一种原罪。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便有无数眼神审视你的身体，无数双手抚摸上那些让你敏感又痛苦的地方。然后再不经允许的闯入，像动物般不停冲撞。你甚至无法控制生理上带来的快感，也无法压制心里的屈辱。所以你只能不断流泪，但是如果了解那些男人的话就会知道，这些眼泪不过是他们的兴奋剂。
赵姐也不过是个干活的，再怎么样也得听老鸨的话。所以我还是被安排去服务客人，在那些油腻和猥琐的眼神中不断逃窜再被迫面对。不过我想人适应能力是很强的，既然无法逃过，那就面对。所以我学会了眼神迷离，学会了发出悦耳的声音。
赵姐待我很好，总会温柔耐心地带我读书，教我弹琴写字。我晚上总是会哭，哭自己为什么是女人，哭自己为什么没人爱。姐姐便总会从背后抱住我，小心翼翼地拍着我的背。我们就这样日复一日地相拥在一起，享受这恶俗的地方为数不多的温情。
我想日久生情是真的，那天看着她写字时的侧脸，我竟跟那些男人一样生出了龌龊的想法。我想吻她。
爱总是带有占有欲的。当我看到姐姐对着客人谄媚地笑，任由他们搂上她的腰的时候，我太嫉妒了。我发疯般地赶走了那天的客人，那时候我不知道的是，那是这里出钱最多的客人。所以作为冲动做事的惩罚，老鸨给了我三天时间，如果我能遇到恩客愿意出20万救我，那我便可以跟着他走出这栋楼。如果没有的话，她便会将我卖给人牙子。
那天我着急忙慌地去求助姐姐，她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说没事的，她会想办法的。
“三天后，我们可能就永远见不到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这是我第一次希望留在这肮脏的地方。
我吻了上去。姐姐也没有拒绝。
可是亲密行为让我感到恶心，我想到自己被无数人摸过碰过，我便不忍心玷污姐姐。可是我舍不得，再过几天或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那个吻掺杂了太多情感，不舍，自卑，愧疚，后悔，最终也只归于爱。
我这辈子没有说过爱。我不爱我的父母，两个人生下我却把我当作工具。我不爱跟我一起在受苦的姐妹们，她们除了勾心斗角便是互相抢夺客人。我也不爱自己，我讨厌自己的身体，讨厌自己的美貌，讨厌自己的一切。可是我爱她，所以我心疼她，我想占有她，我想她自由。可是妓女怎么配说爱，我们甚至肮脏到不配提起爱。
爱情是神圣的，我们不是。
第二天早上起来，没有看到姐姐的身影。一股不安突然涌上心头，我连忙冲出去找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老鸨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我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逃了出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只有自己了。
一个妓女在三天内能做什么凑到20万？从早到晚连续24小时都赚不到那么多。没有人会为了满足一次欲望出那么多的钱，也没有人会买下一个不知道几手的残次品不是吗？所以我放弃了，我想只要离开这里就好。最好的是卖给贩卖器官的人，死了就不需要每天承受屈辱，不需要再每天忍受被撑开带来的痛苦了。
可是在第三天早上，一位客人出价20万将我买走了。我记得所有客人的脸，所以很清楚我并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赎我，也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出去之后，他只是给了我一部手机、我的证件和一本书便离开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也再也没见过姐姐。
可是我没有放弃，我出去后找了家包吃包住的餐厅工作，这里的老板和老板娘还算人好，没有嫌弃我的出身。
在书中我认识了另一个赵玉墨。
别人看她，是看一个漂亮、难靠近、带点危险味道的妓女。别人喜欢把她当成传奇，当成“妓女里的英雄”，外人爱把这种逼到绝境的选择叫“牺牲”，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个女人在烂命里硬撑的倔强。
我们这种人，从来没有资格恨谁，甚至没资格恨命，恨不起，也恨不动。能活着就是本事。
至于她最后的那点光，我只能说，那是一个被世界逼到墙角的女人，最后一次替自己争气。或许那时候抱着的想法是在这条烂命的最后做一件伟大的事情，或许是为了不要让那些女学生走这样的烂路。
在书的最后，姐姐给我留下了一封信。上面是这样写的：
小青，当你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我想我们已经分开许久了。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吗？我现在就给你讲一下我的身世。
我出生在一个文化水平很高的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也在高中教书。他们给我取名玉墨，是希望我像玉一般美好与高贵，也希望我像“墨”字一般有才华和文化。
所以我从小便在父母的打压下长大，学会了琴棋书画，读完了四书五经。可是学历和人品从来不挂钩。父亲是个贪婪的人，总是收学生家长的礼物。可是收钱就算了，他万万不该碰班里的女学生。
要知道，在那个时候被传出这样的丑闻，我们家彻底完蛋了。父母双双丢了工作，而我也没能幸免，被学校开除了。父亲赔了很多钱才没进去，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便欠了亲戚朋友们很多很多钱。
女性来钱最快的方法是什么，那便是去卖。或许是因为同名的命运，我和书中的赵玉墨一样，做了妓女。我对父母的滤镜彻底破碎了，我不甘，但也只能堕落在这。
我想我确实是个有才华和文化的人，只可惜用在了揽客身上。这些年来我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平日里看似光鲜亮丽的客人。医生、老师、甚至是官员。肚子的墨水让我成为了这里的招牌，不过他们太虚伪了，明明在发泄着欲望却还要跟我聊文学、聊政治、聊工作。
跟一个妓女有什么好聊的呢？不过是彰显自己的魅力罢了。可是这些都是有家庭还来的、连忠诚都做不到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论魅力。
然后我遇到了你。你来的时候只有15岁，甚至比我来的年龄还小，我看见你便想到了自己。那时候我也很年轻，来到这里孤身一人。我一个人挣扎了很久才适应这里，没有人关心我甚至没有人在乎，我想那时候她们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直到我凭能力打响了自己的名头，才一步一步走到这个位置。
所以我主动接近了你，我教你弹琴，教你写字，教你读书。这本是你这个年龄该学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所以我只能尽可能地教你多一些。
我想在相处中我也喜欢上了你，喜欢上了被人依靠的感觉。可是我知道你的担忧，我们是妓女，怎么配拥有感情呢？我想这个问题我会留给你自己去解答，我也需要时间自己去思考。
我并不知道你来之前叫什么，于是我帮你改了名，叫林瑜，是真心希望你能像这个字一般纯洁美好。前半辈子过得太幸苦了，就请带着新的名字活下去吧。
请答应我，用剩下的时间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浪费时间来找我。
你不是总喜欢看那些爱情故事吗，爱情故事里有缘总会重逢，我们也是。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是孟书娟找了赵玉墨一辈子，我又怎么会放弃呢。所以我找了五年，在这期间打工攒钱，租下了自己的小公寓。
后来偶然有一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之前那家“青楼”老板被抓的消息。在法庭的直播里，我看到了姐姐。她说自己在那个男人家中被父子俩折磨了五年，这期间他们还是照常光临那家“青楼”。所以她收集了许久证据，那对父子也没想到一个妓女会这么聪明。五年时间，她终于做到了。
我拼尽全力跑向了法庭，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幸好，我赶上了，她也没有躲开。
那天我问了她一句话：“你怨我吗？”
她说：“我爱你。”
赵玉墨是伟大的人。
姐姐，你也是。
后来我也仔细思考了那个她问我的问题：妓女是否配拥有爱情？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透露了社会对人的分级：有些人被默认“值得”爱，有些人则要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有资格”。但从现实层面来说，爱情不是一种奖励，更不是凭身份发放的福利。它是人的情感能力，而不是职业的附属品。
妓女也有欲望，也会疲倦，也会在深夜因为一句话心里发酸。她们的情绪并不会因为职业而“失效”。她们不是机械，也不是公共资源，她们在关系中的付出与感受与任何人一样真实。
问题不是“她们配不配”，而是：社会是否允许她们被当作完整的人？很多人否定她们拥有爱情，不是因为她们真的不配，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承认自己消费的是一个真正的人。一旦承认那个女人有情感、有需要、有骨头和心，他们的偏见和剥削就站不住了。因为一旦削弱了职业的标签，他们就必须面对：女人不是分等级的，人也没有“情感资格证”。
他们以为别人的爱会让自己显得虚伪。想象一个曾经被他们轻视的人，被别人爱得坦然、自信，而他们只能花钱买短暂的伪亲密——这让他们感到羞愧。
但这些都与“她们配不配”无关。这些只说明社会对她们的情感权利一直吝啬。真正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妓女没有比普通人更不配爱，也没有比普通人更配爱。她们只是没有被平等地被当作“可以被爱的人”。
爱情不是清白，不是身份证，也不是社会奖章。它就是两个人的相互选择。职业不能替任何人决定他们能不能拥有爱情，只有偏见会这么做。
人们之所以会问“妓女配不配拥有爱情”，归根结底是父权社会的习惯性分级在作祟：它把女人分成可占有、可利用、可弃置的不同角色，然后规定哪一种身份可以被爱、哪一种只能被使用。
爱，从来不论配不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