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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屿的小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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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玉鸣县。
咔哒一声,李轻聆睁开眼,她知道,又是鸡爬上了瓦房,掀翻了瓦片。
灰木板钉成的床头柜上是李轻聆用石子刻的花,线条僵硬却被外婆夸上了天。
她掀开木床上的薄被褥,叠好以后看着身旁的的红色大纺织袋,忽然有泪盈满眼眶。
清晨的小山村伴着鸡鸣与薄雾苏醒,今天秋和村口的老龙眼树又要送走一个去往他乡的人。
李兰萍推开房间的木门,斜斜地靠在土坯砖墙上,看着女儿委屈的眼神,轻叹了一口气:“小聆,妈妈已经和你说过了,去南屿上学非常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一个学校招你进去,我和你罗叔叔也废了不少力气。“
事实上李兰萍和罗永志都是进城务工人员,能在南屿的公立学校上学是多少农民工求之不得的,他们也是两地来回办手续,并靠着罗叔7年前国考公务员身份才勉强送她入学。
李轻聆当然感激妈妈和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父,可她也很舍不得外婆外公与秋和村的玩伴。
穿堂风从半开的纸糊窗吹进来,李轻聆立马打了个寒颤,李兰萍见状上去关窗,嘴里不忘指责自己不会关窗。李轻聆看着母亲的短卷发上的几根白发,心下一酸,随后她说:“妈妈,我收拾好了。”
李秋萍瘦削的脸颊上浮现了笑容,她看着女儿瘦小的身材,一双黑眼睛亮晶晶的,她的心微微一动。
她必须拽着自己的女儿,走出群山环绕的秋和村。
最后告别外婆外公时,尽管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自己不能哭,但她还是绷不住眼泪,她当然不舍得,尽管大伯一家也在照顾着外公外婆,可是留恋的亲情不只是责任。
尽管她也就12岁,可李轻聆也知道,这一去可能甚少有机会能回来了。
长途大巴穿过坑洼的黄泥地,又穿过长长的依旧坑洼的水泥路,驾着一车异乡人来到了南屿客运站。
李轻聆的大脑刚刚脱离了12小时之久的缺氧大巴,就马上被妈妈塞进了拥挤得放不下一只猫的公交车,司机大喊着先投钱再上车,可人群就是一个劲往里涌。
“妈妈,好挤好挤。”
“阿聆,妈妈每天都得挤,就这样。”
人人都挤破了头来到这座南方的梦想之城,时代的风浪拍打着他们的身体,哪怕头破血流,在所不惜。这里有无数个心怀梦想的人,也有无数个失意落魄的人,这里是南屿。
当时的李轻聆没有这么多的感悟,她只隐隐记得,这是一座迎着改革浪潮而上的拥挤的城市,她不喜欢。尽管曾经在秋和村,一次次看妈妈离去的背影,也会想着南屿究竟有什么魅力,让许多人背井离乡,让许多村里的小朋友怀着孤单的心事,渴盼父母归家。
当她们挎着包来到一个六层的小白楼时,罗永志已经做好了饭菜,听妈妈说,这楼他们签了长期的租房合同,尽管只有不大但是一应俱全。
她上一个暑假就一个人坐着大巴来了南屿过暑假,也和罗叔叔有了不少接触,当时还并不是住这一个房子,而是水泥表面泛黑的8层房,这个房子里面宽敞多了。
所以李轻聆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换房子?”
“因为有租房合同,这样你才能上学。”
李轻聆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可能合同是这个城市生存的规则吧。
罗叔叔帮母女俩盛了饭,然后大喊一声:“哟西,开饭了!”。
李轻聆立马就笑了,这句话在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身上显得格外滑稽。
其实刚开始李轻聆觉得罗永志长得像笑面虎,挺大一只她看着有些害怕,不过他是真心对妈妈好,那李轻聆也开心。
昏黄灯泡下的小客厅摆满了一桌子菜,李轻聆问妈妈这么多怎么吃得完,李秋萍笑了,眼角带点褶子,可李轻聆依旧觉得妈妈很美,有点像她的塑料红镜子背后穿婚纱的美人。
“放心吧,有你罗叔叔在,肯定能吃完。”
看见罗叔叔顺势拍了拍他自己的肚子,李轻聆又笑。
他们住在南屿市里最好的中学东连中学初中部周边的新建保障房小区,三个人挤在不大的小客厅里,饭菜发出诱人的香气。看着地板上铺上的白瓷砖,李轻聆总想起老家秋和村的凹凸不平的水泥地板,外公亲手用刮板砌成的水泥地板。
吃饱饭以后,李轻聆自觉要去洗碗,却被罗永志拦住,说:“叔叔来,你回去歇会啊,小姑娘洗碗手会变糙的。”
于是李轻聆悻悻地放下了碗,李兰萍在一旁打趣:"我女儿也没有这么娇气。”
暑假也仅仅只剩下这么几天了,李轻聆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身上的白被单是阳光晒过的香气,她觉得有点奇幻,本以为会按部就班的生活就此被打乱,隐约想起妈妈说可以让她去南屿市里最好的中学......
然后她就睡着了。
来到南屿的第二天早上,她和平时一样很早就醒了,起床洗漱的时候妈妈和罗叔叔也醒了,在餐桌上讨论着什么,见到李轻聆走出房间,罗叔叔赶忙招呼她来吃饭。
而妈妈是销售员,周六也要去上班。
“小聆,妈妈晚上8:00可能才能回来,今晚你罗叔叔有个领导办的聚会,你跟罗叔叔一起去,行不?”
“啊?”李轻聆从热乎乎的面条里抬起了头,看着妈妈期待的眼神,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罗叔叔随即爽朗地笑了。
聚会这种东西她觉得很陌生,但是好奇心驱使她去一探究竟。妈妈匆匆回房间拿出了一件带着吊牌的白色棉质小裙子,让李轻聆试试。“昨天忘记给你试穿了,这是前几天妈妈给你买的,来不及洗了,你看看穿着合适吗?”
李轻聆很瘦,平时也不爱吃家里的土鸡肉,所以有些瘦小,穿着裙子还宽了些。
“不错,我女儿就是好看,今晚穿这个去吧。”
“我喜欢,妈妈。”李轻聆很高兴。
这次聚会是市委办公厅周书记为庆祝项目成功而举办的非正式内部联谊,到场者除了相关系统人员,也有少数表现突出的基层代表,罗永志就是基层代表之一。
傍晚,罗永志拦了一辆出租车,就说要提前点到场。
李轻聆闻着车上闷闷的气味,有种要呕吐的感觉,她问罗永志:"叔叔,我们还有多久到?”
罗永志看李轻聆捂着鼻子,知道她是晕车了,动手帮她打开了一旁的窗子。
“有点远,可能还要10分钟,师傅我开个车窗啊。”
李轻聆点点头,原来小轿车上的车窗户是可以自己开的,她一直以为只有司机能打开。
说着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叫东桥大酒店的地方,这个门口全是大玻璃门,李轻聆仿佛只在海报上见过。
“一会进去你就负责吃东西好了,不用做什么,桌上应该有很多吃的,到时候我要应付一下。”
李轻聆似懂非懂,但她还是点点头,她看着身上自己的白裙子和小挎包,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要在这个富丽堂皇的酒店伪装成见过世面的人。
一进去就看见水晶吊灯的会场里由四方的长条桌子包围,桌子上放满了琳琅满目的饮品和西式小吃,一群穿白衬衫的人在会场中央侃侃而谈,是不是有哄笑声。
有几个眼尖的人跟罗叔叔打招呼,有个地中海的中年男人随口问了一句小姑娘是不是他女儿,李轻聆听到这话蹭的一下紧张了,而罗叔叔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点头。
然后罗永志就跟她说:“小聆,你快去吃点好吃的,叔叔在这里应付一下。”
李轻聆点头,原来“应付”是这个意思。
虽然外公外婆不曾亏待自己,但是玉鸣县哪比得上南屿,南屿有太多她闻所未闻的美食,花红柳绿的吃食让李轻聆看花了眼,每个西点都往自己的盘子里夹。
当然,西餐桌上不只有自助美食。
还有烟。
李轻聆没注意到身旁有个穿着篮球服的短发少年凑近了,他手开始伸向那条中华烟。
少年长得很清秀,一张脸虽然稚气未脱但已经有些许棱角,皮肤比女孩子还要白一些,确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周泽带着堂哥周宇辰的任务来到这,一心一意只想着那条中华烟。
按照他哥的说法是,拿一条一定会被发现,拿一两包就不会。
所以他今天就奔着这一两包烟来的。
他看着身旁这个碍事的白连衣裙女生一个劲地往盘子里夹东西,心里嗤笑了一声。
反正不碍着他的事就行。
他跃跃欲试,成功到手后正打算逃脱。
熟悉的男声从宴会厅中央传来。
“周泽?”
周泽吓得一激灵,眼看着他爸周书记就走来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想着不能放回桌上,而且今天的裤子没口袋,于是手比脑子快,把烟直接塞到了身旁的李轻聆手里。
李轻聆脑子里还在想周泽是谁,手上突然多了一包烟,小小的脸上眉毛拧紧了。
“哎,你?”
“你,你帮我放你包里,快!”
“为什么?”
李轻聆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因为她看见这个白净的少年脸上满是焦急。
他身上有若有若无的草木香飘来,李轻聆揉了揉鼻子,觉得是自己闻错了。
刚合上包,她一抬头就看见罗叔叔和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走来了。
“周泽,你正好跟你罗叔的千金碰见了,你们后面应该是同校,正好认识一下。”
“我跟她?”周泽一脸坦然,神色如常地说。
“周书记,两孩子还正好认识了,缘分。”罗永志摊开手,一脸笑意。
李轻聆欲言又止。
什么同校同学,莫名其妙。
“那好,之前说是叫轻聆是吧,周泽你就跟罗轻聆同学好好认识一下。”
李轻聆脑子“哄”地一下炸了,她不叫罗轻聆!
罗叔叔见状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说话,然后对她摆了个鬼脸,皱了眉头。
李轻聆笑了,然后点点头。
两个大人很快离开了,聊他们自己的事。
李轻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刚准备要走,周泽从背后走上前来扯了一下她的包,然后凑近了她的耳朵。
“罗轻聆?我的……烟。”
李轻聆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她又闻见了那缕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哦哦!”,李轻聆掏出了烟,“那个,其实我叫李轻聆。”
周泽迅速收回,转念一想又塞回她手里。“不行,要不继续放你这吧,你跟我过休息室那里去,我的包在那里,现在手拿着也不安全……”
周泽自言自语分析了一堆,也没管李轻聆听没听见。
“你胆子真大啊”李轻聆见对方丝毫没有理会自己更正名字的事,就更不想理会他了。“你知不知道未成年人不能吸烟,你自己拿着。”
李轻聆在秋和村就见到一些比自己大几岁的,不学无术的少年抽烟,她对抽烟的人很没有好感
“李轻聆!别走别走。”
听到周泽对了自己名字,李轻聆心里的不爽烟消云散,但她面色不变。
“你帮我这一次,以后在东连初中部我也帮你一次。”
“你就跟我到那休息室去。”周泽说着就要把烟塞回她包里,仿佛拿着一个定时炸弹。
女孩的小挎包里一层外一层,他还没放进去就被女孩夺走了。
“不要随便翻我的包,谢谢。”李轻聆攥着烟直接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帮你一回吧,带路。”
周泽嘴角扬了一下,内心觉得这个齐刘海少女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李轻聆有点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夹的一盘食物,就被周泽发现了。
“别看了,没有人会拿走你的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吃的。”李轻聆嘴硬。
“我跟你说这次吃的做不怎么样,你要想吃好的我……”周泽想了一下,顿觉不对。
李轻聆心里冷笑,南屿的小少爷想一出是一出。
“你现在也没法变出来给我。”
李轻聆与周泽在休息室进行秘密交接后很快离开了。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可是后来的跌宕起伏让她不得不相信,他们被绑在了命运之弦上。
而周泽记得偷偷和堂哥抽了一口就呛得不行的烟,静静地躺在了垃圾桶里,就好像这包烟的存在,只是为了遇见李轻聆。
那个眼睛亮亮的,穿着一身白裙子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