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苏穗，复苏的麦穗 他的身后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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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
雪化了又下。
栖鸦巷墙角的野草，枯了三茬，又绿了三回。
沈倾舟六岁了。
他身后总跟着一个小拖油瓶。
哒哒哒。
小短腿跑得飞快，生怕跟丢了。
“哥。”
她只会喊这一个字，吐字还不太清晰，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包着一块糖。
沈倾舟停下脚步，回头。
她就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一张小脸总是灰扑扑的，像只在煤堆里打过滚的小猫。
沈倾舟从兜里掏出一块捡来的、还算干净的手帕，沾了点早上存下的雨水，笨拙地给她擦脸。
她很乖，仰着头，一动不动。
“走了。”
他擦完，把手帕塞回兜里，牵起她的小手。
她的手很小，软乎乎的，攥着他一根食指，就好像攥住了全世界。
天刚蒙蒙亮，奶奶佝偻的背影已经走在了前面。
巨大的麻袋像一座小山，压得她的腰弯得更低了。
这是他们一天的开始。
翻垃圾桶。
大的，小的，铁皮的，塑料的。
每一个垃圾桶，都是一个等待开启的宝箱。
当然，大多数时候，里面只有腐烂的剩菜和熏人的臭气。
奶奶负责大的纸箱和废铁。
沈倾舟则专攻塑料瓶和易拉罐，他的眼睛总很尖，总能从一堆污秽中精准地找出目标。
他把每一个捡到的瓶子都先在衣服上蹭干净，再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
妹妹跟在他后面，有样学样。
她看到一个被人丢掉的红色瓶盖，眼睛一亮。
“哥！”
她献宝似的，把那个沾着泥的瓶盖递给沈倾舟。
沈倾舟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
“这个不值钱。”
但他还是把瓶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妹妹就又笑了，心满意足。
对她来说，只要是哥哥收下的，就是最好的宝贝。
栖鸦巷的尽头，是老王头的废品收购站。
一个用石棉瓦和破木板搭起来的棚子，门口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废品，散发着铁锈和霉味。
老王头是个干瘦的老头，总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来？”
他瞥了一眼祖孙三人，语气里满是嫌弃。
奶奶陪着笑，把身后的大麻袋吃力地卸下来。
“老王，给称称。”
沈倾舟也把自己的小口袋掏干净，瓶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老王头用一个大铁钩子，将麻袋里的东西扒拉开。
“啧，这纸板怎么又是湿的？压秤！”
他又踢了踢地上的塑料瓶。
“都不知道把水倒干净？存心坑我是吧？”
他骂骂咧咧，却还是把东西一股脑地扫上那台锈迹斑斑的磅秤。
秤砣晃晃悠悠。
老王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二十三斤七两，给你算二十四斤。”
他从一个油腻的铁盒子里数出一沓毛票，又添了几个钢镚，塞到奶奶手里。
“拿好。”
奶奶一迭声地道谢。
沈倾舟在一旁默默地数着。
纸板四毛一斤，瓶子一块二。
不对。
老王头多给了一块钱。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老王头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什么善意，依旧是不耐烦。
“看什么看？小兔崽子，下次再拿湿纸板来，我打断你的腿！”
沈倾舟低下头，没说话。
他知道，老王头每次都这么说。
也每次都会多给几毛，或者一块。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老王头忽然“唉”了一声。
他从一堆废铜烂铁里，扒拉出一个东西，丢了过来。
“喏，拿去玩。”
东西落在沈倾舟脚边。
是一个彩色的塑料风车，有点旧了，一根扇叶还裂了条缝，但红黄蓝绿的颜色依旧鲜艳。
沈倾舟愣住了。
他还没动，身边的小不点已经扑了过去。
她抱起那个比她小脸大不了多少的风车，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举着风车，迎着巷子口的风，卖力地跑。
“呼——呼——”
风车转了起来，在她眼前成了一道彩色的光晕。
那是栖鸦巷灰败的清晨里，唯一一抹亮色。
沈倾舟看着妹妹不知疲倦跑来跑去的身影，嘴角也忍不住微微翘起。
真好。
……
夏夜。
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盏泛黄的灯泡，依旧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奶奶坐在床边，借着昏暗的灯光缝补着沈倾舟的裤子，膝盖上破了个大洞，是白天翻垃圾时被玻璃划的。
沈倾舟趴在小桌板上，就着灯光，看一本捡来的、封皮都掉了的语文课本。
他看得入神，小小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妹妹已经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风车，嘴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舟舟啊。”
奶奶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愁绪。
“嗯？”
沈倾舟从书本里抬起头。
“妹妹……总不能一直没个大名吧？”奶奶叹了口气，“以前叫她丫头，现在会跑会跳了，得有个正经名字，不然以后上学，人家要笑话的。”
名字。
沈倾舟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妹妹还没有名字。
他自己是有的，奶奶说，捡到他的时候，衣角歪歪扭扭地绣着“沈倾舟”三个字。
可妹妹没有。
她是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除了身上裹着的一件破旧棉袄，什么都没有。
“奶奶，我……”
“你识字。”奶奶打断了他，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你总能从垃圾堆里捡回书看，比奶奶有文化。你给妹妹取一个吧。”
把一个人的名字，交到另一个孩子手上。
这听起来很荒唐。
但在栖鸦巷，在这间破屋里，却是最郑重不过的托付。
沈倾舟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忽然多了千斤重担。
他放下手里的课本，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木箱。
这是他的“宝库”。
里面全是他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书，有缺了页的童话，有被人涂得乱七八糟的课本，还有几本被水泡得发胀的杂志。
他在里面翻找了很久。
最后，抽出了一本最厚的。
一本掉了封皮，边角都卷了起来的《新华字典》。
他把字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奶奶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和妹妹均匀的呼吸声。
沈倾舟的手指很小，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留下的黑泥。
他的指尖，就这么一页一页，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
他不认识所有的字。
但他认识很多部首，能大概猜出字的意思。
他想给妹妹取一个好听的。
还要……结实。
对，要结实，像路边的石头，任人踩，任车压，都不会碎。
他翻了很久很久。
久到奶奶的针线活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指，终于停在了某一页。
他指着其中一个字，又翻到后面，指了另一个字。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奶奶。”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就叫……苏穗吧。”
奶奶凑过来，眯着老花眼，努力辨认着他指着的那两个字。
“苏……穗？”
“嗯。”沈倾舟点头，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复苏的苏，麦穗的穗。”
他怕奶奶不明白，又指着外面。
“奶奶你说过，田里的麦穗，能长得很高很高。”
“一场大雨，一场大风，可能会把它吹弯，但吹不倒。风雨过去了，它又会站得笔直。”
“我想让她像麦穗一样。”
“好好活着。”
六岁的孩子，用最稚嫩的声音，说出了最沉重的期望。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了奶奶的心里。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灯光下，有晶莹的东西，顺着她沟壑纵横的皱纹，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沈倾舟的头。
“好……好孩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熟睡的孙女，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念着。
“苏穗……”
“苏穗……”
“我们穗穗，有名字了。”
这一夜，栖鸦巷的风，似乎都温柔了许多。
沈倾舟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妹妹平稳的呼吸。
他在心里默念。
苏穗。
我的妹妹。
从今天起，你就叫苏穗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苏穗，复苏的麦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