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诗》梁阿水

1、骗子

　　雨还没停，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池秋坐在那架落了灰的钢琴前，视线停留在窗外黑压压的一片。
　　奶奶的葬礼上来了好多客人，但也没让寂静的院子变得多么热闹，他们撑着又黑又大的伞聚集在一起，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他们谈话的声音，爸爸和妈妈哭倒在奶奶的坟前，雨水向分界线一样将他们割裂开。
　　池秋收回视线手指搭上琴键，沾染了薄薄的一层灰，她的指尖飞快在钢琴上移动，一遍又一遍弹奏着奶奶生前最喜欢的曲子，钢琴年久音也不那么准，池秋身体紧绷着，窗外的雨滴飘进来砸在身上，沾湿了黑色的套装，她的眼眶里已经盛不下泪水了，泪珠一颗又一颗直直地砸在琴键上，池秋浑身开始抽搐，但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悠扬的琴声夹杂着抽泣声，琴声戛然而止，但抽泣声怎么也止不住。
　　终于她的身体不再绷直，脊背越来越弯，直到额头抵在钢琴上，发出一阵乱音，池秋的双肩不停的抖动似是喘不上气了，双手无力的从琴键上脱落，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为什么这么欢快的曲子要叫诀别歌呢？”这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出
　　池秋猛的抬头，苍白的小脸上布满泪痕，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已经走到面前，她想起自己刚才放声大哭，有点尴尬，抬手轻轻抹了一把眼泪，用哽咽的声音回答“妈妈说奶奶走的时候很安详，大概是快乐的，我想应该和这首曲子一样。”
　　说罢抬头看了一眼轻轻叹气“算了，不说这个了。”给外人讲述自己的伤心事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小男孩递来手帕“好吧，先擦擦脸吧。”
　　池秋道谢之后接过手帕，一边擦拭眼泪一边问“你是谁？”
　　“我叫木楠淮，楠木的木楠，今年十二岁。”男孩的自我介绍很有意思
　　把池秋都逗笑了“原来是木叔叔的儿子，我叫池秋，秋天的秋。”
　　男孩笑起来眼睛弯弯“那我可以叫你秋天姐姐吗？”
　　池秋点点头“好。”
　　很快生活步入正轨，公司交给了父亲和母亲，他们一直忙于工作，无暇顾及正在青春期的池秋。
　　池秋每天从起床开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用餐，家里面空荡荡的，偶尔有保姆阿姨打扫卫生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长久以来也习惯了，池秋没什么朋友，也不爱出去玩，所以很懂事的在自己的房间里乖乖看书，看累了就望着窗外的鸟儿发呆，就连十四岁生日也是如此。
　　窗外的风景跟随着季节更替，但窗前的身影始终没变，十六岁刚上高二的池秋蓦地想起那年十三岁，遇见一个自我介绍很有意思的男孩，她本以为这只是人生中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相遇，但有的时候缘分就是这样妙不可言。
　　高二那个暑假木楠淮一家就搬到了隔壁，那天池秋如往常坐在窗前发呆，保姆阿姨敲了敲门，对着她说“小姐，楼下有客找。”
　　池秋缓慢回神“哦，好。”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朋友，她拖沓着步子下楼，一个男生端正的坐在沙发上，他看见池秋之后突然站了起来“秋天姐姐，好久不见。”
　　池秋点点头语气还是有一点疑惑”木楠淮？”
　　木楠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嗯，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们家刚刚搬过来，妈妈让我把她刚烤好的面包送过来。”
　　池秋看了一眼桌上让人垂涎欲滴的面包“面包好香啊，阿姨手艺真好，帮我谢谢阿姨，你先坐吧。”
　　木楠淮跟着池秋一起坐下，从这一刻开始，客厅陷入了寂静，池秋扣着手中的陶瓷杯，时不时往嘴边送，木楠淮看她实在没有什么说话的欲望，率先开口“以后，我能常来找你玩吗？”
　　池秋喝水的动作一顿，这是第一次有人想要和她一起玩，但她的表面看着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句“好。”
　　木楠淮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收到满意的答复之后他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明天再来找你玩，可以嘛？”
　　池秋心情很不错“好，明天见。”
　　木楠淮在门口挥挥手“明天见。”
　　池秋一夜无眠直至天亮才入睡，但她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又早早起来，穿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坐在客厅等候，连保姆阿姨都很惊讶的说道“小姐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约会吗？”
　　池秋不好意思点点头，保姆阿姨笑起来和和蔼“真好，我们小姐也有好朋友了。”
　　池秋时不时就看一下手机时间，客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她注视着窗外，直到夜色降临，也没等到木楠淮，她心里很难受，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将脸埋进被子里
　　“骗子。”
　　这一个暑假，池秋再也没见过木楠淮，她每天都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窗前看着楼下，可那个身影一次也没来过，暑假的最后一天，池秋仍旧没有等到他，她拉上窗帘，语气冰冷“骗子。”
　　梅雨季过去了，很快就开学，报名这天，池秋坐在餐桌前温吞的吃着早餐，司机早早就在外面候着了，母亲匆匆忙忙的走到餐厅，池秋很意外的打招呼“妈妈早上好。”池秋的眼睛亮亮的，母亲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走上前摸了摸池秋的头“乖宝贝，早上好，今天开学，妈妈公司还有事，等下让司机叔叔送你，记得喝牛奶，在学校里要乖乖的听到没有？”她拿起一块面包就急匆匆的往门口走。
　　池秋听后的眸色暗淡了下去，很快调整了一下微笑着回复“好，妈妈注意——”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屋内一片寂静，安全两个字卡在嘴边，池秋嚼了两口面包连带着这两个字一起吞了下去。
　　早饭后池秋背着书包从餐厅走过看见桌上的牛奶，转过头走出大门坐上车，刚想关上车门，远处有人在呼喊“秋天姐姐等一下——”池秋看清是木楠淮之后纠结一番还是打开车门对司机说“王叔叔等一下。”
　　她也不明白自己明明还在生气，但是一看到木楠淮还是会心软，明明自己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直到木楠淮气喘吁吁的停在车前“姐姐今天我家司机叔叔生病了，可以捎我一程吗？”
　　池秋抿了抿唇向里面挪了一下“先上车吧。”
　　木楠淮眉眼弯弯笑着“谢谢姐姐。”
　　车子启动后木楠淮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牛奶递给池秋“给，姐姐。”
　　池秋微笑着礼貌回应“不用了，我不爱喝牛奶。”
　　木楠淮把牛奶塞进池秋手中“这是我妈妈准备的，草莓味的很好喝。”
　　池秋眼里闪过一丝烦躁的情绪，木纳地拧开瓶盖，一股草莓味在车上蔓延开来，很香，轻轻啜了一小口，出乎意料的好喝，池秋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渍“很好喝，谢谢。”
　　木楠淮心满意足“我就说吧。”
　　王叔看了一眼后视镜询问木楠淮“小少爷在哪里读书。”
　　木楠淮乖巧回答“在南中。”他扭头悄悄观察了一下池秋，她盯着窗外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反应
　　王叔也不意外，毕竟在南中上学的基本上全是少爷小姐“好巧，和我家小姐一个学校。”除此之外他没再多说
　　池秋手中握着牛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瞳孔涣散，视线无法集中。
　　校门口清一色是豪车，所有人都见惯不怪的，池秋和木楠淮刚下车，就有人满脸堆着笑迎上来，池秋皱着眉后退一步，那人毕恭毕敬走到木楠淮面前“木少爷，我来带你办理入学。”
　　池秋没做停留“我先去报道了。”随即迈步走向自己的班级。
　　木楠淮一脸不爽，觉得眼前的人格外碍事，但还是保持着那份吧得体的礼貌“麻烦了。”
　　池秋跨进班里的那一刻就想扭头回家，一个暑假过去了，大家都在兴奋的聊着自己丰富的暑假生活，谁去了美国，谁去了法国，这些对于池秋来说无趣得很，她捏着书包带子面无表情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这些声音对于她来说太嘈杂了。
　　班主任是一个中年女人，姓周，看起来严肃但脾气好也温柔，同学们都很尊敬她，都叫她周姐，她走上讲台拍了拍手“同学们，新学期新气象，我们班也迎来了新同学。”
　　木楠淮走上讲台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木楠淮，淮河的淮。”同学们都拍手欢迎，在高中生群体里，木楠淮长得很出众，额前的碎发不是很长，五官立挺，黑T黑裤小白鞋，穿搭干净清爽，但是每一件单品都是私人订制款，刚刚木楠淮在校门口停留了一小会，现在已经出现在校园墙上了。
　　池秋抿唇，和台上的木楠淮对视上，从他走进这个班开始他的眼神就放在自己身上，池秋觉得不太舒服，别开了眼。
　　班主任环视一周对木楠淮说“现在只有后排有位置，你先坐那里，等初次月考结束之后根据名次选择自己的位置。”
　　木楠淮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打量了一番发现离池秋不算远，呼出一口气
　　开学第一天，大多数学生的心还没收，所以是不行课的，池秋安安静静的预习新的教材，班主任在讲台上安排开学事宜“这学期有想住校的同学，等会可以来我办公室……“
　　这时候池秋抬了头，班主任前脚走，后脚她就起身到办公室。
　　“秋秋，想清楚了吗要住校？”办公室里周老师语重心长的对着池秋说。
　　池秋咬咬嘴唇但没有什么犹豫“想好了老师。”
　　班主任拍了拍池秋的肩膀“那晚上让你的家长给我打电话说一下吧。”
　　木楠淮在教室被一堆女生围着，看见池秋的背影急得不行，直到池秋进教室坐下，他立马站起来“让一下谢谢。”
　　他走到池秋面前问“刚刚……出去干什么了？”
　　池秋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上厕所。”她觉得木楠淮有点莫名其妙的，明明之前还爽约，现在这么关心干什么。
　　冷淡的态度让木楠淮恹恹的“好吧，那等会放学我还能坐你家的车不？”
　　池秋点点头语气有所缓和“好，快回座位吧，要上课了。”她看不得木楠淮这个样子
　　木楠淮立马喜笑颜开”好。”然后乖乖的坐会自己的位置。
　　木楠淮是新转来的，其他的同学应该都已经在一个班相处了一年，他发现大家都有自己的好朋友，但池秋总是孤零零的，上厕所，打水去超市，做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大家好像也见惯不怪的，除了这些固定的活动，她一直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呆呆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