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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光 #未墨 ...


  •   琴行的木门被穿堂风推得轻晃,门楣上的风铃碎成一串叮铃脆响。

      步入正厅,所见之处盯不出一点灰尘,地面、墙壁、天花板都被擦得剔亮。

      “小宝你来啦!”

      一道细腻的女声入耳。

      短棕发打着空气刘海的女生从柜台底下探出头,一看见小宝就春光满面。

      “嗯,小柚姐姐好~”

      小宝露出甜甜的笑。

      林柚一扭头就瞥见了往角落里径直走去的未雨杰。

      “那是……小宝的朋友吗?”

      未雨杰蹲在柜台后,软布细细摩挲着一把红色电吉他的琴身。

      “嗯!他人很好的,还会弹吉他!”

      “不过小柚姐姐,他已经在这儿打工很久了,你对他没有印象吗?”

      “嗯……好像……”

      没等林柚说完,就被一道闪出来的、极其刺耳的吉他声掐断了。

      未雨杰猛地僵住。

      吉他音色好像出了问题,一连接电源,便发出极其尖锐的鸣叫,在未雨杰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个声音就好像……

      持续了将近五六秒,金属扭曲的锐鸣,与清晨那场噩梦的碎片轰然重叠——

      女人逐渐失却温度的手、玻璃飞溅时的冷冽寒光、模糊到碎裂的嘶吼……

      他眼花乱坠地莽劲摇头,试图将那些让自己不堪重负的杂音从耳蜗里驱散。

      这种抽骨离筋的痛感像是把耳鬓厮磨,扎了一千根针进去……耳边充斥嘈杂的辱骂与诋毁,贪婪吞噬着他……

      “小弟弟,能帮我试试这把吉他吗?”

      一道声音终于打断了这痛感。

      身后半蹲着个背双肩包的女中学生,指尖点着墙上悬着的电吉他,琴身的亮片在灯下闪着冷光。

      未雨杰勉强站起来去试音,可再想抬手时,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指尖像生了锈的合页,连最基础的和弦都按不扎实,琴弦在指下发出滞涩的颤音。

      未雨杰微挺的喉结滚了滚,下意识攥紧口袋里的桃心拨片,边缘的弧度硌着掌心旧伤似的疼。

      沉默片刻,勉强挤出句话。

      “抱歉,这一把的弦还没调准,您可以看看旁边那把民谣款,音色很稳。”

      打发走顾客,他紧抱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木吉他,躲进琴行最里侧的角落。

      这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光线被切割成斑驳的碎块,是个能暂时隔绝外界的巢穴。

      他反复拨动琴弦,旋律却总在中途戛然而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

      拨片硌得掌心发麻,什么也抓不住的徒劳感,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

      “咚咚……”

      这时,不知从何传来一阵鼓点声。

      节奏算不上流畅,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迟缓似浅溪,却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像雨后从石缝钻出来的野草,硬生生顶开他混乱的思绪。

      未雨杰抬头望去,墨小宝正蹲在琴行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磨得起毛的旧鼓垫,鼓槌在他手中翻飞成模糊的影。

      少年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湿发黏在额前,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神情却格外专注。

      连鼓槌敲错节奏时,也只是吐了吐舌头,立刻重新绷紧手腕,像只倔强的小兽。

      熟悉的鼓点像细密的雨,敲在铁皮上,一点点驱散了他脑海中刺耳的杂音。

      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垮下来,他无意识地将吉他抱得更稳,指尖跟着鼓点的节奏,轻轻拨动了琴弦。

      吉他的清音与鼓点交织,竟意外地和谐。

      墨小宝猛地抬头,撞见落地窗边的未雨杰,眼睛瞬间亮成两颗星,鼓点也下意识加快了些,像是雀跃的回应。

      未雨杰没停,手指顺着记忆中的旋律游走。

      这一次,没有噩梦扯着衣角,没有沉重的过往拖拽脚踝,只有眼前跳跃的鼓点,和指尖下流淌的琴声。

      他弹的是哥哥生前最爱的曲子,简单却温暖。

      过去每次弹到副歌就会哽咽,此刻和着鼓点,却流畅地铺满了整个巷口。

      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侧耳轻哼。

      清晨的阳光恰好穿过云层,在两人身上织了层暖金色的纱,将琴声与鼓点都染得软软的。

      一曲终了,墨小宝率先鼓起掌,蹦跳着跑到窗边,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光。

      “未雨杰,你太厉害了!我们配合得超棒!”

      未雨杰轻手轻脚放下吉他,耳尖滚烫得发红,刚想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恶意的骂声。

      “哟,这不刚才那俩臭小子吗?在这儿装模作样搞音乐?”

      黄毛带着更多同伙晃了过来,故意一脚踹翻旁边的垃圾桶,塑料瓶滚了一地,混着污水溅到墨小宝的鼓垫上,晕开一片灰黑。

      “穷酸样还学人家弹吉他敲鼓?我看你们这辈子也就配在这儿捡垃圾!”

      小宝气得脸通红,攥紧鼓槌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未雨杰一把拉住。

      未雨杰没有低头,始终戴在头上的帽檐被他抬手掀开,露出一双昏暗得吓人的眼睛,眼底沉着未散的雨影。

      他死盯着黄毛,眼神凶戾,发出的声音不大,却像琴弦绷到极致的震颤,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垃圾、捡起来。然后、离开。”

      黄毛愣之片刻,随即嗤笑出声,唾沫星子溅在空气中。

      “你小子还敢跟我叫板?信不信我把你这破吉他砸成柴火!”

      “你可以试试。”

      未雨杰抬手按好身后的吉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琴身传来细微的共鸣。

      “但今天你要是敢碰这个人,我不会让你走得轻松。”

      周围驻足围观的行人越来越多。

      黄毛被他的气势慑得恼羞成怒,他甚至不明白他怎么可能被一个矮了自己快两个头的小学生镇住,拳头紧得指甲几近嵌进肉里。

      怕闹大了引麻烦,黄毛只能悻悻地踢了踢地上的塑料瓶,对着未雨杰撂狠话。

      “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同伙骂骂咧咧消失在巷口。

      “……”

      未雨杰沉默地盯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

      “未雨杰,你刚才好酷!”

      墨小宝跑过来,眼睛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比琴行老板墙上贴的摇滚明星还酷!”

      未雨杰附身捡起地上的鼓垫,递给小宝,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暖,像揣着颗小太阳。

      “我刚才看你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叫你都听不到,就开始敲鼓,想看看你能不能从思绪里出来。”

      小宝停顿片刻。

      “怎么了?”

      小宝的语气里满是担心。

      “……”

      未雨杰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没事了。”

      随后再次俯下身,捡垃圾。

      “那就好。要是又不舒服了,要跟我说哦。”

      墨小宝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音符,像一群排队的小蝌蚪。

      “这是我昨晚写的乐谱,想写一首关于晴天的歌,等我攒够钱买了架子鼓,我们一起练好不好?”

      未雨杰看了两眼纸上稚嫩的音符,又瞧见少年期待得发亮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

      夕阳西下时,未雨杰下班了。

      他坐在琴行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吉他,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

      晚风带着青草的香气,吹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他低头端详着掌心的桃心拨片,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不再只有学费和房租这两条冰冷的线。

      还有了琴声、鼓点,和一个带着暖光的少年。

      远处,墨小宝抱着鼓槌袋跑过,书包带子在身后甩成两道弧,还不忘回头朝他挥手。

      “未雨杰,明天见!我们继续练!”

      未雨杰只是看着他,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嘴角不自觉上扬了很小的幅度。

      琴弦再次响起。

      未雨杰的指尖悬在琴弦上,余音还在巷子里打着旋,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如同不安分的虫。

      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带着催促。

      “下周该交房租了,这次别再拖了。”

      他收起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

      兼职三天的工资,刚够付一半房租。

      剩下的缺口,得靠接下来几天多接几个调音的活才能填上。

      转身要走,却瞥见琴行门口的台阶缝里,卡着枚银色的小零件。

      弯腰捡起,是颗鼓槌上的防滑钉,边缘还沾着墨小宝鼓垫上的蓝色纤维。

      想必是刚才少年蹦跳时,不小心蹭掉的。

      他捏着那枚冰凉的小零件,鬼使神差地往墨小宝刚经过的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比他住的那条还窄,墙面上爬满绿藤,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猫咪从墙头窜过,惊起几片枯叶。

      走到中段,就听见熟悉的鼓点声,夹杂着少年跑调的哼唱,像只快乐的蜂。

      墨小宝正蹲在自家院门口,把鼓垫铺在磨得发亮的石桌上,鼓槌敲得飞快,手臂扬起的弧度里满是力气。

      旁边放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面盛着半碗凉粥,上面结了层薄皮,显然是还没顾上吃晚饭。

      “你的东西掉了。”

      未雨杰走过去,把防滑钉递给他,指尖还留着零件的凉意。

      墨小宝愣之片刻,低头看了看鼓槌顶端,果然少了颗钉子,立刻接过去揣进裤兜,宝贝似的拍了拍。

      “谢谢!这可是我朋友送我的第一副鼓槌,少一颗都不行!”

      他说着,指了指院里的旧货架。

      “邻居叔叔以前是修乐器的,这些都是他留下的零件。”

      “可惜我笨,只会修鼓槌,吉他什么的都搞不懂。”

      未雨杰朝院里放眼望去,货架上堆满了生锈的乐器零件,像座小型的时光博物馆。

      断了弦的小提琴,琴身刻着模糊的花纹。

      缺了键的手风琴,风箱上还留着孩童涂鸦的痕迹。

      还有个蒙着灰尘的架子鼓——

      鼓皮已经裂开蛛网似的纹,鼓身掉了漆,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看得出常被人抚摸。

      “这架子鼓……”

      “是我哥哥的!”

      墨小宝眼睛亮了亮,放下鼓槌跑进院里,指尖轻轻摸过鼓身,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我的哥哥很温柔,教了我很多东西,但是他去年出远门了了。”

      少年的声音低了些,但没带太多悲伤,反而拿起鼓槌敲了敲裂开的鼓皮。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能自己练了,等攒够钱换张新鼓皮,它就能重新响起来了。”

      “像以前一样好听。”

      未雨杰站在院门口,凝望少年的背影,想起自己的哥哥留下的那把旧吉他——

      此刻正躺在他出租屋的床底,琴颈处有道明显的裂痕,是车祸时被玻璃划的。

      他一直不敢碰。

      “未雨杰,怎么了?”

      墨小宝回头,见他站在门外死盯架子鼓发呆,便招手让他进来。

      “要不要试试?虽然鼓皮坏了,但敲起来还是有声音的,闷闷的,像打雷!”

      未雨杰犹豫了下,还是走进院里。

      青砖地缝里冒出几株三叶草,他拿起鼓槌,轻轻敲在鼓面上。

      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心底最软的地方,震得眼眶发酸。

      “我哥哥也有一把吉他。”

      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吉他坏了,他也……”

      话没说完,却觉得胸口的闷堵散了些——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自己的哥哥。

      墨小宝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布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

      “我哥哥说,乐器是有灵性的。”

      “只要修好了,就能继续陪着我们。”

      他指了指未雨杰手里的鼓槌。

      “就像这鼓槌,掉了颗钉子,补上就还能用,你的吉他裂了,说不定也能修好呢?”

      未雨杰看着手里的布,又看了看架子鼓上新补上的防滑钉,突然有了个念头。

      “你知道哪里有卖吉他配件的地方吗?”

      墨小宝立刻点头,像只找到骨头的小狗。

      “知道!巷尾有个老五金店,老板什么零件都有,连三十年前的手风琴簧片都能找着!我带你去!”

      …………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小宝一路絮絮叨叨——

      说五金店老板的故事、说自己攒钱买鼓皮的计划、说以后要和未雨杰组个乐队,名字都想好了,先不告诉他,在琴行门口表演,赚够钱就去参加比赛。

      未雨杰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攥紧了那枚桃心拨片。

      他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再把哥哥的吉他藏在床底,或许可以试着修好它,让它重新发出声音——

      就像小宝说的,让乐器带着哥哥的温度,继续陪着自己走下去。

      到五金店门口,墨小宝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包子,递给他,塑料袋上还沾着点面粉。

      “给你!”

      “我早上包包子时偷偷藏的,用保温袋装着,还是热的,你肯定还没吃晚饭。”

      未雨杰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来,像团小火苗,暖得他心里发涩。

      他咬了一口,肉馅很足,香油的味道漫开来,和哥哥以前做的味道很像。

      “谢谢。”

      他放低声音,有点哑。

      “没事!”

      小宝笑得露出虎牙,阳光洒在他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你修好了吉他,要弹那首‘清晨’给我听哦!就是今天我们合奏的那首!”

      未雨杰点头,看着少年蹦蹦跳跳地冲进五金店,踮着脚尖问老板要吉他弦,声音清亮得像风铃。

      这个萧瑟的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巷口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在为未来的约定,画下一道温暖的伏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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