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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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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时真第一次翻墙进江瑞家后院时,手里攥着半袋没吃完的草莓糖。
那是他刚搬来这栋别墅区的第三天,听管家说隔壁住了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却从没见过人出门。好奇心勾着他绕到围墙后,踩着石墩翻了过去,落地时差点摔进花圃,抬头就看见廊下站着个少年。
江瑞手里捧着本书,眉头皱着,眼神像淬了冰,直勾勾盯着他,像在看什么闯入领地的野东西。“你是谁?”声音也冷,没一点温度。
许时真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草莓糖往他面前递了递,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隔壁新搬来的,叫许时真。你呢?”
江瑞没接糖,也没答名字,只重复了一遍:“出去。”
许时真碰了个软钉子,却没气馁。他发现江瑞每天下午都会在廊下看书,第二天就揣着袋橘子又来了,照旧翻墙,落地时故意弄出点声响。
江瑞这次没抬头,书页翻得哗啦响,像是在赶人。许时真也不说话,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台阶上,自己剥橘子吃,偶尔发出点“真甜”的感慨。等橘子吃完,他把橘皮收进兜里,起身时丢下一句:“我叫许时真,记住啦。”
之后几天,许时真成了江瑞家后院的常客。有时带包新口味的薯片,有时揣着本漫画,有时什么都不带,就蹲在花圃边看蚂蚁搬家,嘴里絮絮叨叨讲学校的事——谁上课被老师罚站了,篮球赛赢了几分,连家里的猫早上打翻了牛奶都要说一遍。
江瑞始终没怎么理他,最多在他说得太吵时,冷冷瞥一眼。但许时真发现,他翻书的速度慢了,有时甚至会盯着同一页看很久,像是在听。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许时真揣着副飞行棋,淋得半湿闯进来时,江瑞正站在屋檐下看雨。他这次没赶人,只是看着许时真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棋盘,上面还沾着点泥点。
“玩吗?”许时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晶晶的。
江瑞沉默了几秒,破天荒地说了句:“淋湿了。“没事,我妈说男孩子淋点雨没事。”许时真已经把棋盘摊在了廊下的矮桌上,“就玩一局,输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
那局棋许时真赢了,他想了想,说:“我以后来你家,不用翻墙了吧?走侧门就行。”
江瑞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从那以后,许时真进出江瑞家就光明正大了。他还是天天来,带着各种新鲜玩意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江瑞依旧话少,但会在他讲笑话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一下;会在他把薯片递过来时,迟疑片刻后接过去;甚至有一次,许时真把漫画书倒着拿了半天,他居然低声提醒了句:“反了。”
那天许时真愣了好久,突然笑出声:“江瑞,你终于跟我说话了!”
江瑞耳尖有点红,别过脸去翻书,却没再像以前那样冷着脸。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书页上的字好像都柔和了些。许时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颗捂了很久的冰,好像终于开始化了。
后来许时真才知道,江瑞不是天性冷淡,只是没人教过他怎么热络。而他像颗小太阳,不管不顾地闯进来,一点点把对方世界里的寒气,烘得暖了起来。
江瑞爷爷的七十大寿宴设在明海市老港区的百年洋楼“海晏楼”——这里曾是民国时期的外贸银行总部,如今被江家买下作为私产,青砖拱门配着落地窗外的港务区灯火,既有老派家族的厚重,又透着港口城市的国际化底气。宴前三天,烫金请柬就已送抵各府,注明“黑领结晚宴”,停车场里早泊满了宾利与迈巴赫,穿礼服的侍者正用银盘托着香槟,在雕花回廊里无声穿梭。
宴会厅里,水晶灯映着满场衣香鬓影。江瑞的父亲江建阁刚从纽约飞回来,一身深灰西装,正和几位外资银行高管谈笑,指尖夹着的雪茄烟雾轻轻打着旋;姑姑江琳穿酒红色旗袍,领口别着江家祖传的翡翠胸针,正挽着几位世交夫人,眼角的笑意里藏着几分商场历练出的锐利。老爷子江建川坐在主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接受着晚辈的祝寿,目光偶尔扫过站在角落的江瑞,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听着长辈们说“小瑞越来越像他爸年轻时”,他抿着嘴没说话,手指偷偷抠着西装口袋里的钢笔。
许时真跑过来时,领带上的小熊别针歪到了一边。他刚在花园里赢了捉迷藏,额头上还带着汗,拽了拽江瑞的衣角:“里面好闷,我知道个地方能看见大轮船,去不去?”
江瑞往主位瞥了眼——爷爷正和许爷爷说话,爸爸被几个叔叔围着,没人注意他。但他还是皱着眉:“姑姑说不能乱跑。”
“就20分钟!”许时真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让司机叔叔开车带我们去,就在前面的码头,能看见船进港。回来我帮你吃那块你不爱吃的奶油蛋糕,行不行?”
江瑞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也不想待在这里,听大人们说那些听不懂的“项目”“合同”。他点了点头,被许时真拉着,像两只偷溜的小猫,贴着墙根溜出了侧门。
司机把车停在码头围栏边。远处的货轮正慢慢靠岸,鸣笛声闷闷地传来,惊飞了几只海鸥。许时真趴在车窗上数集装箱,忽然指着礁石滩:“你看那是什么?”
礁石堆里有个破木箱,被海浪拍得摇摇晃晃。两人让司机在路边等着,踩着碎石跑过去,才听见箱子里有“嘤嘤”的声音,像小老鼠,又更软一点。许时真踮着脚掀开箱盖,倒吸一口冷气——里面蜷着两只小狗,毛湿哒哒地粘在身上,眼睛闭着,小爪子还在哆嗦。
“它们是不是被海浪冲上来的?”许时真伸手想去摸,又怕弄疼它们,回头看江瑞,“怎么办啊?”
江瑞蹲下来,手指悬在小狗上方,没敢碰。他想起家里的规矩,奶奶在世时说过,猫狗带进门不吉利。可那小奶狗哼唧着往同伴身边挤,看起来像两片被雨打蔫的叶子,他喉咙发紧,说不出“丢在这里”的话
“送……送宠物医院?”他声音有点涩,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议“犯规”。
许时真眼睛一亮:“对!我妈上次带我去给流浪猫打针,就在前面那条街!”
司机赶紧把车开过去。宠物医院的医生阿姨抱着小狗叹气:“太小了,还没断奶,得喂专门的奶粉。”许时真把口袋里的零花钱全掏出来,是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江瑞也摸出爷爷刚给的红包,递了过去。阿姨笑着说先记账,让他们明天再来。
回去的路上,许时真攥着江瑞的手:“我跟我妈说,就说是捡的流浪狗,她肯定同意养。”江瑞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幸好没被爸爸发现。
回到海晏楼,宴会已经到了切蛋糕环节。江建阁正到处找他,看见他回来,皱着眉想训斥,却被爷爷拦住了。江建川把江瑞拉到身边,对着满厅人笑:“这是我大孙子,江瑞。别看他不爱说话,心细着呢,刚才还帮着给花园的花浇水呢,他没提江瑞跑出去的事。”
江瑞捧着蛋糕,偷偷往许时真那边看——许时真正被他妈妈捏着耳朵说“跑哪去了”,却冲他挤了挤眼睛,嘴角还沾着点蛋糕渣。已过凌晨12:00众宾客都慢慢散去。
后来江家人在二楼开会,许时真被妈妈拉着要走,临走前塞给江瑞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狗在医院302房,我明天去看它们,给你带消息!”
江瑞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西装内袋。二楼书房的红木长桌两端,台灯的光晕在江建川银白的发间投下阴影。他面前摊着一叠报表,纸页边缘被手指捻得发皱,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雪茄味,比宴会厅的香槟气沉郁得多。
“欧洲分部的新能源项目,去年亏了一千二百万欧元。”江建川的声音不高,却让坐在对面的江建阁捏紧了手里的钢笔,“建阁,你在纽约盯着资本盘,那边的烂摊子怎么收拾?”
江建阁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爸,欧洲能源政策突变,光伏补贴砍了一半,我们的组件成本降不下来……”“借口。”江建川打断他,指节敲了敲桌面,“十年前我让你去纽约,是让你学人家的风险对冲,不是让你学怎么找理由。”他转向身旁的江琳,“国内呢?许家那小子刚拿下的智慧港口项目,本该是我们的。”
江琳端起茶杯抿了口,旗袍开叉处露出的小腿绷得很紧:“许家砸了三个亿搞AI研发,我们的老码头还在用十年前的控制系统。不是我不抢,是家底拼不过新贵了。”她顿了顿,看向江建川,“爸,江家的根基在明海,但现在得往‘轻资产’转,要么抓技术,要么抓海外渠道。”
江建川沉默着,指尖在报表上划出一道弧线:“技术追不上,就抓渠道。欧洲不能丢,那是我们最早出海的口子。”他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刚送完茶、正准备退出去的江瑞身上,“小瑞,过来。”
江瑞停在门口,小西装的领口依旧勒得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你明年去伦敦读中学。我派人盯着你”江建川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周末去鹿特丹的工厂看流程,半年后给我一份报告,说说那里的工人为什么比我们的效率高三成。”江建阁立刻接话:“我已经联系了伊顿公学,那边的商科预科……”江建川打断他,“去普通文法学校,跟当地孩子一起上课。江家的少爷,不能只认得香槟杯,得知道流水线的机油味是什么样。”他看向江瑞,眼神沉得像港口的深水,“你姑姑在国内守着老盘,我老了,盯不动了。你爸在资本端铺路,你就得在实业端扎根——欧洲市场要是能盘活,江家就还有十年好日子;盘不活,”他顿了顿,“明海这栋楼,迟早要被许家那样的新贵拆了重建。”
江琳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摸了摸江瑞的头:“去了那边别怕,姑姑每个月飞过去看你。”
江瑞没说话,只是看着爷爷面前的报表,上面的赤字红得刺眼。他忽然想起下午在礁石滩上,那两只拼命往一起挤的小狗——原来庞大如江家,也像被海浪拍打的木箱,看似坚固,内里早已晃得厉害。
“明天让管家给你收拾行李。”江建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下个月开学,我陪你飞纽约,从基础的德语、荷兰语学起,那边的客户不喜欢说英语的中国老板。”
“我不想去。”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细细的。
江建阁把钢笔往桌上一拍,墨水滴溅得更远了:“去国外上学 省得你总跟着许家那小子野。上周你和许时真在晚宴上,把香槟塔撞翻了三层,溅了张总长一身酒,你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还有刚才这么重要的时候你爸找了你半天”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对外就说,是你自己想去国外学编程,求了我好久。”
江瑞走出书房时,听见江建阁在客厅里打电话,带着笑意:“可不是嘛,小瑞这孩子聪明,自己非要去国外念书,说那边的课程有意思呢……”
江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没觉得疼。书房窗外,港口的灯塔正明明灭灭,像只冷静的眼睛,看着这栋百年洋楼里的暗流——旧船要换新人掌舵,哪怕那双手还带着少年人的薄茧,也得硬生生握住冰冷的船舵,驶向风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