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灼》暮君卿卿

1、初见你，好特别 这是第一次

　　初三那年的蝉鸣裹挟着化不开的热，墨未染抱着刚发的模拟卷往图书馆走，白色校服的后背已经洇出浅淡的汗痕。木质楼梯被晒得发烫，每踩一级都像踩着块温热的烙铁，她低着头，踩着自己被拉得细长的影子，一级级往上挪。

　　“借过借过！”

　　身后突然炸响的声音像冰镇橘子汽水开瓶时的脆响，带着股子冲劲。墨未染下意识往栏杆边靠了靠，怀里的试卷被胳膊肘顶得晃了晃，她刚稳住，一道身影就风风火火地从身边掠了过去。

　　浅鹅黄色的T恤在沉闷的校服里像团跳动的光，外面松松垮垮搭着件校服外套，衣角扫过墨未染的袖口。怀里抱着的书本蹭到她的胳膊，带起一阵温热的风，还混着点淡淡的橘子味。

　　“慢点跑啊宋怏！”楼下传来女生的喊声。

　　“来不及啦！老班在办公室等着呢！”被叫做宋怏的女孩在楼梯转角停住脚，转身冲楼下挥挥手。她的头发长到锁骨，发尾微微卷着，被汗濡湿的几缕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弯弯的眉毛。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正正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连带着那双圆溜溜的桃花眼都盛满了细碎的金芒，像揉进了把星星。

　　墨未染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宋怏踮着脚冲楼下喊：“你们下午记得把黑板报擦了啊！我妈让我放学就回家，来不及帮你们了！”

　　“知道啦！你快走吧，别让老班逮着！”楼下的人笑着回。

　　“Okk！”宋怏比了个手势，转身时余光瞥见站在楼梯上的墨未染，愣了一下，随即冲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同学，不好意思啊，没撞着你吧？”

　　墨未染没料到她会搭话，怀里的试卷边角被指尖攥出几道褶皱。她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没、没有。”

　　“那就好。”宋怏拍了拍胸口，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露出里面鹅黄色的T恤领口，“我叫宋怏，隔壁三班的。你呢？”

　　“墨未染。”她报出名字时，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墨未染？”宋怏歪着头念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这名字真好听，像水墨画似的”她晃了晃怀里的练习册，“你也是去图书馆？”

　　“嗯。”

　　“那正好，我先撤啦，老班催命呢！”

　　宋怏冲她摆摆手，转身跑进走廊，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拜拜”，像片羽毛落在墨未染的心尖上。

　　墨未染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被蹭到的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香气，像夏天最清甜的白桃，混着刚才闻到的橘子糖味，慢慢漫过她沉寂了许久的心脏。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模拟卷，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此刻却没了半分解题的心思。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宋怏歪头笑的时候，说话时尾音微微上翘，像在唱歌；还有那句“这名字真好听”，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她们认识了很久似的。

　　“这个人……好特别啊。”墨未染轻声对自己说。

　　在这之前，她的世界像只有给自己定义的“完美”二字 。同学们觉得她优秀，但孤僻，总是独来独往；老师说她聪明，却少了点少年人的气性。她自己也习惯了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树影晃啊晃，日子如杯没放糖的柠檬水，清苦却平静。

　　可宋怏不一样。她像颗跳跳糖，浑身都是鲜活的颜色和动静，连说话都带着股子让人没法不注意的劲儿。

　　那天之后，墨未染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追着那抹鹅黄色。她看见宋怏课间抱着书包和女生们挤在走廊里说笑，声音像串银铃；看见她放学时蹲在花坛边，把火腿肠掰成小块喂给小猫小狗，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猫猫狗狗说话；看见她体育课上被起哄着跑八百米，明明喘得直不起身，冲过终点线时还是笑得一脸灿烂。

　　宋怏的世界永远热热闹闹，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像颗小太阳，走到哪都带着光。而墨未染就坐在教室后排，隔着两扇窗户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像追逐着一束抓不住的光。

　　中考结束那天，教室里的桌椅被搬得七零八落，墨未染收拾书包时，手指在课桌抽屉里摸到张硬硬的纸。抽出来一看，是张浅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

　　“毕业快乐呀！”

　　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东倒西歪，却带着股子雀跃的劲儿。墨未染捏着那张纸，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才慢慢将便利贴夹进最厚的笔记本里，夹在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中间。

　　她要去临城读高中了。离开家的前一晚，哥哥墨隅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进来，把一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钱拿着，爸给的。到了那边不用省着，照顾好自己。”

　　墨未染点点头，看着哥哥转身离开的背影，黑色的衬衫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宋怏冲楼下挥手时的样子，想起那句带着橘子糖味的“拜拜”，心里忽然软了下来。

　　或许吧，换个地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