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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朝堂路
暮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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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的淮河渡口,雪下得绵密,像是要把天地间的缝隙都填满。刘景裹紧了身上的灰布披风,玄色劲装外落了层薄薄的雪,他靠在渡口旁的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旧剑,那剑是离开松峦山书院时,先生送的,剑鞘上还留着当年王裕刻的一道浅痕,说是,剑在人在,莫忘初心。
远处传来官船靠岸的号角声,沉闷的压过风雪。刘景抬眼望去,只见一艘乌篷官船破开雪幕,船头立着个熟悉的身影,藏青锦袍裹着玉带,乌纱帽檐下的侧脸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没了书院时的温润,多了几分沉凝,是王裕。
官船泊稳,随从们撑着油纸伞簇拥着王裕下了船。他似乎也瞥见了槐树下的刘景,脚步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然目光掠过刘景时,像雪落于发烫的指尖,一触即离。
“子谦兄?”王裕身后的随从认出了刘景,声音里带着些惊讶,刘景这才看清,那随从是当年书院里的学弟,如今竟成了王裕的下人。
王裕抬手阻止了随从的话,朝着刘景走过来,雪沫子落在他的锦袍上,很快化了,留下点点湿痕,“这雪天,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官场打磨后的沉稳。
刘景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肩上的雪,“寻些东西。”他没说寻什么,目光落在王裕腰间,那里悬着块暖玉,玉上刻着的景字在雪光下隐约可见,和他衣襟里那块刻着裕字的玉佩,是一对。
“不如去前面驿站避雪?”
刘景点头,跟着他往驿站走。驿站里人不多,掌柜的正拢着炭火,见了王裕的官服,忙殷勤地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
随从们守在门外,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人。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映得两人脸上都有了些暖意。王裕解了乌纱帽,放在桌案上,指腹摩挲着帽檐上的玉饰。
“离开书院后,你一直在江湖?”
“四处走,看些人间事。”
刘景端起掌柜送来的热茶,茶盏是粗瓷的,边缘有些磕碰。
“听说仲仪兄如今在户部当差,督办淮河赈灾?”
王裕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是。今年淮河决堤,灾民数十万,朝廷拨了粮款,我来督办。”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景。
“你此来,也是为了?”
刘景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一副地形图,标注着几个被忽略的村落。
“这几处村落被洪水冲了房,粮款还没到,已有老人冻饿而死。”他把纸推到王裕面前。
“朝堂的流程我懂,但他们等不起。”
王裕拿起那张纸,指尖划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粮款被转运使扣了三成,说是要先修河堤,我正压着这事,打算明日去查。”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官场不比书院,不是一句‘兼济天下’就能事事顺遂。”
“所以就要看着灾民等死?”刘景的声音高了些,他想起书院时王裕说的“总要有人去做”如今想来,竟有些讽刺。
王裕抬眼,目光里带着些疲惫,“我若现在闹大,粮款只会被压得更久转运使是丞相的人,我得先稳住局面,再找机会把粮款要回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通行令牌,你拿着,去附近的粮仓先提些粮,救济那几个村落。”
令牌是象牙做的,刻着户部督办四个字,和当年书院里那块暖玉的质地截然不同。他想起离开书院那天,王裕把他的玉佩塞给他,又拿走了自己的,说“你我各一块,做个念想”,那时的雪落在两人肩头,暖玉相碰的声音,比炭火还暖。
“仲仪,你还记得先生说的‘和而不同’吗?”
刘景忽然问,指尖碰了碰衣襟里的玉佩。
“那时你说,雪压梅枝,梅根却扎得稳。可现在,雪压的是苍生,你却要先顾着雪下的根基?”
王裕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乌纱帽,重新戴在头上。
“子谦,你在江湖,见的是眼前的苦;我在朝堂,要顾的是天下的稳。若根基塌了,再多的救济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站起身,“令牌你拿着,粮我会尽快督办。等雪停了,我还要去下游查堤,先走了。”
刘景没动,看着王裕的背影走到门口,忽然开口,“书院后墙的腊梅,今年该开了吧?”
王裕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
“去年我回去过一次,腊梅长得很好,你埋的梅子酒,我替你添了土。”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随从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刘景拿起桌上的令牌,令牌冰凉,像极了此刻的雪。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线装《诗经》,封皮上的朱砂梅枝依旧鲜红,只是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梅花瓣,是离开书院那年,他和王裕在路上折的。
驿站外的风雪更大了,掌柜的在楼下喊着“雪要封渡了”。
刘景把令牌和《诗经》揣进怀里,拿起剑走了出去。他要去粮仓提粮,那些灾民还在等着。
走在渡口的雪地里,刘景想起书院时的那个雪夜,他和王裕挤在一张床上,王裕同他说有座山能开出永不凋零的花。那时的雪也这么大,可窗棂上的霜花看着都暖。如今,他在江湖,见遍了疾苦,只想护住眼前的人;王裕在朝堂,捧着天下为公的道理,要稳住万里江山。
忽然,远处传来灾民的呼喊声,刘景快步跑去,只见一群灾民,围堵在官船旁,随从们正拿着棍棒驱赶。
王裕从官船上下来,站在灾民面前,大声说:“粮款明日就到,我王裕担保,绝不会让大家冻饿!”
灾民们安静了些,一个老妪拄着拐杖走出来。
“大人,我们信你,可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王裕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块银子,递给老妪。
“先去驿站买些吃的,明日我亲自送粮来。”
刘景站在人群外,看着王裕的身影,忽然明白,他们都没忘先生的话,只是走了不同的路。王裕在朝堂里磨着棱角,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撑起一片天,他在江湖里奔波,想用自己的剑护住一方人。
雪还在下,落在王裕的锦袍上,落在刘景的披风上。王裕处理完灾民的事,转身看到了刘景,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王裕转身走上官船,刘景则带着几个灾民往驿站走去。
官船缓缓驶离渡口,王裕站在船头,看着刘景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雪幕里。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上的“景”字被体温焐得发烫。想着,今年的梅子酒他们怕是喝不上了。
刘景带着灾民到了驿站,用令牌去提了粮,看着灾民们捧着热粥狼吞虎咽,他忽然觉得,胸口的热气又涌了上来,像当年咬的第一口栗子,又像王裕写在批注旁的那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雪停的时候,已是深夜。刘景站在驿站的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雪地上,像极了书院书阁里的雪光。诗经翻开,里面的梅花瓣依旧干枯,却带着淡淡的梅香。
可如今,雪还在下,梅香依旧,人却散了。
第二日,刘景带着粮去了那几个村落,灾民们围着他磕头,他扶起一个孩子,想起先生说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他明白,无论江湖或朝堂,心中有苍生,便不算忘了初心。
而京城的户部衙署里,王裕正在写奏折,弹劾转运使克扣粮款。他的笔力依旧沉厚,像书院门口的石柱子,只是笔画间多了几分决绝。他想起淮河渡口的刘景。他知道,他们的路不同了。
当年的两个少年,一人于江湖仗剑,一人于朝堂伏案,谋天下安稳。
刘景在江湖里走着,剑鞘上的浅痕越来越深,他见过贪官污吏,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却始终没忘先生的话。王裕在朝堂里看着,乌纱帽下的眉眼越来越沉,他见过尔虞我诈,见过权力倾轧,却始终没丢那块刻着“景”字的玉佩。
雪落无声,梅开有时。他们的路还在继续,终有一天,他们会在松峦山的腊梅树下重逢,那时雪停了,梅开了,埋在树下的梅子酒也熟了,两人共饮一杯,再说说书院里的雪,说说先生的话,说说这天下的苍生。
只是此刻,刘景正带着粮往另一个村落走,王裕正拿着奏折往皇宫去。
风雪依旧,他们的身影在天地间显得渺小,又坚定,像腊梅,在雪地里扎着根,等着花开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