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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纯阳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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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南峰的青石阶,从山脚蜿蜒至云端,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尽头。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狂乱飘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天地间就被裹上一层厚厚的白。石阶覆雪,松枝挂霜,连山间的雾气都被冻得凝在半空,化作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清檀走得很慢,僧鞋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却并不是怕滑。
僧衣领口、袖口沾了些雪沫,头顶、鼻尖落着几片雪花,却是毫不在意,依旧垂着眼。
手中的念珠滚过一圈,“嗒”的一声轻响,又一圈,再一圈。
心经念了一遍,两遍,三遍,梵音低沉,却依旧无法静下心来。
粉色玉珠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肌理,像极了当初触到她发间饰品时的触感,无端就将那个身影扯进了脑海里。
苏昭玥
这个名字在心底翻涌,挥之不去。
只要独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她。她此刻在哪里?身上的伤,是否已经痊愈?有没有按时服药?
他是少林弟子,本该四大皆空,却偏偏动了尘心。
他不止一次想过寄封信给她,可提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
是问她的伤势,还是说自己的近况?是道歉,还是装作无事人一般寒暄?
更不知该寄往何处,茫茫江湖,他连她的踪迹都不敢去探寻。
“昭玥。”
清檀的嘴唇微动,下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风雪卷走,消散在山间。
捻动念珠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叹了口气,正要继续前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口音古怪,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挡道!让让!挡道!”
清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地回头看去。
风雪中,一道黑白相间的身影正拾级而上,步伐沉稳,从容不迫,哪怕脚下是覆雪的湿滑石阶,也依旧如履平地,没有丝毫停顿。
清檀愣在原地,待那身影走进才知是位女子。
她一身黑白劲装勾勒出灵巧利落的身形,腰间挎着一柄长横刀,黑色的刀鞘磨得光亮,泛着凛冽寒意,刀身中央镶一颗璀璨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头顶的白羽斗笠将脸遮了大半,看不清具体面容。
最惹眼的是她肩头,蹲着一只同样戴着迷你白羽斗笠的蓝色鹦鹉。圆滚滚的身子撑得羽毛蓬松,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一双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左看右看,模样着实可爱。
蓝色鹦鹉直直地盯着清檀,四目相对间,一声清亮尖细的声音,不客气的呵斥:“看什么看!秃驴!”
喊完,它还故意扑棱了两下翅膀,扇起星星点点的雪沫,旋转着朝清檀脸上撒去,摆明了很是不满。
清檀连忙偏头躲开雪沫,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主动让开了半个身位,低声道:“施主请。”
女子目不斜视,眼神淡漠,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并没有与清檀打招呼的意思。
她的气息平稳,呼吸匀长,行走间没有丝毫拖沓,透着一股身手矫健的利落。
蹲在她肩头的胖鹦鹉,却不打算就此放过清檀。
它摇摇摆摆地转过身,小脑袋微微倾斜,豆豆眼眯成一条缝,紧盯着他的光头,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臭秃驴,看女人!告方丈!告方丈!”
清檀被它一羞,慌慌张张地连忙低下头,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转念一想,自己又无歹心,怎的就被这小东西轻易拿捏住了。
再抬头,那一人一鸟已经走出去了很远,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捻着念珠,压下心底的些许窘迫,才重新抬脚,继续缓步向上攀登。
快到山顶的时候,风雪小了些,不再是狂乱的席卷,只有零星的雪花缓缓飘落,夹杂着淡淡的松香,混着寒意抚过脸颊,天地间似乎都变得更为安静了些。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纯阳宫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清檀走到近前,却发现方才那位黑白劲装的女刀客还候在此处。
她靠在山门左侧的门柱上,双手抱着长刀,或许是因为山间的寒气,清秀的脸上泛着淡淡的薄红。双目轻闭,像是在静调气息,肩头的那只蓝色鹦鹉,此时却不见踪影。
清檀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山门内外,不见一个纯阳弟子。猜想是守门的弟子前去报信,自然不好贸然闯入,只得静静立在山门右侧,双手合十,垂着眼,耐心等待。
不过片刻,一阵“扑棱扑棱”的翅膀声传来,伴随着一声高亮刺耳的古怪嗓音,划破了山门外的寂静:“道长,大屁股!走得慢!”
循声望去,只见蓝色鹦鹉扑闪着翅膀,向山门飞来,有道身影正脚步匆匆地紧随其后。
一身青白道袍的纯阳道长,面容清癯,黑发用玉簪束起,周身透着一股道家的清逸之气。
听到脚步声,靠在门柱上的女刀客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很淡,没有丝毫波澜,扫过走来的青衣道长,又瞥了眼立在一旁的清檀,随即再次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风雪中。
青衣道长走到山门前,微微躬身施礼,语气谦和:“姑娘久等了。”
施礼完毕,他才缓缓转过身,看了眼清檀,目光在他的僧衣和念珠上停顿了一瞬,便收回目光,柔声问道:“不知两位来我纯阳,是有何事?”
清檀正要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盘旋在几人头顶的蓝色鹦鹉却抢先开了口,声音尖利:“比武!踢馆!”
清檀和青衣道长抬头看向那只聒噪的鹦鹉。
它扑闪着翅膀,得意地飞来飞去,又继续喊道:“孤客!静虚!比比!比比!”
话音落下,清檀和青衣道长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女刀客。
等她开口,确认鹦鹉的话。
女刀客沉默了片刻,久到清檀都以为她不会回应的时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比武。”
青衣道长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微微颔首,再次躬身作揖:“二位请随我来。”
清檀连忙抬手,想要解释:“小僧并非……”
然而刚开口,头顶的鹦鹉又叫了起来:“一起一起,比划比划!纯阳,少林,都打!都打!”
青衣道长似乎是被这鹦鹉吵得有些头疼,脚下的步子瞬间加快了不少。
清檀看着他急急前行的背影,又看了看头顶依旧在喊个不停的鹦鹉,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想着见到掌门再解释也不迟,只得快步跟上。
他引着两人一鸟,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空旷巨大的广场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面的中央,雕刻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纹路清晰,历经岁月侵蚀,依旧完好无损,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四方,围坐着数十名看起来尚年幼的纯阳弟子,身着统一的青蓝道袍。一名较为年长的弟子手持长剑,缓步走动,目光扫过打坐的弟子们,口中缓缓念诵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他的声音沉稳,抑扬顿挫,回荡在广场之上,与弟子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宁静祥和之气。
连头顶聒噪的蓝色鹦鹉,见到这幅情景,都不自觉地闭了嘴,扑闪着翅膀落在女刀客的肩头。
小脑袋微微摆动,似乎在认真倾听。
青衣道长停下脚步,回身对着清檀和女刀客介绍着:“这里是太极广场,平日里大师兄会在此监督弟子们练剑阵,也会组织新入门的弟子在此打坐,聆听心法,领悟道家奥义。”
清檀眼底掠过一丝怀念,想起了在少林,弟子们也同样会在道苦师兄的带领下,于证道院念经打坐,背诵佛经。
偶尔方丈也会在大雄宝殿开坛讲法,为弟子们解惑,传授佛法真谛。
不知道师父和师弟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丝牵挂涌上心头,清檀捏着念珠的手又紧了紧,低声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压下心底的思绪,抬步跟上青衣道长的脚步,继续前行。
穿过广场,一座巍峨的天门屹立眼前,天门上方,悬着几面阴阳鱼旗。天门之下,有两个葫芦状的门洞,左右对称,门洞上方,分别挂着“天意”和“人愿”两块牌匾。
他转过身,看着清檀和女刀客,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缓声介绍道:“此乃两仪门,世间之事,难有两全,天意与人愿,往往相悖。今日二位在此不知会做何选择?”
随着他的话语,一阵风雪突然呼啸而过,卷起地面的薄雪,在空中旋成一片雪雾,撞在冰冷坚硬的天门壁,瞬间散了个干净。
女刀客微微抬眼,望向两仪门顶部的阴阳鱼图上,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天意非宿命,人愿非妄求;以心合道,则人愿即天意!”她的声音清冽却沉稳,字字清晰,透着一股难言的坚定。
说罢,她便抬脚朝着悬挂“人愿”的门洞走去。
清檀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两块牌匾,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佛法亦有云,缘起性空、转瞬即逝,万物无常,诸法无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灰白的天空,继续说道:“天地无心,故不仁;诸法缘起,故性空;缘聚缘散,无常不住,如刍狗生灭,皆是定数。小僧以为,顺势而为,方合大道,故小僧选天意。”
待两人均穿过门洞,青衣道长才不慌不忙地从天门旁侧绕了过来,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缓声道:“天意、人愿,不为不逆。尽人事,听天命;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执着于表象,不困于抉择,方为大道。”
清檀闻言,恍然大悟,看着青衣道长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的哑然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双手合十躬身道:“原是如此,是小僧多虑了,受教。”
女刀客双手抱于胸前,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色,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看着青衣道长,问:“这是考验?”
“并非考验。”青衣道长摆了摆手,接着又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边走边解释,语气谦和,“不过是想告知来客,不要拘泥于表象与常理,当懂得随机应变,莫要被规矩、法则束缚了脚步,无论是道法、佛法,还是江湖武道,皆是如此。”
原本老实待在女刀客肩头的蓝色鹦鹉,不知何时绕着两仪门飞了一圈,然后盘旋在几人头顶,扯着嗓子尖笑起来:“傻瓜!笨蛋!八嘎呀路!”
被这小家伙一扰,几人都闭了嘴,无奈地笑了笑,没有与它计较,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蹬过一段陡峭的石阶,眼前又出现一片小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两丈高的巨大丹炉,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更显古朴。后方,耸立着一座巍峨的飞廊正殿,斗拱交错,顶部覆盖着皑皑白雪,殿门上方,挂着“纯阳宫”三个大字,内里隐隐有灯光透出,尽显庄严肃穆。
青衣道长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正殿,说道:“这里便是纯阳宫了,掌门素来在此见客,只是近日山下不太平,内忧外患风波再起,掌门心系山下百姓,便走动得多了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人嘛,闲不住腿脚,有时甚至会溜达去天街,与上山的百姓闲谈,了解民间疾苦。今日二位前来,掌门恰好不在正殿,并非我纯阳有意怠慢,还望二位见谅。方才师弟来报,说见掌门往玉清宫去了,想必此刻正在北斗台的厢房休息,二位随我来便是。”
清檀和女刀客同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三人沿着山路前行,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厚,脚下的石阶越来越陡,偶尔有风吹过,松涛阵阵,夹杂着淡淡的松香和丹炉的炭火气息。
走过一段悬在崖边的栈道,青衣道长带着两人穿过玉清宫前的院落,来到后方一座不起眼的青瓦小屋前。
他扫了扫身上附着的残雪,然后抬手轻轻敲门,毕恭毕敬道:“掌门可在?有客来访。”
一道柔和低沉的嗓音响起:“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