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钗误》蘑菇君不蹲

1、深院微光 京

　　京城的秋意已浓，凉风卷起枯叶，在镇北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前打着旋儿。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侧门外，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面容憔悴却衣着整洁的妇人，她转身小心翼翼扶下一个女孩。

　　女孩约莫十岁，穿着一身素净的浅青衣裙，乌黑的发髻上别无装饰，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大小不及成人两个巴掌，便是她全部的家当。

　　“微微，我们到了。”林婉娘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

　　林微抬起头，看向那高悬的“镇北将军府”匾额，门楣之高，需她极力仰头才能望全。她抿了抿唇，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打量了她们一眼：“可是林夫人和林小姐？”

　　林婉娘连忙躬身：“正是，劳烦通报老夫人，林家母女前来投奔。”

　　管家点点头：“老夫人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穿过重重回廊，林微默默跟在母亲和管家身后。将军府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许多，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丫鬟小厮经过，都会好奇地瞥她们一眼，而后匆匆行礼离去。

　　终于，他们停在一处名为“福安堂”的院落前。早有丫鬟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便出来迎他们。

　　正厅内，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身着暗紫色绣金万寿纹常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她们进来，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小林微身上。

　　“婉娘，这就是微儿？”老夫人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林夫人拉着女儿上前行礼：“回老夫人，正是小女微儿。微儿，快给老夫人磕头。”

　　林微依言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林微拜见老夫人。”

　　“好孩子，快起来。”老夫人示意丫鬟扶起林微，仔细端详着她，“眉眼像极了你祖母年轻时的模样。可怜你小小年纪，就经历这般变故。”

　　林微垂着眼，不敢直视老夫人。父亲病逝，家产被族亲侵占，母亲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她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与祖母有金兰之谊的沈老夫人。一路上母亲反复叮嘱，到了将军府定要守规矩，不能给恩人添麻烦。

　　“既来了，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老夫人语气慈祥，“我与你祖母情同姐妹，她的后人就是我的后人。往后你就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

　　林微再次行礼：“谢老夫人收留之恩。”

　　老夫人点点头，转向林夫人：“婉娘一路辛苦，我已让人收拾出西厢的暖阁，你先好生歇息。至于微儿...”她顿了顿，“年纪尚小，就住到我这西院来吧，离我近些，也好照应。”

　　林夫人连忙道：“老夫人安排便是。”

　　这时，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青衣丫鬟端茶进来，举止稳重，眉目清秀。

　　“这是云香，在我跟前伺候五年了，最是稳妥不过。”老夫人招招手让那丫鬟近前，“往后就让她专门服侍微儿，她年长几岁，凡事也能提点着。”

　　云香恭顺地向林微行礼：“云香见过微小姐。”

　　林微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她从未有过专属的丫鬟，在家时只有一个老妈子帮忙做些杂活。

　　又说了会儿话，老夫人便让云香带林微去安置休息。林夫人本想跟着去，却被老夫人留下来说话。

　　云香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林微默默跟在后面。西院离福安堂不远，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梨树，秋叶已黄，随风簌簌落下。

　　“这原是大姑奶奶未出阁时住的院子，老夫人特意收拾出来给小姐住。”云香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林微进去。

　　房间比林微想象中宽敞许多，布置得精致典雅。紫檀木雕花床，纱帐轻垂；窗前摆着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多宝架上放着几件瓷器摆件，墙上是山水字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立着的一排衣架和几个打开的衣箱，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十来套衣裙，从浅粉、鹅黄到水蓝、淡紫，各色俱全。梳妆台上摆着几个首饰盒，里头簪环钗镯一应俱全，旁边还放着一碟精致的点心和蜜饯。

　　林微站在门口，一时不敢进去。

　　“这些都是老夫人命人给小姐准备的。”云香笑着说，“料子都是上好的苏绣和云锦，尺寸是按老夫人吩咐的大致做的，若有不合适，明日就叫绣娘来改。”

　　林微的目光掠过那些华美的衣裙和闪亮的首饰，最后落在那碟点心上。她记得路上经过点心铺时，曾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桂花糕，母亲却拉着她快步走开，轻声说等安顿下来再买。

　　如今桂花糕就在眼前，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小姐怎么了？不喜欢这些样式吗？”云香见林微不动，关切地问。

　　林微摇摇头，轻声说：“很喜欢，多谢老夫人费心。”

　　她望着眼前这些华服美饰、香甜点心，想起母亲离别时的嘱咐，让她好好学规矩，将军府跟他们无亲无故，如此相帮，恩情一定要放在心上。

　　“热水已经备好，小姐先沐浴更衣吧。”云香的声音打断了林微的思绪，“晚些时候老夫人那摆饭，会有人来请。”

　　林微点点头，任由云香帮她解开包袱。那小小的蓝布包里只有两身换洗衣服、一方旧砚台和几本书，与满屋子的新物事格格不入。

　　沐浴后，云香为她换上一身柔软的浅粉色寝衣，料子光滑如水，是她从未穿过的舒适。

　　“姑娘头发真好，又黑又亮。”云香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明日我给小姐梳个双丫髻，系上那对粉珠头绳，一定可爱极了。”

　　林微透过铜镜看着云香熟练的动作，轻声说：“云香姐姐，只梳一个髻别简单的珠钗就好。”

　　云香见林微乖巧，说话亦低低的，不禁生出怜爱之心，笑道，“小姐这样的性子，可要避开小少爷，他闹人的紧，又喜调笑府上的姑娘们，有些不禁闹的姑娘还背过人抹眼泪。”

　　她记得母亲提过，将军府有位小少爷，长她几岁，是个纨绔。

　　云香见林微未说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起来：“不过执少爷虽顽皮得很，上房揭瓦无所不能，府里谁都管不住他。但心地却不坏，就是...”她压低声音，“就是最好离他远些，免得被他捉弄就行了。”

　　林微默默记在心里。寄人篱下，本就最怕的就是惹主家不快。

　　梳妆完毕，云香退到外间守夜。林微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却久久不能入睡。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同霜雪。

　　她悄悄起身，从包袱里摸出那方旧砚台，紧紧抱在怀里。这是父亲生前所用，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墨香。

　　窗外秋风掠过梨树，发出沙沙声响。林微将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无声地落下泪来。

　　此时此刻，她格外想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第二天清晨，林微被云香轻声唤醒。洗漱更衣后，她随云香去福安堂向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已经起身，正坐在厅中用早膳。见林微来了，她微笑着招手：“微儿来了，快过来用些早点。”

　　餐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和小菜，琳琅满目。林微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碟素包子。

　　“婉娘一早已经来过了，说是要去城外的静心庵暂住些时日。”老夫人忽然开口，“她说你在府中学规矩，她不便常来看你，免得你分心。”

　　林微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轻声应道：“微儿明白。”

　　母亲昨晚与她道别时反复说过，将军府肯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她们要知分寸，不能让外人觉得林家不懂规矩。林微明白母亲的苦心，心中却仍不免失落。

　　用过早膳，老夫人命人请来一位严肃的嬷嬷。“这是李嬷嬷，往后就由她教你规矩礼仪。”

　　李嬷嬷面无表情地行了礼，便开始教授林微如何行走坐卧、如何行礼问安、如何用餐喝茶。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练习数十遍，直到完美无缺。

　　午饭后，又有一位老先生来教林微读书写字。她天资聪颖，学得很快，老先生频频点头称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微很快适应了将军府的生活，每日学文学礼，言行举止越发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老夫人时常来看她，每次都会带些新衣裳或首饰，对她十分慈爱。

　　但林微始终记得母亲的话，不敢真正放松下来。她将老夫人所赐之物都仔细收好，很少动用，平日还是穿着自己带来的旧衣，只是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

　　深秋的一天，老夫人送来了一件银狐皮的斗篷，毛色光亮，价值不菲。“天冷了，这件斗篷你穿着正合适。”老夫人亲自为她系上带子。

　　林微轻声道谢，手指抚过柔软的皮毛，心中却莫名不安。

　　当晚，林婉娘难得来看女儿。见到那件斗篷，她叹了口气：“微儿，老夫人待你越好，你越要记得自己的本分。将军府的恩情，我们将来是要还的。”

　　林微低头：“女儿明白。”

　　“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或许不懂。”林婉娘轻抚女儿的发丝，“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白得的恩惠。老夫人看重你，将来必有用意。你要好好学规矩，将来才能...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林微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却隐隐明白了什么。她看着镜中穿着银狐斗篷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华美的皮毛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窗外，北风呼啸，冬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