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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血溅宫阙终成恨 天人永隔泪空垂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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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对俞木帆而言,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暖阁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却又无比清晰地感应着外界那场决定生死的风暴。李德全每日会来,低声禀报前线的只言片语——燕军渡江受阻,激战正酣;陛下御驾已至江北,督促援军强攻;金陵城内人心惶惶,但有坚守之志……
每一个消息,都牵动着俞木帆紧绷的神经。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因近日调养而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庞,再次变得苍白透明。他不再看书抚琴,只是长久地站在窗边,望着南方阴霾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里云层,看到那片被血与火染红的土地。
雪团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极度的焦虑,变得异常安静,总是紧紧依偎在他脚边,碧眼里满是懵懂的担忧。
终于,在朱由邺离京后的第十日,一个寒风凛冽的清晨,远方隐隐传来了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巨响——那是火炮的声音!来自金陵方向!
战争,已经烧到了金陵城下!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俞木帆浑身僵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李德全匆匆而来,面色惨白:“俞公子,叛军…叛军已突破江防,正在猛攻金陵外城!陛下援军前锋已与叛军接战,但…但叛军攻势极猛,外城…恐难久守!”
噩耗接踵而至。午时,外城破。未时,叛军攻入内城。激烈的巷战在各个街道展开,喊杀声、爆炸声、哭喊声,即使隔着宫墙,仿佛也能隐约听闻。皇宫内,留守的侍卫和太监们面色仓皇,四处奔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李德全带着几名最忠诚的哑仆和暗卫,寸步不离地守在暖阁外,神色凝重如铁。他曾低声询问俞木帆,是否要按陛下吩咐,先行撤离?俞木帆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那片被烽烟染黑的天空。走?又能走到哪里去?更何况…他心底那丝微弱却执拗的念头,让他想亲眼看到结局,哪怕那结局是地狱。
天色渐暗,风雪更急。宫外的厮杀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和垂死的惨呼!叛军…竟然攻入了皇城?!
“保护公子!”李德全厉声喝道,暖阁外的暗卫立刻抽出兵刃,严阵以待。
就在这时,养心殿方向,传来了更加激烈、更加混乱的声响!那不是普通的战斗,而是…精锐骑兵冲锋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以及…某种熟悉的、令俞木帆心脏骤停的怒吼!
是朱由邺的声音!还有…朱由恩?!
难道…朱由邺的援军并未能完全阻截叛军主力,反而让朱由恩率精锐突入了皇宫?又或者…这是朱由恩孤注一掷,直捣黄龙,而朱由邺也在此刻赶到?
来不及细想,俞木帆猛地推开试图阻拦的李德全,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暖阁!风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凭着直觉,朝着养心殿正殿的方向狂奔!
沿途是一片狼藉。倒伏的侍卫尸体,折断的兵器,溅洒在雪地上的刺目血迹……皇宫,这天下最尊贵最森严的所在,此刻已沦为战场。
养心殿前的广场上,火光通明,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片。两拨人马正在惨烈厮杀。一方是身着明黄服饰、盔甲鲜明的御前侍卫和部分京营精锐,簇拥着正中那个玄甲披风、手持长剑、浴血奋战的挺拔身影——正是朱由邺!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锐利如鹰,剑法狠辣精准,每一剑挥出,必有一名叛军倒下,但叛军人数众多,且个个悍不畏死,将他层层围在中间。
另一方,则是清一色的玄色轻甲骑兵,人数虽稍少,但冲击力极强,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甲,面覆护具,看不清面容,但手中那杆标志性的乌金长枪,以及那凌厉无匹、几乎与朱由邺不相上下的身手——不是朱由恩又是谁?!
兄弟二人,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养心殿前,终于短兵相接,进行着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搏杀!没有言语,只有兵刃碰撞的火花、压抑的怒吼、和飞溅的鲜血。周围的侍卫与叛军骑兵也在疯狂砍杀,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不绝于耳。
俞木帆躲在广场边缘一根巨大的蟠龙柱后,看着这惨烈的一幕,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看到朱由邺一剑挑飞一名叛军骑兵,自己却被另一名骑兵的长矛划破了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明黄的披风内衬;他看到朱由恩一□□穿一名侍卫的胸膛,反手格开朱由邺袭来的长剑,枪尖几乎擦着朱由邺的咽喉掠过……
每一次险象环生,都让俞木帆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死死捂住嘴,才能不让自己惊叫出声。不想他们任何一个人死……可眼前,分明就是你死我活的绝境!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更加密集的马蹄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是援军!朱由邺的援军主力赶到了!
“陛下!援军到了!”有侍卫惊喜高呼。
朱由邺精神一振,剑势更猛。而朱由恩那边的叛军,则明显出现了慌乱。外围的叛军骑兵开始被潮水般涌来的援军分割、包围、歼灭。
朱由恩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荡开朱由邺的长剑,厉声喝道:“朱由邺!今日就算我死,也要你陪葬!”声音透过面甲,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恨意。他不再理会周围的厮杀,挺起长枪,朝着朱由邺发起了最后的、同归于尽般的冲锋!
朱由邺眼神冰冷,毫无惧色,提剑迎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俞木帆不知哪来的勇气,从柱子后冲了出来,嘶声喊道:“住手——!”
他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奇迹般地让场中那两个生死相搏的人,动作同时微微一滞。
朱由恩猛地转过头,透过飞舞的雪片和晃动的火光,看到了那个站在蟠龙柱旁、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盛满了巨大悲痛与哀求的身影。
木帆……
那一瞬间,朱由恩冰冷决绝的眼神,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与……撕裂般的痛楚。他想起北平的梅花,想起月下的告白,想起自己曾许诺要带他离开……可如今,自己却浑身浴血,站在他的面前,与他的皇兄进行着不死不休的厮杀。自己这副模样……一定吓到他了吧?
这一瞬的分神,在生死搏杀中,便是致命的破绽。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朱由恩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剑尖——那是朱由邺的剑。朱由邺抓住他分神看向俞木帆的瞬间,一剑穿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朱由恩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朱由邺的肩膀,再次落回俞木帆身上。那眼神里的疯狂与恨意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遗憾、不舍、歉疚与……解脱的复杂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殷红的血沫不断涌出。
他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向着俞木帆的方向,伸出了那只没有握枪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下。
然后,他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染血的雪地上。银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从他身下迅速洇开,融化了周围的冰雪,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乌金长枪脱手,哐当一声落在一旁。
周围的厮杀,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滞了。援军已经完全控制了局面,残余的叛军或被歼灭,或跪地投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倒地不起的银甲将领,和那个呆立在蟠龙柱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素衣青年身上。
朱由邺抽出长剑,剑尖滴血。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已然气绝的弟弟,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有胜利的狠厉,有除却心腹大患的如释重负,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手刃至亲的刺痛与空茫。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俞木帆。
俞木帆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雪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袂,他却恍若未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盯着朱由恩最后望向他的那个眼神,盯着那只伸出又无力垂落的手……
没有哭喊,没有晕厥,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抽空的死寂。比之前母亲去世时,更甚。
朱由邺心头猛地一揪,一股莫名的恐慌与烦躁涌了上来。他丢下染血的长剑,大步朝俞木帆走去。
“望舒……”他伸出手,想触碰他。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俞木帆肩膀的瞬间,俞木帆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他的碰触。他抬起头,看向朱由邺。
那眼神……
朱由邺从未见过俞木帆露出这样的眼神。不再是冰冷,不再是疏离,也不是悲痛欲绝。那是一种……空洞的、仿佛望见了宇宙尽头虚无般的死寂。那里面,映着跳跃的火光,映着漫天的飞雪,映着地上刺目的鲜血,也映着朱由邺自己染血的脸庞,却唯独……没有了“俞木帆”这个人。
仿佛随着朱由恩那一剑穿胸,随着那只手的无力垂落,俞木帆心中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也被彻底刺穿、碾碎、消亡了。
“望舒?”朱由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俞木帆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朱由邺脸上移开,再次投向地上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一步一步,踉跄着,却又异常坚决地,朝着暖阁的方向走去。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只在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歪歪斜斜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朱由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俞木帆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弟弟的尸体,和那滩刺目的鲜血,一股混合着胜利后的空虚、手刃亲弟的钝痛、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即将失去什么珍贵之物的冰冷预感,如同这冬夜的寒风,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养心殿前的厮杀已经结束,叛军被肃清,援军开始清理战场。胜利的欢呼隐约传来,却无法驱散朱由邺心头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他赢了。他保住了江山,除掉了最大的威胁。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