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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南的雨与鬼 第一章: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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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云南的雨与鬼
艾清华关闭Q大生命科学学院办公室的灯时,北京正陷入盛夏的酷暑。空调外机轰鸣着吐出热气,把整座城市烘成一块发面饼。他看了眼腕表——晚上九点十五分,距离登机还有三小时。
手机震动,是老周的消息:真去云南?雨季啊艾教授,我朋友圈那是四月的照片!
艾清华没回复。他点开相册,重新审视那些让他做出决定的照片:苍山雪线之上的高山杜鹃,洱海晨光里摇曳的海菜花,香格里拉草甸上连成片的绿绒蒿。老周配文总是很长,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离天堂最近的地方”,但艾清华看到的只有生物多样性——那些在北京温室里养不活的高山植物,那些在论文里被描述为“濒危”却在他镜头里开得轰轰烈烈的野生种群。
十五天年假。足够完成一次滇西北植物考察,顺便验证他关于高山植物传粉机制的几个假设。
“师傅,机场高速。”他对上了司机的后视镜,目光平静无波。
三十岁,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Nature》正刊十七篇,他的人生像一台精密运转的离心机,每个齿轮都卡在正确的位置。理性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飞机在昆明长水机场降落时,云南正下着小雨。艾清华租了辆越野车,沿着滇西北公路向北行驶。老周的警告是对的——六月是雨季,云层低得能压到车顶,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模糊水域。但艾清华心情很好。他甚至打开了车载音响,任由云南民歌里那些他听不懂的纳西语唱腔填满车厢,让自然的杂音隔绝掉大脑里无休止的学术辩论。
三天后,他抵达了丽江古城外的一个小村落。
这里不在旅游攻略上。艾清华是老周朋友圈某张照片的地理标记里扒出这个坐标的——照片角落有一株罕见的丽江杓兰,背景是黛瓦白墙和一棵歪脖子老槐树。GPS定位显示“白水村”,但导航软件上搜不到任何民宿信息。
他在村口问了卖烤洋芋的老汉,老汉用烟杆指了指半山腰:“阿佳奶奶家。就她一家接外客。”
阿佳奶奶的民宿比想象中更小。只有三间客房,围着一个种满花草的天井。黛瓦白墙,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就长在院子中央,树冠像把撑开的巨伞,把半个院子都笼罩在绿荫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木灰、鲜花和泥土的陈旧香气。
“住店?”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蓝布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那双眼睛亮得不像那个年纪的人,像是沉淀了岁月的琥珀。
“三天。”艾清华放下背包,语气专业而克制,“可能需要延长。”
“怎么称呼你啊?年轻人。”阿佳奶奶上下打量着他,露出一抹和蔼的笑。
艾清华面对和奶奶的询问,简单寒暄之后。
阿佳奶奶热情招呼他“艾老师,我孙子也喜欢读书。进来吧,刚蒸好苞谷粑粑。”
艾清华想说自己不吃甜食,但苞谷的焦香已经钻进了鼻子。那是很原始的、带着炭火气息的甜香,让他想起很遥远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某个童年清晨。
客房很小,但干净得惊人。木窗对着天井,能看到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床单是浆洗过的粗布,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气息。艾清华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检查插座电压——220V,标准——然后才打开笔记本电脑,整理这几天的植物照片。他习惯严谨,哪怕是度假,生活轨迹也不能乱。
“吃饭啦!”和奶奶在楼下喊。
餐厅就是天井里的一张石桌。热气腾腾的苞谷粑粑、凉拌折耳根、香气浓郁的汽锅鸡,还有一碗红艳艳的辣椒酱。和奶奶坐在对面,看着艾清华严谨地剥开那层粗糙的苞谷皮,剥完的皮两边一模一样,对称的。
“你们读书人,吃饭都是怎么吃饭的吗?”阿佳奶奶看得乐了,笑着给他夹了块鸡肉。
艾清华愣了一下。他想起Q大的食堂,想起那些一边扒饭一边看文献的午餐,想起学生们背后叫他“艾机器人”的绰号。他试图扯出一个社交性的微笑,但面部肌肉不太配合。
“……好吃。”他真诚地说,这是真心话。
阿佳奶奶的眼睛弯成月牙。她给艾清华盛了第三碗饭,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自家孙子。“慢点吃,锅里还有。你太瘦了,读书人也要长肉。”
那种语气让艾清华的筷子顿了顿。他母亲去世前也是这样,总说他太瘦,总在深夜的台灯旁放一碗热汤。但他已经十九年没有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照顾过了。心底那片坚硬的冰原,似乎被这股暖意悄悄凿开了一个小缝。
雨下大了。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雨滴顺着瓦檐串成珠帘。阿佳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嘴里哼着某种古老的小调,旋律悠长而忧伤。艾清华本来打算回房整理数据,但脚步在天井里停住。
“阿佳奶奶,”他指着老槐树根部一丛不起眼的蓝色小花,“那是云南肋柱花,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您知道它在这里长了多久吗?”
和奶□□也不抬:“我嫁过来时就有了。五十多年啦。”
“它通常分布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山草甸,”艾清华蹲下身,眼镜片反射着水光,“出现在这里很不寻常。可能是古气候的遗留种群,或者……”
“或者是山神爷种的。”和奶奶笑着打断他,手里的动作没停,“我们白族人讲,老槐树是树神,它脚边的花草,都是跟着沾光的。”
艾清华推了推眼镜。他本可以解释植物传播机制,解释海拔梯度与物种分布的关系,但和奶奶那宽容的笑容让他闭上了嘴。那种笑容里有某种他无法解析的东西——不是无知,而是某种……选择性的相信。像是一种更深的智慧,或者是一种不得不坚持的信仰。
“您一个人经营这里?”他换了个话题。
“还有我孙子。”和奶奶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快得几乎难以捕捉,像被风吹起的一丝皱纹,“他……不太出来见客。怕生。”
艾清华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的社交准则里写着:不探究他人隐私,不卷入无关事务,保持专业距离。这三条准则在过去十几年里保护他免受绝大多数人际麻烦。
但他不知道,有些麻烦是注定要找上门的。
麻烦出现在第四天下午。
艾清华刚从玉龙雪山脚下的草甸回来,靴子上沾满红土,相机里存着两百多张绿绒蒿的照片。他心情很好——发现了一株罕见的黄花变型,足够发一篇短通讯。推开民宿木门的瞬间,他听见厨房里传来巨响。
像是某种重物砸在地上,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阿佳奶奶?”他放下相机包,快步走向厨房。
然后他在厨房门口僵住了。
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试图用胶水粘合一个青花瓷碗的碎片。那是个很高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旧T恤,领口有些磨损,头发乱得像鸟窝,正用一种令人心颤的专注盯着那些碎片,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动作笨拙得像个五岁的孩子——胶水涂多了,顺着碗沿往下滴,在他手背上拉出透明的丝线。
“阿鬼!”阿佳奶奶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带着急促,“我说过那个碗不能动!”
被叫做“阿鬼”的男人抬起头。
艾清华对上了那双眼睛——墨绿色的,极深的,像是把山里的浓雾都装了进去。那双眼里有惊慌,有困惑,还有某种……某种让艾清华无法定义的东西。不是成年人的算计,也不是动物的懵懂。不知怎么形容,但很好看,艾清华这么觉得。后来艾清华知道那是清澈无知,俗称:蠢的干净。
“……坏了。”阿鬼说,声音沙哑,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语序混乱,时态跳跃,“想……粘好。给……奶奶。”
他的动作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块碎瓷片。艾清华的专业本能瞬间启动:构音障碍?布罗卡区损伤?还是严重的发育迟缓?
和奶奶冲进厨房,看到地上的碎片,脸色变了。但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奈。
“算了,”她蹲下来,轻轻拍掉阿鬼手上的瓷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奶奶不要这个碗了。你手有没有割破?”
阿鬼摇头,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地锁在艾清华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警觉,还有某种……孩子看到新玩具时的跃跃欲试。
“客人。”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艾清华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不协调——成年男性的面部轮廓与肌肉线条,却搭配着孩童般纯粹无措的表情,像是一张画错了比例的人像素描,诡异得惊人。
“这是艾老师,”和奶奶站起来,用身体微微挡住阿鬼,阻断他的视线,“住店的客人。阿鬼,回你房间去。”
“不。”阿鬼固执地站起来。他比艾清华还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姿却奇怪地佝偻着,像是习惯了缩起自己,减少存在感,“想……看。客人……有……相机。有……灯。”
他指向艾清华胸前挂着的微型LED手电——那是他在野外观察植物细节用的。阿鬼的眼神黏在那个小东西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像是那是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阿鬼。”阿佳奶奶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警告,“听话。”
“就……看看。”阿鬼向前一步,笨拙地伸出手。
艾清华后退。他的后背抵上门框,退无可退。阿鬼的手已经伸到他胸前,手指带着泥土和胶水的痕迹,粗糙而温热,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衣服——
“别碰我!”艾清华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尖锐,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阿鬼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受惊的小动物。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某种光芒瞬间熄灭了,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只是,”阿鬼努力组织语言,声音更小了,“看看。不……拿。看看……灯。”
“我说了别碰我!”艾清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学生弄乱的标本,想起会议上被对手打断的发言。想起周围人暗地里说他脾气鬼怪。但是话说出就后悔了,他不应该这么不稳定,将内心积压已久的怨气都撒在这个男孩身上。
阿佳奶奶也知道自己孙子有点不礼貌,但他也不懂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于是赶紧抓住阿鬼的手臂,力道大得让那个高大的男人轻轻“嘶”了一声,却也只是乖乖地被拉着。
“艾教授,”阿佳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艾清华注意到她的手在剧烈发抖,“我孙子……他不懂事。对不起打扰您了,我让他回房。”
“没事,我……”艾清华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得像块冰块。
“你……生气?”阿鬼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抱歉。他歪着头,那种姿态带着诡异的稚气,与他魁梧的体格极不协调,“为什么?阿鬼……只是想……看灯。像……像山上的……星星。你……为什么……生气?”
“我会去找你。”
艾清华看着这个叫阿鬼的男孩被阿佳奶奶拉走,留下这句“我会去找你”。